楊幫立
兒子突然打電話要帶個對象回家過年,李娥內心是滿滿的驚喜,愁云也堆在臉上。年關年關,李娥的這一關不好過:兒子要瞞住女方他結過婚有孩子,讓她把孫子瀟瀟藏起來。孩子不是物件,怎么藏?
李娥滿腦袋的火氣又燒向她前兒媳婦。這個女人就像一只不記窩的老母雞,下了個蛋不聞不問就失蹤了,害得家里人在白露河這個小村莊里抬不起來頭,害得兒子在外打工光棍兒一條晃蕩著,害得孫子沒了娘見不到爹。把瀟瀟藏哪兒呢?她想起廢棄的老屋,她踩著積雪來到老宅子,她看到的是大雪重壓之下的房倒屋塌。幸虧沒把瀟瀟……再往下想,驚出一身冷汗。
她撥通姐姐的電話,姐姐說已是泥巴爺爺過河——自己自身難保,兩個兒子過年都不回來,三個孫女兩個孫子夠她過的了;她撥通了弟弟的電話,弟弟說今年兒子接他到城里過年,也想到城里看看孫子;她撥通了外甥女的電話,外甥女回答得更干脆,年關生意忙得很,哪有時間給你帶孩子?她又想起了女兒,女兒當年打工談了個幾千里外的男朋友,她死活不同意,女兒死活跟著男孩跑了,結果是從此不相往來,村里人問及她女兒,她平淡地說死了。想起女兒,又想想前兒媳婦,半夜里,她腦海里閃出靈光來。
早上,李娥擺好一高一矮兩把椅子,祖孫倆相對而坐:“瀟瀟,你給奶奶……不是你給我喊啥的呢?”她指指瀟瀟的眼,又反轉手指頭指自己的臉。小家伙愣怔半天:“奶奶,我給你,喊啥呢?”
“你給奶奶……不是,你給我,喊姥姥的。你媽媽是我的女兒,生下你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她拍拍手,瀟瀟把一雙小手乖乖地遞過來,她抱起了瀟瀟,指著瀟瀟和他爸爸的合影照:“這是誰?”“爸爸。”“這不是你爸爸,你爸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個人,是你舅舅。”瀟瀟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似懂非懂……“記住了,這個人來家了,你給他喊舅舅,給我啊,喊姥姥。你要是喊錯了,我打死你。”李娥黑起了臉,舉起了巴掌,擺出了要打的架勢,瀟瀟的眼淚滾到嘴角,“哇”的一聲哭了。
孩子對最原始的記憶是最深刻的。瀟瀟喊“奶奶”喊順溜了,總改不過來口。喊一次,一巴掌,喊一次,一巴掌。巴掌是很有威力的,尤其對小孩子挺管用,打得瀟瀟不敢再喊她“奶奶”了。可任她咋教,瀟瀟一時半刻也喊不出“姥姥”,時常呆愣愣的一言不發。這天,瀟瀟的大奶奶來串門,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瀟瀟一眼瞧見她急忙往屋里躲,大奶奶追上一彎腰抱住了他:“這孩子咋認生了呢,快喊大奶奶,大奶奶給你麻花吃。”瀟瀟并不去看她的麻花,鉚足勁兒地在她懷里骨碌。放下孩子,大奶奶嘀咕:“這孩子這是咋的了?”
李娥匆匆從廚房出來:“大嫂子,這是俺外孫子,是俺閨女的小孩,給你喊大姥的呢。”接著給大嫂子咬了一會兒耳朵,“哎——我也是沒辦法啊,現在娶個媳婦太難啊。等他爸,不是,他舅回家來了,千萬別叫穿幫了。”大嫂子迷瞪半天:“除非親戚自家都不登你家門了。”
兒子回來了,帶來個對象,也不認生,頭一晚上,就給兒子鋪床疊被,滾到一個被窩里,嘰哇喊叫。瀟瀟呢,反倒像是家里剛來的陌生人,像是誰也不認識,一舉一動怯生生的,見誰也不說話,像是失語了。“舅舅”的對象也熱情,喊瀟瀟,瀟瀟過來跟阿姨親親,瀟瀟掉頭就往屋里鉆。“瀟瀟這么大了,咋還不會說話呢,沒爹沒媽的孩子真是可憐啊。”她真切地感嘆了一番。瀟瀟也有記不住的時候,就是總從門縫里偷看著他的“舅舅”,一次次被緊盯著他的“姥姥”無聲無息地拉開。
直到大年初八,全家相安無事,兒子和他對象順順利利地一塊兒打工走了。正月十五夜里,兒子來了電話,說事辦砸了,對象說村里過年家家戶戶熱熱鬧鬧,出一屋進一屋的,就你家冷冷清清,連一個登門拜年的都沒有,這樣沒有人緣的家,你還指望著我會和它有緣嗎?李娥僵硬地放下手機,緊緊抱住瀟瀟,噘天罵地,啜泣半天:“我的個孫啊,你咋就不會說話了呢?你要是不給奶奶說個話,奶奶還咋活啊……”
“奶奶,不哭!”向著奶奶模糊的眼,瀟瀟舉起稚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