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生
三子養了只八哥。
那八哥被三子馴得很乖巧,會說不少人話,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日本鬼子大鱉蛋!”三子說:“八哥,日本鬼子大鱉蛋!”八哥黃嘴一張,便說:“日本鬼子大鱉蛋!日本鬼子大鱉蛋!”
三子的爹娘和兩個姐姐都是被日本人殺害的,兩個姐姐被鬼子兵凌辱后用刺刀挑出了腸子。三子恨透了日本鬼子。
養八哥分籠養和散養,三子的八哥屬散養。那八哥從雛鳥開始被三子養,混熟了,平時就棲息在窗臺上或院中的樹上。三子出門時,胳膊高舉,伸出一個手指頭,八哥便撲啦啦飛過來,一爪蜷縮,一爪蹬在手指上,如金雞獨立。從遠處看就像人擎了一支黑纓槍。累了,手指托著八哥在眼前晃個圈,然后向上一掂,八哥便借勁兒靈巧地跳到三子肩上。
三子還是游泳高手。仰泳、蛙泳、狗刨,沒他不會的。一到夏天,三子和伙伴們便成天光屁股泡在拒馬河里,身子被日頭曬得像黑泥鰍。下雨水漲,河面寬達數十米,深十丈,三子一口氣能游個來回。三子游泳時,八哥便待在岸邊的樹杈上。有人來,八哥便叫:“有人有人。”如果來的是女人,光屁股的漢子們便一個猛子扎進水中,只露出一顆顆光瓢。
不久,鬼子在河對岸的山坡上修了炮樓,孩子們都嚇得不敢再到河里游泳了。只有三子不怕,照樣架著他的八哥來玩。
這天,三子正泡在河里,炮樓上的幾個鬼子和翻譯官也來洗澡。八哥見了叫起來:“有人有人。”八哥的叫聲吸引了幾個家伙的目光。翻譯官向前走兩步,看清是一只八哥,朝領頭的鬼子小隊長說:“太君,那鳥會說話。”八哥見生人靠近,撲啦啦飛上了另一棵樹。翻譯官說:“你個破鳥,也怕日本人?”翻譯官給八哥提了醒兒,八哥聽見“日本”兩字,順口便叫:“日本鬼子大鱉蛋!”翻譯官沒聽清,說了聲:“什么什么?”八哥又叫了聲:“日本鬼子大鱉蛋!”翻譯官這次聽了個真切,不禁笑出了聲。鬼子小隊長見翻譯官和鳥對話,很好奇,問翻譯官那鳥說什么?翻譯官不敢直說,怕惹惱日本人,便說:“那鳥在向太君問好!”
鬼子小隊長樂了,望著八哥兩眼直放光,對翻譯官說他喜歡那鳥。翻譯官望見河里的三子,喊道:“這是你的鳥?”
三子搖搖頭:“不是,野鳥。”
翻譯官說:“屁話,野鳥會罵人?你,上來!”
三子不聽他的,依舊在河里游著。
翻譯官拔出手槍說:“那我就打死這野鳥。”
三子忙喊:“別、別,我上來。”三子上了岸,穿上破褲衩。
翻譯官說:“你讓它下來,太君要那鳥。”
三子說:“它哪聽我的啊?”
翻譯官舉槍朝八哥瞄準。無奈,三子高舉手臂,伸出了手指頭。八哥望望一群人,不安地在樹杈上挪動幾下爪子,但最終還是飛向了三子。
……翻譯官抱著八哥,和洗完澡的鬼子兵回炮樓。鬼子們邊走邊逗八哥,怪笑聲一路遠去,三子恨得牙根直癢。
三子想八哥。
三子天天去拒馬河,等八哥。
半月后,終于等到了。
這次從炮樓里走出來三個人——鬼子小隊長,翻譯官,另外一個是穿和服的年輕日本女人。翻譯官肩上正落著那八哥。三子心中一陣狂喜。
三子爬上岸,褲衩也來不及穿,躲到了一塊大石頭后面。
三個人走到了河邊。小隊長朝翻譯官說了幾句話,翻譯官點頭,停住了腳步。小隊長便和那女人繞到了隱蔽的河灣處。不一會兒,黃色的日本軍裝和花花綠綠的日本和服便一件一件晾在了石頭上,接著便傳來了戲水聲和嗚哩哇啦的說笑聲。
翻譯官目送兩個日本人走后,開始逗那鳥。翻譯官說:“八哥,皇軍好!”八哥伸伸脖子,黃嘴一張:“皇軍好!”翻譯官咧嘴一笑:“好八哥,再說,大東亞共榮。”“大東亞共榮。”八哥叫聲清脆。
三子氣炸了肺。
翻譯官邊逗八哥,邊朝鬼子洗澡的地方張望。過了會兒,他把八哥托到樹枝上,把拴八哥的繩子系在樹干上(那八哥被繩子拴了一只爪子),朝四外望望,躡手躡腳地貓身走向河灣,藏在石頭后邊,貪婪地偷望那日本女人白光光的身子。
三子見來了機會,悄悄朝八哥靠近。八哥聽見動靜,忽然叫起來:“有人有人。”翻譯官做賊心虛,嚇得一激靈,回頭見是三子,瞪瞪眼,壓低聲音喝道:“你干啥?”忙貓身往回跑。
三子先翻譯官跑到了那棵樹前。八哥見了小主人,興奮地扇動翅膀。三子麻利地解開繩子,喊聲“飛”!八哥撲啦啦飛走了。三子趕緊跑,想跳進河里,翻譯官掏出槍“啪”地朝天放了一槍,三子立住了。待翻譯官走上前來,三子忽然抱住翻譯官握槍的手咬了一口,手槍落地,兩人扭在了一起。扭打中,三子摳瞎了翻譯官一只眼睛。
打斗聲和槍聲驚擾了鬼子小隊長和那日本女人,鬼子只當是八路軍襲擊,跑上岸便去拔手槍。那女人驚叫著光著身子爬出水面。鬼子走上前,槍口對準了三子,三子只好住手。翻譯官捂著眼睛哀號一陣,忍著疼解下腰帶反綁了三子雙手。
翻譯官捂著傷眼喊道:“把鳥叫回來。”
三子脖子一擰。
鬼子瞪著眼睛嗚哩哇啦怪叫。
翻譯官朝鬼子點點頭:“對,宰了他。不過一槍斃了這小子太便宜,太君不如瞧個稀罕,淹死他。”鬼子一聽,來了興致,連喊“呦西”,那日本女人竟也高興得拍起了巴掌。
鬼子和翻譯官抬起八歲的少年三子,走上一個高臺,三子破口大罵:“小日本,我日你十八輩祖宗。”
遠處的八哥立馬回應:“日本鬼子大鱉蛋。”
翻譯官扭頭朝八哥待的方向喊道:“皇軍好。”
八哥也說:“皇軍好。”
翻譯官挑釁般朝三子一笑:“小子,怎么樣?你教它什么它學什么。對你來說,那鳥兒已經‘臟口。”
三子大叫:“死鳥,我殺了你!”
三子被扔到了河里。
三子在水里拼命掙扎,他水性再好,但被綁了雙手也是無奈。三子漸漸下沉,身體全部沒入水中,眼看就沒命了。忽然三子拼盡最后力氣雙腿猛蹬,肚皮一挺,露出了自己的小雞雞——
那八哥始終瞪著眼睛望著三子,忽然見水中露出了小主人的“手指頭”(八哥一準是把小雞雞看成了手指頭),忙鼓起翅膀朝那里飛去,在即將“金雞獨立”的一剎那,三子身體忽地下沉,“手指頭”不見了,那只已經“臟口”的鳥兒一下子栽進了水中……
選自《章回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