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的頭顱

許申高

相傳數千年前，城頭山古城有一個很聰慧的少年，人稱小陶匠，他玩泥巴很有天賦，制出的陶器十分有趣，讓首領穆王愛不釋手。

這一年，穆王病入膏肓，很快就要死去，城頭山的長老們開始為他準備后事，選定哪些人陪葬也成了后事之一 。當時陪葬者多是死者的近親、近侍，以及部落戰爭中的俘虜。甚至有人認為能為自己所尊敬的人陪葬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和待遇。

穆王膝下無子，而他又喜歡小陶匠的陶器，更喜愛這個乖巧的孩子。所以，在決定哪個孩子為他陪葬時，小陶匠自然成了第一人選。

小陶匠知道這個消息后，非常恐懼，躲到工棚后面悄悄流起了眼淚。求生是人的一種本能，他不想死，他認定自己將來能在陶器制作上大有作為，他也不想跟長輩一樣循規蹈矩，凡事任人擺布。于是，他決定逃命，逃到外部落。曾經，外部落的一個首領來城頭山看到他制作的陶器后，想請他去當小師傅，但城頭山的穆王舍不得放他走。

當時的城頭山是澧水平原眾多原始部落中最為繁盛的，為抵御洪水野獸和外部落的侵入，早已筑起了高高的城墻，鑿出了寬寬的護城河，東西南北四個城門都有侍衛把守，南門雖有陸地通道，但把守更嚴。

小陶匠不怕這些，他認識安。安是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兩人從小玩得好，關系非同一般。安雖然年齡小，但個子高，在部落中是個狩獵高手。穆王很欣賞他的機智勇敢，特意讓他在西門當上了侍衛，那時候，十二三歲的男孩就已經當大人用了。

這天晚上，趁人不備，小陶匠悄悄來到了西門，對安說出了自己要逃命的想法。安沒有猶豫，當即放他出了城門。

可寬寬的護城河攔住了他，晚上船已泊岸套牢，船工早已收槳，南門陸地通道有重兵把守，除了泅渡別無他法。小陶匠與安依依惜別后，沿城墻根往北走，那兒的河面要窄很多。

可是，就在他快要接近泅渡點時，幾個巡視的侍衛在城墻上發現了他，沒費吹灰之力，小陶匠就被捉了回去。

南門有一間用于關押外部落俘虜的小屋，現在空著，小陶匠就被關在這里。負責看守他的正是安，沒有人懷疑小陶匠的出逃與他有關。穆王的貼身侍從告訴安：好好看著小陶匠，如果讓他跑了，你就是頂替小陶匠的陪葬者。

兩個少年陷入了絕境。安想：不讓小陶匠逃吧，小陶匠將被活埋；讓小陶匠逃吧，活埋的就是自己。他很怕死，他曾經看到過陪葬者被活活掩埋的情景，至今想起仍然毛骨悚然。

安也想到小時候的事。那年冬季，護城河上結了冰，幾個孩子在冰面上玩耍，突然，“咔嚓” 一聲，安跌入了冰窟窿，在冰冷刺骨的深水中，安拼命向上掙扎，卻無法找到出口，就在他認定自己必死無疑時，突然有人拽緊了他的手，那是小陶匠奮力砸開冰面，向他伸出的手……得救的那一瞬間，安就暗自發誓：今生今世，為小陶匠他可以赴湯蹈火死而無憾。

安在回憶中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過了很久很久，他慢慢睜開了眼睛，只見小陶匠仍然坐在旮旯里，默默地流著淚水。

安的情重如山感動了小陶匠，他知道，安剛才并沒有睡，他是故意營造機會讓自己逃。但小陶匠怎么會逃呢？他不想讓安成為自己的替死鬼。

既然放棄了逃生的念頭，那就只有等死。想到自己將要眼睜睜地被活埋，他不由得全身哆嗦，好幾次乞求安刺死他，賞他一個快刑。

安無語淚流，他的心也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了。他默默祈禱：穆王別死，長命百歲。因為唯有如此，小陶匠才能免于一死。

一天一夜過去了，兩個少年就像過了幾十年，瘦了許多，形銷骨立，如同枯槁。

第二天早上，傳來穆王死去的消息，小陶匠得知，臉色大變。就在這一刻，安突然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逃！兩人一起逃！他附在小陶匠耳邊，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小陶匠欣然點頭，他看到了生命的曙光。

白天是沒法逃的，好在穆王的葬事有個三四天，下葬還有一些時日。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趁著穆王死去后城中一片忙亂的大好時機，兩個孩子很快逃出城門，泅過護城河，來到了荒無人煙的野外。

那時的澧水平原灌木叢叢，溪溝縱橫，狼群出沒。兩個孩子一路狂奔，往東邊的一個部落跑去。

跑著跑著，狼來了，一大群狼從遠處向他倆奔來。從嗥叫的聲音可以判斷出，少說也有20只。

安是個狩獵高手，但面對如此多的狼，沒帶任何武器的他根本沒有逃生的辦法。狼群越來越近，兩個孩子心里非常害怕，同時也非常清楚，這次是死定了，但仍然沒命地跑著。

突然間，安以命令的口吻對小陶匠說：“我有辦法了，我倆分開跑，你往東我往西，保準沒事。記住，千萬別回頭！”說著，他慌忙折斷路旁的一根荊棘，拿在手中，往西跑去。

小陶匠聽從他的話，往東跑去，沒跑多遠，果然狼的叫聲就漸漸遠去。他很疑惑，安是用了什么辦法把狼群支開了呢？小陶匠大膽地停住腳步，在黑暗中仔細聆聽著，隱隱約約，他聽到了狼群異常興奮的叫聲，同時，他也聽到了安的慘叫……

小陶匠曾聽安說過狼的習性：狼嗅覺靈敏，嗜血成性，只要聞到血腥味，狼群就會蜂擁而去……想到這兒，小陶匠恍然大悟：暗夜中，安用荊棘劃破自己的身體，任熱血奔流，把狼群引向自己……

小陶匠大哭起來，完全忘了安的叮囑，舍生忘死地往西奔去，邊跑邊哭：“安，我來了！安，我來了！”

與此同時，部落中的人們發現小陶匠和安都跑了，忙派人打著火把往城外尋去。

當他們循著狼的嘶叫和孩子的慘叫聲趕到事發地點時，已經遲了一步。狠見了遠處快速移動的火把，棄下尚未吞噬的一具頭顱，四散逃去。

部落里的人認出，那是小陶匠的頭顱，剩下的還有兩個孩子零碎的尸骨……

數千年后，人們發現了城頭山遺址，也發現了穆王的墓葬，而小陶匠的頭骨，就在穆王的身旁。

傳說告訴人們：那是一顆不屈的頭顱，它靜靜地訴說著兩個少年生死相依的感人故事。 選自《上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