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匪

趙明宇

教書先生老秦睡得正香，感覺脖子上涼冰冰的，睜眼一看，是明晃晃的大砍刀，頓時魂飛天外，一泡熱尿撒在了被窩里。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黑漢沖著他咧咧嘴，微笑著說，秦先生，別怕，俺是馬大棒，不殺你，請你去盤龍寨喝酒享福呢。說完，一使眼色，兩個嘍啰把老秦用被子裹了，扛到元城城西四十里的盤龍寨。

大廳里燈火通明，擺好了宴席。馬大棒讓老秦沐浴更衣坐上座，老秦戰戰兢兢地問，馬爺，你這是演的哪一出？馬大棒給老秦夾菜說，秦先生，俺請你來是讓你給俺當師爺。俺大字不識幾個，你教俺識文斷字，給俺讀報。

隔三岔五的，有嘍啰從元城帶回報紙，老秦念給馬大棒聽。最近大名七師鬧學潮，馬大棒很感興趣，聽得蹙著眉頭，一愣一愣的。面對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一開始老秦有些膽怯，后來聊一些家長里短，反倒感覺馬大棒很仗義，待他如兄弟。

馬大棒喜歡喝茶聽曲兒，從魏城妓院搶來一個戲子，叫水桃，作壓寨夫人。這水桃長得細皮嫩肉，頗有姿色。老秦讀報紙的時候，馬大棒一高興，讓水桃唱曲兒助興。一曲終了，馬大棒把茶杯往桌子上猛地一蹾說，這皇帝日子，能長久過下去該多美。

一天夜里，馬大棒帶著嘍啰出了寨子，去打劫魏城鎮的一個老財主，老秦急匆匆來到后宅，心急火燎地跟水桃說，你年紀輕輕的，怎能把青春荒廢在土匪窩里呢？換上嘍啰的衣服，從后墻逃走吧，我給你搭人梯。

水桃忽閃著大眼睛，愣了一下說，咱倆一起走吧，我自己走了，馬大棒必定會懷疑你。老秦說，馬大棒不會放過我的，我逃出去還得被他抓回來，干脆哪里也不去了，在這里有吃有喝，也不錯。水桃盯著老秦說，你不走，我也不走。說著，身子一軟，倒在了老秦懷里。軟乎乎、滑膩膩又香噴噴的一坨肉，讓老秦云里霧里。

老秦得了便宜，常常在馬大棒出寨搶劫之際與水桃幽會。秋后的一天，馬大棒拿出一個包袱扔給水桃說，這是我的一些積蓄，夠你花半輩子了，你遠走高飛吧。水桃一聽，跪在地上說，馬爺，你放我走？這不是做夢吧？

馬大棒點點頭，黑臉似乎更黑了，說，為了盤龍寨一百多個弟兄，我不能再留你了。你走吧，找個好人家，隱姓埋名過安穩日子。

馬爺，你的話我不明白。

你給我戴了綠帽子，能瞞得了我的眼？

水桃啊一聲，渾身發抖。

馬大棒沉吟一下，說，我和你夫妻一場，跟你實話說了吧，我把老秦請到盤龍寨，是想讓他教弟兄們學文化。你和他熱乎上了，他哪里還有心思教書？我必須斷了他的念想。

馬爺，讀書識字就那么重要？

馬大棒說，我們都是紅槍會的弟兄。當年紅槍會圍攻大名城，為什么敗得那么慘？不是人心不團結，也不是刀槍不鋒利，敗就敗在沒文化上。如今是亂世，盧溝橋事變，我和弟兄們要抗日，打小日本，國難當頭，再也敗不起了。我不想失去你，可是盤龍寨更不能失去秦先生。

水桃站起身，剛走了幾步，忽聽馬大棒大聲說，等一等。

水桃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只見馬大棒盯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說，別管是誰的種，生下來，一定要讓孩子讀書。

馬爺，我聽您的。水桃望了望滿天星月，消失在夜色中。

老秦隔著窗戶，聽得真真切切，擦拭著頭上的汗水，十分驚訝，又熱血沸騰。

馬大棒的眼神斜視了一下窗戶上的陰影，瞇著眼，繃著嘴，臉上掠過一絲陰笑，大聲說，這個秦先生，難得的好人啊！

一陣風吹來，燈光搖曳，蟲鳴唧唧。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