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潯
語言與習慣,是每個離開故鄉的人必須要面對的。
我在南疆的日子里,每天都學維吾爾族的口語。結果是,要我突然講漢語時,會結舌,會短暫忘詞。關鍵是那種腔調,已經完全脫離了我故鄉的語言。
過去30年我一直在寫江南。在江南,我的湖州話像門前的小河,軟軟的、慢慢的、從不卷舌,緩緩流淌。在小橋上看對岸的炊煙融進霧中;看小船慢慢晃過;聽評彈、湖劇、越劇纏綿的唱腔;聽屋檐上雨水流下來的聲音;看水的反光;喝著黃酒慢慢有了醉意等等。在這樣的生活習慣中,大部分詩都不可能粗獷、豪放的。我曾在《用吳方言語境寫作》一文中提到:現代漢語的發展畢竟只有百余年歷史,放棄了成熟的古漢語, 變換一種新語言(現代漢語)表達方式,我認為這不是一百年能解決的問題。我在探索江南詩寫作的過程中,用吳方言語境寫作,就我個人而言,使用吳方言比全部使用現代漢語更能正確表達我的江南情緒。
詩是語言與情感的藝術,一首好的詩歌必然是有著語言的力量,還要有能使人共鳴的真情。真情來源于內容,內容來源于體驗。到了南疆,我覺得要融入到當地維吾爾族人的生活當中,才能全方位了解到他們的生活現狀。“融入”之前,首先要有語言的溝通,然后是適應一種新的習慣,這樣才能正確表達。在南疆生活,缺水是現實問題。南疆人看到水,甚至聽到水都會兩眼發光,所以水是寫作中經常思考的內容。白楊是人的衛士,有白楊樹的地方一定會找到阿達西。南疆人體內都有一只羊,羊可以代表一個人,也可代表一個鄉,羊是生活的一部分。維吾爾族人是一個生性快樂的民族,麥西來甫上的唱詞與舞姿,足夠讓你品味一輩子。這些日常生活都是我從陌生到習慣的內容。
在南疆的日子久了,我相信,語言與習慣是能構建新故鄉的。在南疆,我說話語速越來越快,腔調越來越高,說過的話,有像白楊樹到哪路就到哪的氣息,這也許與維吾爾族語每一個詞的音節較多有關。在新的語境中,我開始大塊吃肉、喝高度白酒、用報紙卷莫合煙抽,在麥西來甫上跳抖肩舞。也許因為新的語言與習慣,使我正在構建一個新的故鄉,這也是我為“正確表達”的準備工作吧。
語言的表述與習慣有內在的關聯,習慣影響情緒,情緒影響語言。記得1986年,我買了《魯達基詩選》,當時匆匆讀了一遍,并沒有多大的收獲。如今在南疆新的語境中,我重讀《魯達基詩選》時,感受完全不同,心中有了許多共鳴。
從整體上來說,我認為詩要簡單。要把詩寫得輕松、干凈,回到詩經時代;把詩寫得冷靜、凝練,回到詩的本質;把詩寫得實在,讓詩回到良心。
在南疆,我試圖寫出有民族性格、有中西亞木卡姆韻律、有維吾爾族人傳統敘述風格的詩。這是我在南疆寫作的唯一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