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亮
遇 見
傍晚了,還能聽見石頭與鐵碰撞的聲音
還能看見對面工地上轟鳴的鑿巖機
卷起磅礴的灰塵
那些細小的泥色的顆粒
在古宋河畔形成一種熟悉的景象
我說的是,我看到了
炊煙一樣散漫升騰的舊年
但工地上已沒了灶臺,也沒了看火的人
現在這里就是一片泥石混雜之地
就是一片拆除待建的廢墟
如果夜再深些,這種肢解的聲音
會更加深入骨髓——
石頭上濺出星火,仿佛一雙雙怒目的眼睛
破碎的石頭,每一塊都身披凌遲的刀痕
廣場上的藍花楹
昨日,在森林廣場
我的朋友指給我看中心那棵藍花楹
蔥郁而纖細的葉子很特別
僅剩的一朵紫藍色的花也確實漂亮
我不知道她來自哪里
但可以肯定不是這里的土著
我不知道她花開時如何傾城傾國
但可以肯定她是孤獨的
一棵樹也有故鄉
也會在夜空下看星星
趁著暮色抹眼淚——
她的思念,照樣深不可測
她的悲傷,照樣寬闊無邊
藥 引
窗子很舊了,落葉,灰燼,模糊的插畫
多么安靜,像一處盛開的荒原
樓下的榕樹根須葳蕤,泛著明凈的光
它浸染我,也浸染那些潮濕的語詞
暮色低垂,雨水摸著人間行走
鏡框里的人,被風越吹越白,越吹越遠
多年來,我一直把愛當做一次隱蔽的治療
而最好的藥引,皆來自故鄉
端午,給父親的短句
樓下人家門楣上懸插的菖蒲
幾近腐朽,干枯、灰暗的軀身體香盡失
但我和這戶人家還都相信,它們仍是
一把把存放民間,可斬千邪的好劍
日日年年,總是會有新的艾蒿
新的菖蒲,或采,或買,來到這里
取而代之,并重復它們的命運
治病,除災之余,不斷提醒我
一個臨近端午出生的男人
他的前世也極可能是一棵屬性相近的草本
五十多年,他的步子越來越緩慢
他最認命的時候,是整日寸步不離守著
一扇形單影只的家門,就像此刻
我所遇見的菖蒲這樣
與己書
喜歡臨江而居的不止我
還有陡峭的山崖,色彩斑斕的蝴蝶
因為喜歡,所以我把
每日途經的岷江,比作一處更大的放生池
這些年,我已輕車熟路,不借助外力
就可穩妥地將自己,投進去又撈回來
熱愛愈發強烈,看山崖如看藏經樓
看蝴蝶如看可愛又笨拙的小沙彌
我的塵世就是人影綽綽的北大街
我的人間就是車水馬龍的宜賓城
我想隨流水奔赴,向大海朝圣
我想在我的祖國腹地磕一回長頭
觀 夜
對面小學人去樓空,每個夜晚
都能臨窗望見,一只燈照應著寂落的教室
跟整片開闊的操場
池水中魚兒夜游
那些細密的美學的漪漣在水面上奔跑
在漾動的水紋中,我還原了它們呷水的聲音
夜色寧靜,我和更遠處挺直的桉樹
仿佛被人間遺忘的時針
我們零零散散,羞羞答答,搖搖晃晃
待萬物睡去,才開始表達自己
我們沉浸于這星際下短暫的存在
我們順從體內顫栗的走向
我們丈量著夜的長度
以及萬物轟然于世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