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前幕后（四首）

劉金忠

下一場唱念作打的雨

琴弓的馬尾，鼓點的馬蹄

迅雷不及掩耳，下一場唱念作打的雨

天幕與大幕，只隔著一把蒲扇的距離

生旦凈末丑，哪個不是神秘的鳥

不是在水里沖洗，就是在命運中沉溺

雷聲的重錘，閃電的劍光

燈影下，同樣不幸的人在掩面哭泣

水袖的云縷，只輕輕一掠

江山萬里，就埋下無數折斷的筆

來自另一個人間的風花雪月之外

也有淚痕血跡

雨的珠簾串連太多虛空

有板有眼，嬉笑怒罵，入情入理

這塵世，不過是一場韻白戲

了猶未了，耗盡了一生的火焰

戲曲里的丑角

這些燈光都照不到的卑賤

臺上最低矮的微塵，少有臺詞的邊緣化

罩在帝王將相的陰影里

他們的苦，看似輕松

煨在一劑良藥坐落的文火上

卻銘心刻骨

牽馬，挑擔，端茶，灑掃庭除

也清掃內心，兼濟天下

一生謹慎，謹慎得連說話，都呵護每一個字

生怕掉在地上，再也找不到來路

唯唯諾諾，透支了一世良善

三角眼的釘子，釘住多少生死離別

弓腰，是不堪重負

滑稽的補丁，摔落一地的無辜

縫綴起一臺戲的虛無

石頭扇動翅膀，交出內循環

鼻翼堆積的云白一再崩塌，為河流讓出前途

低眉順眼，插科打諢，可愛的渺小

縫隙里，如一滴力圖含蓄的淚

讓你

想哭，哽在喉

想笑，笑不出

我用戲文的雪片一刀刀凌遲自己

臺上，哪一個人物是我？

文官、武將、皇上、皇后、公主、太子

員外、書生、小姐、駙馬

跟班的衙役，挑擔的書童，搖扇的丫鬟

白臉的奸臣，兇悍的響馬……

他們將我裝進狹窄的唱腔

也把我掩入斯文的道白

讓我修煉得字正腔圓

也將我分解得體無完膚

忠奸、善惡、是非、美丑

陳雜于我殘破的靈魂

骨頭的哭與笑

他們是我

我是他們

酒碗倒扣，也是一頂皇冠

我在劇情的波濤里苦苦掙扎

戲臺也是斷頭臺

我在用戲文的雪片一刀刀凌遲自己

將肉身一片片分攤給臺上的各色人物

他們把欲念的眼神投給我

組裝我七情六欲的生活

古今中外的戲臺

無限延伸的戲臺

一個吐出的煙圈徐徐放大

緩緩消失

折子戲，折疊著太多前朝的雪

掐頭去尾的精彩，裹在袖里

這寬袍大袖，正好裝人間悲喜

就要這中間一段，斬釘截鐵的斷崖

讓你連接千秋萬代的唏噓

一折一折，不敲回車，不見折痕

無須把傷痕的明媚掖進條幕

蘇武的雪，林沖的雪，竇娥的雪

每一句唱詞都帶有凜冽寒意

折子戲，折疊著太多前朝的雪

條狀的風，將世界釘進念想的肋骨

列位看官，有禮了，扇面打開

請把你的船放進分段的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