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水集（四首）

梁積林

在卜水精舍

鳥鳴，還有馬車走過的鈴鐺叮叮

露水打濕的腳印，像一行歸來的船隊

欸乃著我們的心跳之聲

卜水。陽光的手，從每一棵桃樹里打撈出

一盞粉紅的燈籠

請占卜一下吧

一朵荷花里有幾世的忠貞愛情

卜水，卜每一個早晨，也卜每一個黃昏，像

謝默斯·希尼*，愛爾蘭的卜水者

打著手臂的火把尋找的人

水就在你們的身體里滾滾洪流

拾級而上

卜水啊。云南普者黑，能摸到星星的地方

摘云，摘星

還可以摘一枚金幣一樣的月亮

占卜來生

*注：謝默斯·希尼，愛爾蘭詩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寫有詩作《卜水者》。

普者黑村子里

一匹矮種馬站在巷子的拐彎處

矮得

讓人憐惜

讓人莫名不安

鈴鐺響了兩下

又沉寂了

像一個啞巴愛人，突然就

咿咿呀呀地

傾訴開了

我不需要思念

我的思念已停泊在了彝人碼頭

再疼的落日

也像一塊錨錠

沉到了碧水之中

鈴鐺又響了幾聲

還有那個蹲在一個池塘邊

吸著煙筒的老人

我把一朵睡蓮當做我的啞妻了

不說話

我們就是世上最親的

親人

村 莊

那就是活著

背著背簍的老嫗

從背簍里探出頭來的孩子

那是更深地活著

五點十分

像一塊積雨云

從一個村莊，移向另一個村莊

馬蹄

或者水流聲

更或者是一個人的陌生

殺豬菜和篝火

六點鐘的光景，像一個明明滅滅的老煙筒

活著，更旺

麥苗茁壯，青蔥得像誰

油菜花已星星點點地閃爍

然后會，像舊事一樣

一樁樁寂滅

彝人碼頭

也許是愛

也許是一個人

在自己的身體里，獨自徘徊

六點五十

從臥龍潭那邊下來了一艘小船

落日。也許就是你

給了我一個側臉

隱遁進了

謊言之中

愛，或者不愛

不是六點五十說了就能算的

還有七點，還有八點，還有

更多的時間

還有更愛

一只水鳥，俯沖下來

點了一下水面

像是要啄出一道波紋

那不是傷痕，也不是皺紋

那是閃電，那是

水的明天

一個熟悉的陌路人

從我的身體里穿行而過后

又繼續遠行。我無來由地唉嘆了一聲

就像那誰

站在彝人碼頭一艘倒扣的船上

仰望著陣雁飛過的天空

朗誦這發紅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