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恰好幸福起來（組詩）

康雪

月 亮

過去和現在的，是同一個月亮吧

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

也是同一個月亮吧。

“那么小的月亮，

卻是怎樣的無所不能。”但有時我們也

需要用痛苦擦亮這祖傳之物是嗎

多珍貴的月亮。善良的月亮

只有它能伸出潔白的手指，輕易地

拿走我們之間的距離。

水邊的阿狄麗娜

——獻給母親

親愛的塞內維爾先生

我今天遇見了阿狄麗娜。她戴著斗笠

在霧中的菜地里摘辣椒

在此之前，她已經把所有的露珠

從粗糙的黑夜里剔出來了

這些透明的小肉體被重新安置在

草葉上

像二十八年前的嬰兒被安置在

舒適的搖籃里。

她還唱歌呢。她從未彈過鋼琴的手指

如此靈動

但她還是老了。甚至還有輕微的

心臟病、高血壓

這真讓人擔憂，尊敬的塞內維爾先生

希望你還如我一般深愛著她。

夏 至

密集而平淡的小白花還是讓人相信

這些小蓬草如果幸福起來

幸福比生命力還旺盛。

水泥廠在夏天來臨之前倒閉是好的

如果幸福起來，幸福比以前干凈

而洗碗廠后窗伸出的管子將永遠

熱氣騰騰，女工們吃過午飯

一個個穿過小蓬草去洗自己的飯盒

這時恰好有一陣風吹來

恰好吹起她們黏在臉上的一點頭發

恰好吹起小蓬草的花朵上

最后一層水泥廠的灰塵

這時恰好幸福起來，幸福就是真的了。

雪 花

即使你是我身上的一個破綻

我也覺得很好。

你吃奶時，常常翹著迷人的

小拇指

這種無意識的美麗

像冬天落在一個人身上的雪花

它們消失前

會發出蕩氣回腸的尖叫

這尖叫你不一定聽得到，我也不能

但我們可以認為

這仍然是美好的痛楚

畢竟消失時，大雪暖著小雪。

喧 囂

洗碗廠終日發出尖銳而又

從不肯破碎的聲音。

這聲音讓走廊邊緣迸發出

一棵馬唐草

它小小的莖葉在水泥地上

擺出一副要永生永世

活下去的樣子。

在雨天我幾乎認為它的雙眼

飽含熱淚

而它的耳朵——

但愿它有雙美麗的耳朵而從不

用來聽見這人世的喧囂。

苧麻葉

我應該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

一片苧麻葉

翻身就能變成月亮。

這樣好看的植物，有時和草一樣

被黑山羊吃掉

片狀的潔白經過咀嚼和消化

會變成什么？

成年后那些微妙的黑暗

像苧麻葉從復雜的機械里遞出的

一件衣服

穿起來竟然這樣合身與得體。

開滿鮮花的墳墓

很奇怪，我一直以為他死了

當他再次經過我的屋前，我沒有驚恐。

一個男人竟有野花般的憂郁

他的沉默，就是出色的歌手。

我渴望說服更多的人，他沒有死。

他的拱形屋頂散發著健康的香味，太好聞了

但讓人想要哭泣。

我想象他行走時，他地下的根屏足了呼吸

這很優雅——

對自己的別離保持禮貌，對活著保持

一貫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