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軍



并非所有的人都能理解和接受這樣的旅行,因為真的很辛苦。我在路上遇到過很多挫折、困難、危險,但也正因為如此,到達終點時才會收獲無與倫比的自豪感——那并非來自別人的肯定,而是自己堅信自己能行。我在旅途中也學到了各種各樣的知識,比如,穿越美國的母親河密西西比河時,我真正開始了解這個國家的文化、歷史傳統、價值觀,也體會到了小小的蜱蟲其實比美國短嘴鱷更加可怕。世界是多元的,走得多了,看得多了,就不會把自己封閉在一個所謂“唯一正確”的小殼子里。更令人難忘的是心靈的愉悅,比如穿越貝加爾湖以北300多公里的無人區,空曠、壯闊的自然環境讓我特別震撼,置身其中,會切實感覺到人類的渺小,之前的諸多煩惱、疲憊、痛苦都會忘記。
剛開始旅行時,美國朋友Kevin對我的影響很大。2011年,我們一起從山東威海騎行到江蘇徐州,歷時11天。Kevin從第二天就開始拉肚子,到終點才好,在路上的每一天其實都十分煎熬,最后只能吃一點白米飯加白開水,總共瘦了十多斤。但他一直保持著非常樂觀的態度,認為這是一次“有意思的挑戰”。這種樂觀和堅持實屬不易,也許算不上什么壯舉,卻是探險旅行中必不可少的精神。
穿越密西西比河是我特別難忘的一段經歷。其實我自幼怕水,1998年長江發大水的時候險些葬身洪水,更讓我內心對水有著深深的恐瞑。于是我計劃完成一次水上穿越,來克服自己的這種恐懼心理。我查閱了世界上一些大江大河的資料,密西西比河因為遍布強大的暗流而被視為世界上最危險的河流之一,它的流域面積有300多萬平方公里,僅次于南美洲的亞馬孫河和非洲的剛果河,2013年共有658人登頂珠峰,但完成從密西西比河源頭到入海口劃行的只有50個人……這條河太酷了,而且我就喜歡少有人走的路,就選它!




此前的人力旅行我采用過徒步、騎行、輪滑、滑板車、折疊車、滑雪、滑冰等多種方式,但還從未嘗試過劃船。出發前,我專門去昆山淀山湖、杭州千島湖惡補了劃獨木舟和皮劃艇的技術,在不知深淺的野生水域學習如何與水打交道。比如,在千島湖,我穿上救生衣,故意把船弄翻,人掉到水里,再游到岸邊,每天要折騰兩三次,堅持了一個多星期,慢慢地對水不再像之前那么抗拒。與此同時,我調查了密西西比河從源頭到入海口的相關狀況,包括水流、大壩、自然生物等,預測可能遇到的危險,準備應對的措施。我在手機上下載了所有可能用到的離線地圖,以便隨時查看自己處于河中的哪個位置,有哪些潛在危險,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補給。



明尼蘇達州政府專門在密西西比河源頭設置了露營地,在盡量不影響自然生態的前提下,為劃船路過的人們提供一個相對舒服的棲息之地。不過這樣的官方營地并不多,我們經常要自己打造落腳的地方——比如在齊大腿深的草叢里踩出一個營地來。沼澤多的地方自然盛產蚊子,不論白天黑夜,只要我們一靠岸,總有大群的蚊子如影隨形,即使全副武裝,它們也有本事刺破衣服的布料吸到血。有時候,吃一片牛肉干的功夫就會遭遇幾十只蚊子的圍攻,邊吃飯邊打蚊子,顧了頭顧不到腳,簡直令人崩潰。
比蚊子更麻煩的是,我們每天要劃行8-10個小時,一個星期之后,我雙手的關節特別酸疼,想了各種辦法都解決不了,這種疼痛一直伴隨著之后的整個行程。
從明尼阿波利斯開始,我們進入了密西西比河的中游,之前河水還算平靜,此時卻如同成長為一頭大怪獸,大浪、急流很多,需要時刻保持高度警覺。而且河上開始出現很多拉貨的大駁船,因為個頭巨大而不方便轉向,同時,駁船會制造出一米多高的大浪,附近的水流也會有吸力,小船一不留神就會被吸到它的下面,每年都有人因此喪生。美國政府在河上修了不少翼壩(wing Dam),以便將水匯集到河流中心,使水深足夠貨船通行。翼壩兩端通常會有非常強的漩渦,一旦被卷入就可能失控翻船。另外還有一種看不到的危險來自河底,密西西比河河底有很多挖沙后留下的大坑,水流過時會產生異常的漩渦。我發現,和自然沖擊相比,人為改變帶來的威脅往往更大。
我們把獨木舟停靠在愛荷華州的Dubuque船港,晚上突然電閃雷鳴,刮起暴風,時速60英里(約97公里)的風把我們的船吹得不見蹤影。我們迅速報警,并向美國海岸警衛隊報備,說明只是船不見了,^沒事,不用出警搜救,以免浪費納稅人的錢—在美國,如果發現無人的沉船,海警可能以為船主溺水,會發動大量警力搜救。我們原本以為船肯定找不到了,不料奇跡發生,愛荷華的海警大哥在出事地段下游16公里的地方找到了我們的獨木舟,還免費幫我們把它拖到了最近的船港。
密西西比河下游航道繁忙,往來的商業船只非常多,對于像我們這樣無動力的小船來說十分危險,于是我們決定經由密西西比河的支流阿查法拉亞河(Atchafalaya River)劃入墨西哥灣。之前就聽說這條河上有很多美國短嘴鱷,果然,我們看到了20多只鱷魚靜靜漂浮在水面上,陰森的身影讓人心生寒意,全球每年大約有500人死在鱷魚口中,我們可不想成為其中一員。其實,這種短嘴鱷魚看起來兇神惡煞,卻不會主動對人發起攻擊,回望整個行程,最危險的動物反而是喜歡往人肉里鉆的小小的蜱蟲(tick),最可惡的動物則是喜歡晚上偷我們食物的小浣熊,泛濫于美國各大水系的白鰱魚一開始還令我們驚喜,它們會成群地跳出水面,甚至跳到船上,但后來聽說有劃船者被跳起來的魚擊中頭部而嚴重受傷,我們就盡量避開它們出沒的地方。

與騎行穿越城市不同,劃船旅行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漂在河面已很難自給自足,有時好幾天才能在一個城市靠岸,而超市、商店可能離河岸有好兀公里,拎著重物徒步往來不太現實,長時間把船和行李扔在岸邊也可能引來盜賊。幸運的是,密西西比河沿岸有一些“河岸天使”,專門為像我們這樣的長途劃船探險者提供免費幫助,雖然他們自己不能去穿越整個密西西比河,但對這種瘋狂的行為十分欣賞和支持,于是用這種方式來“成為偉大探險的一部分”。我們在行程中遇到了“天使”Sandy和Jeff,他們用拖車把我們的獨木舟拉到自己家里,讓我們在家里洗了熱水澡、洗了衣服。
雖然在河面上我們只是一葉孤舟,但沿途得到了許多人的熱情幫助,因為他們的存在,我們才最終完成了這次探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