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傳統的創造與再生產
——丹陽皇塘農民畫產業發展現狀調查

文/圖：陸心遠 副教授 南京師范大學中北學院

我國自古以來便是農業大國，詩經有云：“以我覃耜，俶載南畝。”因此，刻畫農民勞作的美術作品也是形式多樣，不勝枚舉，如年畫、木板畫、剪紙、風箏……農民畫則是這眾多繪畫形式中的一種，是我國民間傳統藝術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農民畫——顧名思義是以作畫者身份為農民來命名的繪畫形式，其在我國的歷史可以追溯到20世紀50年代，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文藝要為廣大工農兵服務，為廣大民眾所創作、所利用……”從而產生了反映當時農民題材的繪畫，之后的20世紀50—70年代末出現了大躍進農村壁畫和陜西鄠縣（今為西安市鄠邑區）農民畫，再到20世紀90年代末，全國百個農民繪畫群體的出現，農民畫的隊伍逐漸發展壯大。21世紀以來，隨著我國政治、經濟、文化的轉型，農民畫在題材、內容、創作手法等方面漸漸呈現出多元化的面貌。

一、皇塘農民畫發展歷史

皇塘鎮原名黃塘，地處太湖平原，位于江蘇省丹陽市東南部，面積80.44平方千米，是全國千強鎮、江蘇省重點鎮、中國民間文化藝術之鄉，歷史悠久，人杰地靈，《史記》中記載此地乃漢高祖劉邦之兄——荊王劉賈之封地，至今已有2600余年的歷史，境內有興建于南朝梁武帝時的白龍寺和得天獨厚的自然景觀。

皇塘民間文化活動源遠流長，擁有“非遺”“馬燈陣舞”“黃糖老虎鞋制作技藝”，百姓習學作畫蔚然成風。從清代知名書法家荊振岡至民國末年的“歸真字社”，從解放后的“巴人書屋”到改革開放后的名畫家蔡斌和陳英，書畫名人輩出。在此基礎上，1987年皇塘鎮率先成立了丹陽首家鄉鎮書畫協會，吸收喜歡書畫的村民加入，2002年以書畫協會為中軸的興趣小組發展到46個，這些村民們的繪畫作品色彩真實，形體夸張變形，拙中見美，鄉土氣息濃厚，在2006年，書畫協會決定轉型發展創立“皇塘農民畫”。與上海金山、陜西戶縣等農民畫之鄉相比，皇塘農民畫雖起步較晚，但發展速度極快，用了10來年的時間便超過了別的地方30年走過的藝術之路，成為國內農民畫的一支勁旅。2008年皇塘鎮獲得“中國民間文化藝術（農民畫）之鄉”稱號，2013年鎮政府專門成立了“丹陽市皇塘鎮農民畫藝術中心”，在鎮文體中心大樓收藏、展出歷年來在市、省、國家級展覽中參賽、獲獎的精品120幅。

近年來，主管部門為了進一步扶持農民畫的發展，多次組織農民畫家到上海金山、陜西戶縣、浙江秀洲、江蘇淮安等地參觀學習，接受專家講座輔導，大大提高了農民畫創作的水平和熱情。并以黨政一把手為組長，協會骨干成員為中堅力量，先后在學校、機關企業建立了175個興趣小組，培養了1700多名農民畫愛好者，從中遴選技術水平較高的約70人加入了“皇塘農民畫研究會”。整個農民畫創作群體涵蓋有干部、企業老總、農民、職工、中小學生等老、中、青、少四代人，行政區域網絡覆蓋率達92%，這些農民畫研究會的成員十多年來在省、市、全國農民畫比賽中頻頻獲獎，進一步擴大了皇塘農民畫的聲望！使農民畫走出皇塘，走向全國各地，甚至走出國門，到奧地利、泰國、新加坡和聯合國總部舉行展覽展示。如湯達庚2010年在首屆中國農民藝術節獲得銅獎；2014年，《小橋流水人家》在聯合國農民畫展上展出；戴玉明《向日葵花開了》在中國日照農民書畫藝術節獲得佳作獎。

丹陽農民畫采訪現場

丹陽農民畫采訪現場

二、皇塘農民畫的藝術特色

1.有著強烈“家鄉印記”的題材

幾乎和所有的農民畫一樣，皇塘農民畫也離不開土地，離不開水，畫面總是接地氣地充滿著生活氣息，帶著對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五谷豐登、地方特產和水鄉人物是他們常用的主題。此外，皇塘農民畫最具特色的是緊緊抓住了時代脈搏，結合時事、熱點創作，如反映2008年雪災的作品《抗雪災》，新農村建設題材的《數字電影下鄉來》，地方“非遺”特色內容的《傳承》。

2.紅、綠、黃、藍幻化成的“家鄉底色”

皇塘農民畫符合農民以歡樂氣氛為主的價值取向，加之利用宣傳畫顏料的特點，大多色彩鮮艷、多互補、對比色。紅色代表“祥瑞”“如意”，符合農民畫紅火熱鬧的色彩氣氛和心理意愿，“紅與黃、喜煞娘”，黃色是紅色不可缺少的色彩搭配，藍色是水鄉農民的生活之源，綠色則是他們最熟悉的鄉土景觀，這幾種高純度顏色的組合符合中國民間美術的“五色原則”，極易給觀者造成視覺上的沖擊。

冬天吃到新鮮菜 湯達庚 2010年（第四屆中國農民畫藝術節銅獎）

3.稚拙的圖式還原了理想的“鄉情”

皇塘農民畫蘊含著民間美術最本質的特色，以稚拙的技巧展示農民對生活的觀察，所以畫面的裝飾意味強，形象浪漫夸張；平涂式的描繪、變形和散點透視方法，最終呈現出的鄉情、童趣的圖像給予了觀者想象的自由，凈化了心靈。

三、皇塘農民畫發展現狀及優勢

1.積極發展會員，擴大社會影響力

自2006年起皇塘農民畫協會從企業、行政村、中小學興趣小組中發展會員至300余人，其中國家級書畫、美協會員3人，省級6人，鎮江市級12人，活動組織形式從松散型逐步走向了制度化、規范化。為了確保皇塘農民畫和“中國民間文化藝術（農民畫）之鄉”做到有根之木、有水之源，協會每年都積極舉辦群眾文化活動、興趣小組活動及市級以上大型農民畫展，如2012年在江蘇省文化館的“鄉不離土—喜迎十八大皇塘農民畫展”和2018年在南京市文化中心正式掛牌成立了“七彩皇塘”農民畫創作培訓基地。

2.以賽代訓出人才，外出交流拓視野

皇塘農民畫協會一直提倡“以賽代訓”的理念，鼓勵農民畫作者多創作、多展覽、參加交流活動，使他們能夠得到更多的實戰歷練，開闊視野，學然后知不足，把農民畫的社會效應通過更高層面的推介，達到“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的目的。讓廣大農民畫作者更加貼近時代、貼近百姓、貼近生活，創作出更多真、善、美的佳作。如會員組織參加2018年全國農民畫優秀作品展，2019年參加全省廉潔題材農民畫展。

紅塵 劉雪梅 2008年(江蘇省第四屆農民美術書法大賽入選)

3.創新繪畫方法，特色教育從娃娃抓起

傳統農民畫是以水粉畫為基礎技法的畫種（使用卡紙、水粉紙為底材），該畫種時間一長容易破損，保存困難且收藏價值不高。近年來，隨著全國各地農民畫的蓬勃發展態勢，每個畫鄉的畫者們都在力圖尋找地方特色力求突破，尤其體現在繪畫的表現方式和語言上，如三江侗族農民畫利用當地漆畫特有的材料和復雜的工藝流程，二者結合使農民畫更具有收藏價值。皇塘農民畫也是如此，其代表人物湯達庚發現采用宣紙及國畫顏料作畫不但能使畫面更細膩傳神，豐富作品的層次感，同時還方便裝裱及攜帶，二者結合促進了農民畫的精品化發展。

皇塘農民畫很早就認識到要想繼承發揚地方特色民間工藝就得“從娃娃抓起”，農民畫協會通過各村、鎮教師成員全面推行“民間藝術進課堂活動”，學校涵蓋從幼兒園到中學（皇塘中心幼兒園、吳塘學校、蔣墅中心學校、鶴溪中學等），有計劃、分層次地培養農民畫興趣小組的接班人，此外，還定期舉辦少兒農民畫大賽和展覽進校園活動，力圖為文化傳承提供豐厚的土壤。

拔花生果 楊青峰 2007年(江蘇省文化館收藏)

四、發展過程中遇到的瓶頸與改進建議舉措

1.打造皇塘農民畫品牌，找到其獨有的“文化景觀”

美麗鄉村建設保護傳統村落的過程中，最怕出現千村一面，農民畫也是這樣，要避免“千畫一面”首先要抓住當地農民畫特有的文化資源與藝術特色。在城鎮化進程中農民畫的時代價值發生了變化，但不變的是當地民眾同一的“鄉愁記憶”，包含（當地人民的歷史記憶、生存智慧、文化審美）從而形成獨特的文化景觀。皇塘農民畫要找到自己獨有的文化景觀便可以從丹陽，甚至鎮江地區所涵蓋的各項傳統表演藝術、“非遺”、民俗活動，禮儀節慶，傳統手工藝等著手尋找。

2.依靠政府力量加大農民畫的政策扶持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文化政策是農民畫產生、發展的原動力。政府在政策扶持、組織保障、品牌宣傳等方面積極作為才能確保農民畫健康發展。皇塘鎮政府為此也采取了激勵機制，近幾年正常投入用于農民畫的活動經費25萬元，政府還專門建立了皇塘農民畫發展專項基金，主要用于全鎮農民畫的創作、比賽、培訓、展覽、外出交流和參觀學習等。在對外宣傳上，將“中華民間文化藝術之鄉”的稱號在高速公路及進入皇塘鎮界的公路進行了高調宣傳廣告。但在筆者的實地調查問卷結果中也反映出，即使是黃塘鎮當地居民（學生、服務員、個體經商業農民）85%都不甚了解農民畫，這表明除了農民畫作者及當地文化主管部門以外，皇塘農民畫仍缺乏對普通群眾的宣傳，與此同時，問卷中98%的百姓愿意且認為有必要開展皇塘農畫的保護活動，可見，只要政府或文化部門加大宣傳力度，群眾是有意愿了解和宣傳本地民俗文化的。為此，文化部門可以加大宣傳，為普通民眾了解關注提供更多的渠道，像隨處可見的農民畫宣傳畫，又或將農民畫直接融入到當地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等直接性的消費場所，培養消費市場，都不失為一種選擇。

農民畫展現場

3.走好農民畫發展的“雙軌制”

2012年，皇塘農民畫在江蘇省文化館展出

在筆者的實地走訪中發現，農民畫家基本可分為兩類人群，一類是少數專業條件較好的骨干畫家（畫協領導、退休干部、美術教師），另一類是占大多數的熱愛畫畫的當地村民（文化水平不高），近年來不少村民畫家為了賺取更高的收入，紛紛前往城市打工，隨著老一代農民畫家陸續退休，傳承面臨著青黃不接的局面。想要避免這種局面，筆者認為管理者可將農民畫作者分為兩類，雙軌發展。一方面絕大多數的農民畫家走商業化道路，因為工藝美術類“非遺”的保護在本源上是生產性的（即需要買賣和使用才能良性循環），政府必須要以經濟利益去驅動（即商業化），引導農民畫走文化產業的道路，讓當地農民做喜歡的事的同時又能找到市場的接入點，如支持農民畫創作人員經營農民畫門店，注冊成立實體經濟，支持開設農民畫網店、微店。吸收農民畫家參與企業的農民畫研發衍生產品的開發研制過程，“訂單收購+分紅”“農民入股+保底收益+按股分紅”都是前人的經驗，吸收農民畫作者加入鄉村游“農家樂”彩繪。二是培育少數有條件的農民畫人才，加強專業美術培訓，引領他們進行農民畫的藝術創作、展覽、打造出本地農民畫的高端人才名片。

七彩皇塘農民畫培訓活動

4.依托周邊文化旅游資源，形成完整產業鏈。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鄉村成為人們最后的精神家園。鄉村游為農村的現代化發展注入了強大的動力，農民畫聯系著傳統與現代，溝通著農村與城市，已成為新時期文化產業發展的亮點，此時開辟“農民畫+旅游”的市場發展之路，依托鄉村游，游客可以到農民畫畫廊體驗農民畫的創作過程，變農民畫為旅游紀念品，將農民畫衍生產品變為旅游伴手禮，正是建立文化旅游創意產業，延伸擴展產業鏈的大好時機。

如今，皇塘農民畫已經有了自己的宣傳畫冊，成立了皇塘鎮農民畫藝術品有限公司，建成了農民畫創作室和陳列館，與當地全國馳名商標的三家大型家紡企業—江蘇堂皇集團、江蘇澳丹奴集團和江蘇皇晶集團企業建立對口工作室，農民畫創作骨干直接參加新產品開發的圖案設計小樣創作，繪制新款床上用品，投放市場并產生了一定的經濟效益。但總的來說還沒有形成一條完整的農民畫產業鏈，無法發揮自己的特色品牌和區域優勢，因此運用流行的“互聯網+”模式，創建官網、開發衍生產品、引領產業跨界融合發展將農民畫變為創作、收藏、展示、銷售、培訓、研發為一體的產業鏈條顯得尤為迫切。

5.校企合作、校協合作建立起一支高素質的經營隊伍

要將農民畫推向市場最缺的是既懂藝術又懂市場營銷的專門人才，高校是人才的聚集地，和高校合作是農民畫產業化的重要環節。首先，可以借助當地高校的高層次人才建立農民畫數字綜合信息平臺（包含名畫欣賞、新作展示、農民畫百科、網絡直播、作畫體驗、公眾交流）；其次，利用高校人才建立起一支高素質的經營隊伍和健全的銷售網絡，打造農民畫品牌，研發農民畫新品，實現農民畫市場化的發展；最后，與周邊高校溝通合作開設民間工藝美術大師班選修課程吸引大學生群體加入，既可通過組織編寫出版農民畫校本教材提高知名度，加強農民畫的理論研究，又可突出本地民俗特色建立培訓基地，將校園、企業、鄉村融為一體，以點帶面培養人才。

政府是農民畫活動的組織和輔導者，高端人才是打造推廣農民畫品牌和模式的引導者，農民是農民畫的締造者和中堅力量，只有三者相互作用才能讓農民畫在繼承中煥發強大的生命力，真正讓人們在畫中“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