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離語文的語文課堂

張猛

那天下午聽學(xué)校每學(xué)期例行的公開課，上的內(nèi)容是《阿長與〈山海經(jīng)〉》，我?guī)缀鯗喩矶肌罢疸ぁ逼饋怼?/p>

女教師先來幾句順口溜導(dǎo)入，既沒涉及語文，也沒切入文本，只是鼓勵“孩兒們”別緊張。不知為什么，每當(dāng)我聽到“孩兒們”這種親切的稱呼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妖怪”，就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當(dāng)“配合”這兩個字從老師嘴里十分自然地溜出來，我的心就被狠狠扎了一下。我特別討厭“配合”這個詞，就像討厭“虛假”一樣。

老師的語速很快，教學(xué)節(jié)奏很急。問題是問了幾十年的老問題，“文章圍繞阿長寫了哪些事？重點寫了什么？”……諸如此類。其間夾雜著點綴式的合作：“讀了這篇文章中的片段，我認識到長媽媽是一個的勞動婦女。”這是很多學(xué)校非常看重的一種學(xué)習(xí)方式，沒有它似乎就不是一節(jié)完整的課，成功的課。請問這種本來應(yīng)該由學(xué)生獨立思考的問題有討論價值嗎？有合作必要嗎？而且，合作時間很短，就像“孩兒們”都是神童一樣。

所有問題幾乎都止于一問一答，沒有深入地追問，沒有真誠地交流，更不用說思想的碰撞精神的提升。老師臉上堆著層層疊疊的笑，一副努力討好學(xué)生的嘴臉，不是幽默，是嬉皮笑臉，是“鬧著玩”。

在蜻蜓點水的分析中，只有兩處彌足珍貴的讀。一處是“哥兒，有畫兒的‘三哼經(jīng)，我給你買來了”，幾名同學(xué)模仿阿長的語氣讀。還有最后一句，齊讀。然而，也只是走馬觀花地讀讀而已，至于讀出了什么，為什么要這樣讀，根本無從談起。

課的“高潮”出現(xiàn)在最后，同學(xué)們苦心孤詣地來了一段新奇搞笑無所顧忌的表演——“阿長買書”。幾個孩子上去演一個小品，說著戲謔調(diào)侃的話，與其說是在發(fā)揮想象力，不如說是在惡搞阿長，戲弄她的粗鄙無知。那一刻，我低著頭，沒有看一眼的興趣和熱情。不可思議的是，身邊還有嘖嘖稱奇的老師，“那個男生真逗”“還是初一的孩子活潑”……有人在下面津津樂道地感慨著，那興奮的樣子就像在看戲。

就這樣，整堂課都浮在語言文字的上面，游離在語文之外。我坐在一路慌亂的課堂上，聽著老師從故事到形象到情感有條不紊地表演，看著語文是怎樣一點點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踐踏得面目全非。

想著《阿長與〈山海經(jīng)〉》的故事，我讀出的不是愚昧，而是可憐;不是粗俗，而是可愛;不是熱鬧，而是寂寥。不是感激，而是悲憫。不是歡笑，而是眼淚。

冒著被記名之大不韙，我沒去評課，我根本不想去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編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贊美，更受不了那些虛偽的套路和夸夸其談顛倒黑白的謊言。

此刻，我的心還在課堂上掙扎，我為面目可憎的課堂憤怒，我為傷痕累累的語文痛心。我想呼喊——語文，為什么變成這個樣子？誰來拯救我們的語文？

我想到了浮躁而畸形的社會。

這是一個盛產(chǎn)段子的時代，這是抖音和火山小視頻大行其道的天下。調(diào)侃，惡搞，乖巧，媚俗……甚囂塵上。我們不愿去仰望星空，也不愿去尋覓春天，我們不愿注意細節(jié)，更不愿思考本質(zhì)，也不再相信詩和遠方，從老師到學(xué)生，我們中的大多數(shù)都習(xí)慣了游戲的刺激和朋友圈的虛幻，并深深迷戀它帶給我們的感官的滿足。而課堂的荒誕多像今天光怪陸離的社會！

我還想到了讀書。課堂的淺薄，背后一定站著一個淺薄閱讀的老師。很難想象，一個不熱愛讀書的老師，一個不懂思考的老師，怎么去教會學(xué)生老老實實地閱讀，安安靜靜地思考。

由此觀之，拯救語文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想起林清玄的那句話：“永遠不要忘記飛翔的姿勢，永遠不要失去一顆想飛的心。”如果我們的心被世俗和欲望堆得滿滿的，我們怎能發(fā)現(xiàn)一個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