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
近年來,隨著勞動者維權意識的不斷提高,工傷維權的案例比比皆是,其中職業病維權更是不在少數。
職業病作為職工認定工傷的情形之一,其構成條件相比一般的工傷更為苛刻,鑒定及賠償標準也相對繁瑣復雜。大連女子徐新華就走上了艱辛的職業病維權之路。
2009年,徐新華在大連經濟開發區斯朗特產品樣本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這一年,她25歲。
從2012年年初開始,公司安排她從事樣本粘貼工作。大約工作了兩年多時間,徐新華開始隱隱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工作量和以往一樣,她卻慢慢感覺力不從心,總覺得累得很,還時不時發燒。親朋好友見了她,也總有意無意地說她臉色不好。糾結許久,徐新華去醫院做了檢查。
2015年年初,徐新華被確診為白血病。
拿到診斷書的一剎那,徐新華的腦袋“嗡”的一下,不相信這一切。她才三十出頭,還有孩子要撫養,有老人要照顧,她的生活剛剛開始,她不甘心……
得了白血病的徐新華當時并沒意識到,讓自己生病的真正禍首正是每天朝夕相伴的裝涂材料。為了生計,她仍照常去公司上班。直到2015年年底,她在一次就診中經醫生提醒,才猛然察覺自己的工作環境大有問題。很快,她辭了職,并決定和公司直接談判。
當徐新華將自己的病歷診斷書丟在公司領導卓濤的辦公桌上時,卓濤愣住了,公司開了這么多年,徐新華是頭一個得白血病的。盡管卓濤心里滿腹疑問,可事關重大容不得怠慢,他特意為她泡了一杯熱茶,請她慢慢說。徐新華打開病歷,指著“系苯所致白血病”幾個字念了一遍。“是苯導致的白血病!這肯定跟我的工作有關,請公司給我一個交代!”
卓濤翻看完桌上的病歷材料,遞給徐新華說:“徐姐,您放心,只要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決不會推辭。”徐新華覺得卓濤是話中有話:“這當然是你們的責任!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那裝涂材料味道不對,要不是我太相信公司,也不會生這個病!”
徐新華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好的A4紙打開,邊說:“我找律師算過了,殘疾賠償金、精神損失費、被撫養人生活費、還有營養費、陪護費、醫療費,一共是68萬。”卓濤看著紙張上一長串的數字,頓時頭皮發麻:“這個我做不了主,你看病多少錢我們不躲著,適當的賠償我們也可以滿足,可你上來就是近70萬,數額太大了。”
徐新華的火氣噌的一下上去了:“你知不知道,我這是白血病!是生死攸關的大病!萬一以后我有什么閃失,我一家老小怎么辦?”徐新華說著說著失聲哭了起來。卓濤趕緊說:“這樣吧徐姐,你先看病,治病的錢從公司拿,如果您的病確認是工傷,那這錢您也甭還了,就當是治療費。治病期間我們給你發病假工資,社保公司照常繳納。至于其他的賠償咱們之后再商量,畢竟看病要緊。”徐新華慢慢冷靜下來,覺得對方的話是有幾分道理。自己什么證據都沒有想要賠償的確不實際,不如一邊看病一邊申請工傷。只要自己被認定工傷,就不怕公司不賠償。想通以后,徐新華拿著公司支給她的4萬元治療費離開了公司。
在經過一年多時間的住院治療后,徐新華的病情逐漸趨于穩定。

>>苯所致白血病 資料圖
其間,經當地勞動保障行政部門取證鑒定,徐新華的情況完全符合職業病的構成條件(職業病是指企業、事業單位和個體經濟組織等用人單位的勞動者在職業活動中,因接觸粉塵、放射性物質和其他有毒、有害物質等因素而引起的疾病)。2016年11月,徐新華拿到了工傷認定書。
“徐姐,既然有工傷認定在這兒,您放心,該給的賠償我們一定一分不少。”卓濤篤定地說。徐新華直截了當地問:“那你們打算賠償多少?”這次換卓濤給徐新華算賬:“首先公司會補齊您生病期間的工資,共計27113.11元,然后從下個月開始公司會以工資形式為您發放傷殘津貼、繳納五險一金等每月共計3602.92元,直到2034年您退休。”
徐新華大概在心里算了一下,得出的結果并不能讓她滿意:“不可能,如果公司只愿意賠這么點錢,那我們不必談了。”而卓濤說話的語氣漸漸強硬:“我們這都是嚴格按照國家規定給您定的賠償。您上次提的近70萬的賠償我們肯定是給不了。說句不好聽的,現在生活環境這么復雜,尾氣油漆都可能導致白血病,您究竟在哪兒得的誰也說不清。雖然您現在是認定了工傷,但是您看病的錢公司和社保基本都承擔了,您經濟上并沒有損失,我個人覺得您的索賠并不合理。”卓濤的話讓徐新華大為光火,她怒而起身,大罵:“你說的這是什么話?我不是在公司得的病那你說我在哪兒得的?我沒事跑大街上吸尾氣油漆?我三十來歲正當壯年,被公司弄壞了身體,以后能不能上班還另說,公司不得幫我分擔?”
卓濤已經沒了耐心,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我剛才說的已經是公司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賠償,你如果還是不滿意咱們就打官司吧。”徐新華毫不示弱地回道:“打就打!”
不久之后,徐新華向公司借了兩萬元,并以護理費的方式抵消了借款。緊接著,徐新華向大連市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申請鑒定工傷等級。
2017年11月,徐新華向大連市經濟開發區人民法院提出上訴。一個月后,大連市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向徐新華發放了傷殘六級鑒定書。
我國關于工傷傷殘等級的解釋是指職工工傷與職業病致殘等級分級,是對職工工傷后勞動能力的鑒定,即對因工作遭受事故傷害或者患職業病的勞動者獲得醫療救治和經濟補償進行受傷等級鑒定的標準。傷殘等級一共為十級,一級最重,十級最輕。
徐新華在被鑒定為六級傷殘后,社保部門隨即向她支付了一次性傷殘補助金。一次性傷殘補助金的金額是根據職工的傷殘等級計算得出,徐新華的六級傷殘所獲得補助金是16個月的本人工資。最終,徐新華得到的一次性傷殘補助金是51666.72元。
法庭上,徐新華和公司關于賠償金的交鋒仍在繼續。
律師代表徐新華在法庭上作了如下陳述:原告自2012年1月至2015年11月,因在被告處從事樣本粘貼工作,被告提供給原告的部分裝涂材料苯系物含量超過國家標準,導致原告于2015年1月患職業病腫瘤(苯所致白血病),2017年12月經大連市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鑒定為傷殘六級。原告認為,因被告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的相關規定,故應承擔相應的侵權責任。
徐新華的主張公司并不認同,他們認為:1.徐新華的賠償要求太高,證據不充分。2.公司開業二十多年,從未有一例職業病案例,公司的原材料及車間空氣檢測始終合格,因此工作環境并非被告生病的唯一原因。3.原告生病后,公司一直多方面提供賠償和便利,原告并沒有實質的經濟損失。故懇請法院駁回原告訴求。
法院經審理認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規定,職業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傷保險外,依照有關民事法律規定,尚有獲得賠償的權利,有權向用人單位提出賠償要求。
原告要求的損失款項包括:傷殘賠償金405870元、精神損害賠償30000元、陪護費35280元、營養費19600元、被撫養人生活費185792.5元、醫療費8644.36元。傷殘賠償金主要是用于彌補受害人因傷殘勞動能力導致的收入損失,根據受害人是哪個勞動能力程度或傷殘等級,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自定殘之日起按二十年計算。原告生于1984年,大連市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0587元、傷殘六級,按此標準計算原告的傷殘賠償金為405870元(40587元/年×20年×50%),數額正確。原告領取了一次性傷殘補助金51666.72元。自2016年11月10日原告被認定工傷后,原告不需到單位工作,被告以工資形式按月為原告發放傷殘津貼2323.84元(工資1975元+公積金348.84元),至原告2034年10月27日退休,原告可領取的傷殘津貼不少于原告主張的傷殘賠償金額405870元。由于傷殘賠償金、一次性傷殘補助金、傷殘津貼都是用于補償傷殘喪失勞動力導致的收入損失,性質相同,原告不可兼得。故原告該項請求,本院不予支持。
原告主張被撫養人生活費185792.5元。原告育有一子,2007年11月生至2025年11月6日滿18周歲。從原告被認定工傷之日至2025年11月6日,其間為9年。因孩子撫養人有兩人,原告只應承擔二分之一的撫養義務。原告的母親生于1959年9月,在原告認定工傷時已超過55周歲,且村委會證明其沒有收入,因其還有其他子女家人,原告應當承擔三分之一的撫養義務。
原告主張的營養費,法院調整為每天標準80元,即15680元(80元/天×196天)。醫療費因被告已經為原告繳納醫療保險,在醫療保險不能承擔部分,酌定被告承擔20%的醫療費1729元(8644.36元×20%)。原告主張的精神損害賠償30000元,具有事實和依據,法院予以支持。其主張的陪護費因沒有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綜上所述,判決如下:被告自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向原告徐新華支付損失款199113.75元(含精神損害賠償、營養費、被撫養人生活費、醫療費)。
2018年年底,徐新華不服一審判決,上訴至遼寧省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
2019年1月,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院經審理認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規定,職業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傷保險外,依照有關民事法律規定,尚有獲得賠償的權利,有權向用人單位提出賠償要求。
(文中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