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書平
經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查詢,貴刊今年第15期《搶個方向盤,減刑怎會全歸零?》一文所涉案例,是不久前由安徽省阜南縣人民法院一審、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審理并裁判的案件,只不過文中主人公“盧菊武”和“閆世旺”都是化名,本名分別為“吳具錄”和“王世亞”。
鑒于此案裁判已發生法律效力并由最高人民法院公開發布,且本文屬正常的學術探討不涉及“侵權”,所以行文中還是以人民法院的裁判文書為據,“實名實說”吧。
阜南縣人民法院2018年7月2日作出的一審刑事判決書([2018]皖1225刑初118號)中“經審理查明”的事實是:
2017年7月26日9時許,被告人吳具錄、王世亞從阜陽客運東站,共同乘坐于某駕駛的皖K×××××號客運汽車前往阜南。途中,與被告人吳具錄鄰座的乘客單某稱其攜帶的提包內錢款被盜,懷疑被告人吳具錄盜取,遂與之發生爭吵。被告人王世亞從客車后排座位到吳具錄座位旁,從中斡旋說和,被告人吳具錄乘機要求于某將客車停下,從客車上下來,后在單某的要求下,于某又將被告人吳具錄喊到客車上,并駕車繼續行駛。其間,車上乘客通過手機向公安機關報警,被告人吳具錄得知報警后,向司機于某提出下車,但遭到于某的拒絕。當客車行駛至S202與S328省道交叉口附近路段時,被告人吳具錄強行操作客車中控臺上的按鍵,試圖自行打開車門,但未能得逞。被告人吳具錄又強行拉拽客車方向盤,逼迫于某停車,部分乘客阻止被告人吳具錄時,被告人王世亞妨害乘客制止被告人吳具錄,并拉拽客車方向盤,以致該車在車流量較大的省道上,呈S型路線行駛,并被迫闖紅燈通過路口,車輛亦發生搖晃,乘客和在該路段行駛的其他車輛安全受到威脅。后在于某的操作下,客車右側前輪接近懸空,停在道路邊。隨后,接到報警的公安民警趕到現場,將被告人吳具錄、王世亞控制。次日,阜南縣公安局以被告人吳具錄、王世亞以其他方法威脅他人人身安全,對二被告人分別處以行政拘留10日,并處罰款500元。
一審判決另查明:被告人吳具錄因犯盜竊罪,于2002年11月12日被浙江省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2005年7月20日,經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將被告人吳具錄的刑罰,減為有期徒刑十八年九個月,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改為八年。此后,自2007年5月16日至2015年1月5日,浙江省金華市中級人民法院相繼裁定,對被告人吳具錄四次減刑,累計減去有期徒刑五年十個月,剝奪政治權利的期限改為四年;2016年4月22日,金華中院裁定對被告人吳具錄準予假釋,假釋考驗期從2016年4月29日起至2018年6月19日止。
阜南縣人民法院認為,檢察機關指控被告人吳具錄、王世亞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罪名成立,予以支持,遂分別判處吳具錄有期徒刑三年、王世亞有期徒刑二年。但對于被告人吳具錄在假釋考驗期內再犯新罪,應當如何處罰?一審判決并未完全采納檢察機關的意見。
阜南縣人民檢察院認為,鑒于被告人吳具錄假釋考驗期內又犯罪,應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八十六條第一款、第七十一條、第六十九條之規定,數罪并罰。
阜南縣人民法院雖然也認為“被告人吳具錄在假釋考驗期內再犯新罪,應當撤銷假釋,把前罪沒有執行的刑罰和后罪所判處的刑罰,數罪并罰”,但在“法律依據”中增加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因而其判決結果是:判決被告人吳具錄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與所犯盜竊罪,尚未執行完畢的有期徒刑七年十一個月二十三日、剝奪政治權利八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九年,剝奪政治權利八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一審判決后,吳具錄不服提出上訴。2018年10月25日,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二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既然法院對“假釋犯”吳具錄在假釋考驗期間所犯“新罪”判刑三年,撤銷假釋裁定后意味著之前曾經“裁定假釋”的“余刑”(二年一個月二十三日)還得“繼續服刑”,那就按“1+1=2”的簡單算法,數罪并罰后“決定執行的刑期”充其量也就是五年多一點吧!怎么一下子成了九年呢?
顯然,一審判決不僅通過撤銷金華中院的“假釋裁定”而讓“假釋歸零”,而且事實上也判令金華中院在“裁定假釋”前相繼作出的四個“減刑裁定”而讓“減刑歸零”了。只是在“本院認為”中沒有嚴格執行最高人民法院有關在裁判文書中應當強化“釋法說理”的要求來闡述令四個“減刑裁定”一并“歸零”的理由而已。
一審判決的這個“疏忽”,很快在二審裁定中得到了“彌補”。報道稱,阜陽中院在“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二審裁定書中認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自2017年1月1起施行,該規定屬司法解釋,其效力適用于法律的施行期間。本案發生于2017年7月26日,吳具錄在假釋考驗期內犯新罪,應當撤銷假釋,按照刑法第七十一條的規定數罪并罰,數罪并罰時經減刑裁定減去的刑期不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無期徒刑減為有期徒刑的裁定繼續有效。
應當說,對于假釋考驗期間的犯罪分子又犯新罪的應當如何適用法律的問題,阜南縣人民檢察院在起訴書中已經說得非常清楚:應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八十六條第一款、第七十一條、第六十九條之規定,數罪并罰。而且,這三個刑法條文的內容在一審判決書中也作為“附錄”內容全文作了表述:
第八十六條 被假釋的犯罪分子,在假釋考驗期限內犯新罪,應當撤銷假釋,依照本法第七十一條的規定實行數罪并罰。
第七十一條 判決宣告以后,刑罰執行完畢以前,被判刑的犯罪分子又犯罪的,應當對新犯的罪作出判決,把前罪沒有執行的刑罰和后罪所判處的刑罰,依照本法第六十九條的規定,決定執行的刑罰。
第六十九條 判決宣告以前一人犯數罪的,除判處死刑和無期徒刑的以外,應當在總和刑期以下、數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決定執行的刑期,但是管制最高不能超過三年,拘役最高不能超過一年,有期徒刑總和刑期不滿三十五年的,最高不能超過二十年,總和刑期在三十五年以上的,最高不能超過二十五年。……數罪中有判處附加刑的,附加刑仍須執行,其中附加刑種類相同的,合并執行,種類不同的,分別執行。
既然刑法已經明確規定對“假釋考驗期間又犯罪”的案件應當“把前罪沒有執行的刑罰和后罪所判處的刑罰”實行數罪并罰,而其中“前罪沒有執行的刑罰”毫無疑問就是指“裁定假釋”時的“余刑”!至于在“裁定假釋”前人民法院對服刑人員已經一次或多次作出的“減刑裁定”是否應當“一并撤銷”或“視為撤銷”,刑法未作規定,也未援權。因此,按照“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司法原則,一審判決在撤銷“假釋裁定”的同時,事實上一并撤銷了之前的四個“減刑裁定”,顯然于法無據,屬于適用法律錯誤。
盡管阜陽市兩級法院分別在一、二審裁判中適用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而且二審判決還特別闡明:“該規定屬司法解釋,自2017年1月1起施行,其效力適用于法律的施行期間,本案發生于2017年7月26日,吳具錄在假釋考驗期內犯新罪,應當撤銷假釋,按照刑法第七十一條的規定數罪并罰。”
這樣的判決理由并無不當,但其后有關“數罪并罰時經減刑裁定減去的刑期不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的判決理由就開始偏離立法精神了,也與其適用的司法解釋相悖:
一是我國刑法已有明確規定。有關對“假釋考驗期間又犯罪”的人如何處罰,我國刑法明確規定應當“撤銷假釋裁定”,將原“假釋裁定”確定的假釋考驗期間(余刑)視為“尚未執行完畢的刑罰”,要求與對新罪判處的刑罰實行數罪并罰。與此同時,我國刑法并未規定對其之前的“減刑裁定”應當一并撤銷或者判決宣告“經減刑裁定減去的刑期不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繼續有效。至于對 “裁定減刑”后仍在服刑又犯罪的案件,則另當別論。
二是司法解釋不適用于本案。一審判決在所附的“本案相關法律條文”中全文引述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第三十三條規定:“罪犯被裁定減刑后,刑罰執行期間因故意犯罪而數罪并罰時,經減刑裁定減去的刑期不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顯然,該條司法解釋對其適用范圍和適用對象都規定得非常明確:僅僅適用于“罪犯被裁定減刑后”,而不是適用于“罪犯被裁定假釋后”。其中,此類罪犯已經“減刑裁定”減去的刑期是否繼續有效,或者應撤銷“減刑裁定”判令“繼續服刑”?我國刑法未作規定。盡管前述司法解釋作為一種在“法無明文規定”情況下的權宜之計,可以視為雖“無法可依”但“有章可循”予以適用,但最終仍需通過修改和補充刑法,避免司法解釋可能面臨的“合法性審查”之虞。
既然國家法律對于“裁定減刑后又犯罪”和“裁定假釋后又犯罪”應當如何處罰分別作了規定,那么,人民法院對不同類型的案件就應當嚴格依法辦事,根據案件事實和相關法律作出司法裁判,而不能在法無明文規定的情形下類推或變通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