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燕群 口述 藍向東 執筆 本期點評 晁曉宇
在“老盧”的故事中,很多都與訊問有關。訊問室是他的戰場,也是他的舞臺。他用生活積累閱歷,用體悟總結經驗,所以這一次“籃球問供”,他又成功了。如何讓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檢察人員對于偵查機關提供的供述如何審查自愿性,是實踐中的兩大難題,也是本文將要探討的兩個重點。
在刑事訴訟活動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就有關案件情況向偵查人員、檢察人員、審判人員所作的陳述,被稱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即通常所說的“口供”。司法人員依照法定程序以言詞方式查問案件事實的過程,被稱為“訊問”。
在所有的刑事證據種類中,口供的獲取和審查最為復雜。一方面是因為口供完全是供述者的主觀陳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為了保護自己,會在說與不說、說真說假、說多說少之間謹慎衡量。而訊問人員則要想方設法讓對方放下戒備,講出實情。另一方面,訊問人員有時需要認罪口供來進一步偵破案件,或者完善證據鏈條,使案件達到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移送審查起訴標準。
雖然實踐辦案中不以口供為中心,刑事訴訟法也規定了“沒有被告人供述,證據確實、充分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但如果犯罪嫌疑人能夠自愿供述,將大大提高辦案效率,為準確定罪量刑提供有益幫助。所以,“如何讓犯罪嫌疑人作出自愿的認罪供述”,是每名辦案人員都應該思考的課題。
“籃球問供”的故事中,犯罪嫌疑人從最初“死活不承認自己殺人”的抵抗,到“敬禮叫班長”的服從,再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講述整個犯罪經過,離不開老盧多年訊問經驗的積累,也為我們提供了有益借鑒。一是“欲擒故縱”。面對不認罪的犯罪嫌疑人,開門見山地訊問案件事實容易讓其始終保持抵抗姿態。如果聊些看似與案件無關的事情,則更容易緩和緊張的氣氛,放松嫌疑人的警惕。二是“攻心為上”。每個人都有需求和弱點,如果能夠加以利用,將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案例中,老盧觀察到嫌疑人“白凈凈的不像是個沒文化的粗野蠻人”,從而選擇了“樹威”的方式,順利拿下了嫌疑人口供。三是“敲山震虎”。殺人碎尸的案犯,為什么在老盧面前全盤招供?一個字——“服。”從讓嫌疑人敬禮喊“班長”,到專業籃球與業余籃球的探討,再到向嫌疑人講授左前鋒戰術,老盧的每一個行為都在建立自己與嫌疑人之間主導與被主導的關系,讓嫌疑人信服,最終瓦解了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線,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老盧說:“問案子的功夫如同打仗攻一個山頭一樣。”訊問是辦案人員與犯罪嫌疑人最直接的接觸和較量,它從來不是一場紙上談兵的游戲,而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訊問技巧是戰術,訊問人員則是這場戰斗能否成功的核心。
實踐中,訊問是困擾很多年輕辦案人員的難題。他們有扎實的理論功底,熟悉法律的每一條規定,卻書卷氣有余,煙火氣不足。訊問能力的養成非一日之功,需要長期的訓練和體悟,而書本文章、他人經驗、經典案例等,都可以成為獲取提高的知識來源。司法人員不僅要有良好的法律功底和專業水平,也要注意從日常生活中積累經驗、拓寬知識覆蓋面,并在實踐中融會貫通。
作為公訴人,不僅要具備使犯罪嫌疑人自愿作出認罪供述的能力,更要有審查證據的能力。面對偵查機關提供的犯罪嫌疑人供述尤其是認罪供述,檢察人員要善于發現其中的問題,準確地判斷、采納證據。
我國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對供述的證據能力、審查標準進行了多方面的規定,如最高人民法院2012年12月20日頒布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刑訴法解釋》)第80條,要求從訊問時間、地點、形式、在場人員等七個方面,審查被告人供述和辯解。在所有的審查要求中,“有無以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供述的情形”最難發現,是審查供述的重點。
2012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正式確立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明確“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應當予以排除”。《刑訴法解釋》進一步明確,“使用肉刑或者變相肉刑”,或者采用其他使被告人在肉體上或者精神上遭受劇烈疼痛或者痛苦的方法,迫使被告人違背意愿供述的,應當認定為刑事訴訟法第54條規定的“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最高人民檢察院2013年實施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又作出補充規定:“其他方法是指違法程度和對犯罪嫌疑人的強迫程度與刑訊逼供或者暴力、威脅相當而迫使其違背意愿供述的方法。”
目前,部分采用威脅、引誘、欺騙等方式取得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雖然尚未達到“應當予以排除”的程度,但鑒于供述者受到了外界的壓力,供述內容為虛假的可能性較大,也應當引起審查者的注意。
一是主動聯系訊問人員,了解訊問的背景和經過,是否有未在訊問筆錄中體現的因素使得犯罪嫌疑人認罪。二是觀看訊問的錄音錄像,審查犯罪嫌疑人是在何種情形下作出的有罪供述,彼時是否存在受強迫的因素。三是結合犯罪嫌疑人前后多次的供述及在不同刑事訴訟階段的供述,綜合判斷嫌疑人供述的自愿性。訊問活動中的強迫性多來自訊問人員。四是注意對全案證據的審查,包括事實證據和程序證據,判斷能否與嫌疑人供述吻合,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
“籃球問供”的案件發生在上世紀80年代初,30多年過去,我國的法治理念和執法方式都有了很大進步。以今日司法工作者的視角去看這個故事,除了精彩的訊問以外,有幾個執法過程中的問題也需要我們思考。
案例中,偵查人員在接到群眾舉報后,趁男子不在家進屋密搜,發現褥子上的血跡已經干涸,從而確信犯罪嫌疑人就是殺人兇手。在那個時代,公民的隱私權和正當程序意識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但是,1979年刑事訴訟法就有規定,“進行搜查,必須向被搜查人出示搜查證”(第81條),“在搜查的時候,應當由被搜查人或者他的家屬、鄰居或者其他見證人在場”(第82條)。刑事訴訟法雖幾經修改,這兩條規定卻一直保留至今。無論是搜查還是取證,司法人員均應當嚴格按照法律規定開展,否則不僅收集的證據可能因程序違法被排除適用,司法工作人員也有可能因為違法辦案而承擔責任。
執法規范化建設是近年來在司法機關內部開展的一項專項行動,旨在強化內部監督制約、提升規范執法水平、增強執法公信力,不僅規范司法工作人員的執法行為,更重要的是在司法隊伍中樹立起規范執法的理念。
老盧在開始這場訊問時,作出一副平靜和不在乎的樣子,故意慢條斯理地訊問。這是他使用的訊問技巧,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值得肯定。不過在規范執法的要求下,“把倆大腳丫子放在預審臺上晃悠”的行為便稍顯不妥。今天,“尊重和保障人權”已經成為貫穿于刑事活動始終的基本原則,我們尊重包括犯罪嫌疑人在內的每一位公民的人格尊嚴。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案例為鑒,我們看到了訊問在刑事訴訟中的重要地位,學習了優秀偵查人員的訊問技巧,也在耳旁響起了警鐘。“籃球問供”的故事雖然結束了,但新時期的法治故事還需要我們去認真書寫。
(未完待續 本文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