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學鋒 余璇

說到高興處,周竹平笑聲連連。我們訪談的內容事關重慶鋼鐵破產重整后1年來的變化,而這1年來公司的成績,正是新實際控制人四源合投資CEO、重慶鋼鐵董事長兼黨委書記周竹平高興的。但背后是,押上職業生涯,多少個日子不能好好睡覺,情緒一直在亢奮的狀態——本是業績差、連續巨虧的國有控股上市公司,重慶鋼鐵2017年12月完成破產重整、變為混合所有制,必須在1年內止血、步入正常運行的軌道,時間短任務重,失敗則意味著個人職業生涯、企業眾多利益相關者的多輸。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混合所有制成為政商界熱議,混合所有制的紅利最終由創新公司治理實現。連用了三個“最”來強調公司治理的價值,周竹平對《董事會》雜志表示,重慶鋼鐵這1年多的發展,公司治理變革創新起了根本性的作用。
《董事會》:從破產重整到凈利17億元,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一年多來治理變革創新對重慶鋼鐵發展的意義?
周竹平:起了根本性的作用。因為重鋼搬遷到這個廠區已經運行十年了,每年的運營情況都不好,一直走到破產重整。一個企業走到這一步,應該說是公司治理失敗了,不能說企業幾千員工失敗,是治理失敗。四源合接手以后,這么短的時間里,派進去的員工不過5名,都在核心管理層。這5人既不煉鋼也不煉鐵,只在做治理方面的調整,治理結構調整好了企業就走出來了,治理結構不好就破產重整,跟時間沒有關系:十年臥病終于破產重整,一年就起死回生了。沒有派去技術人員,也沒有做除了維修以外的設施方面的投入,沒有更換過工人、中層,只換了董事會和高管,外部董事保留了,這不是哪一個董事的問題,只能說原有的治理結構是失敗的,現在的治理結構是成功的。這個案例表明了,公司治理是一個企業發展最核心的、最根本的、最重要的因素。
《董事會》:四源合投資作為新的實際控制人,為什么深度介入重慶鋼鐵的治理?
周竹平:企業發展的不同階段、不同情況下,治理方式、風格是可以選擇的。對原來的重鋼來說,因為治理結構有問題,導致七千員工沒有一個協調一致的步伐,軍心渙散,處在混亂的狀態。因此當務之急要解決的問題是,將企業納入一個正常運行的軌道。在這個過程中,最有效、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這個任務的管理方式就是威權式管理,最終拿主意的人要快速決策,不能協商、不用討論,來不及協商討論——要求很低,只是要求從混亂狀態到有序狀態,快速帶著這支隊伍切換到正常的運行秩序中。四源合是實際控制人,行使主導公司治理、管理的權利。所有的目標是重整人給股東做過承諾的,我自己做過的承諾必須實現。所以,必須更換管理層,選定管理風格、提出管理目標。重鋼的董事會沒有做大的改組,但是運行風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樣,董事會給予CEO充分的授權,全體配合CEO完成使命。企業在一年內必須恢復到正常狀態,沒商量。目標確定后,指揮權在CEO,董事會全體包括董事長配合達成目標。
《董事會》:非常時期非常手段,作為董事長,實際控制人的利益代表,你在重慶鋼鐵的公司治理中發揮怎樣的作用?我們注意到你不在重慶鋼鐵領薪,日常在上海的四源合辦公。
周竹平:我作為重整人來擔任董事長,重整人和董事長的崗位是合一的,必須實現股東的目標,那也是重整人做出的承諾。因此,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選聘一個合適的CEO,代替董事會選定一個CEO,包括自己作為候選人的篩選(笑)?,F在這個人比我更適合擔任CEO。目標、CEO有了,第二件事就是評價CEO,是不是履行了他的職責、完成了使命,能完成使命就是選聘對了。這樣,董事會所有的工作就變成2件事:配合CEO工作、按CEO的要求去辦;考核評價CEO的工作,期末看結果,兌現激勵機制。有個很重要的法則就是,管理和操作要分離,這是科學管理最基本的法則之一;泰羅制最基本的要求是,提出目標和完成目標的要分離。
即使完成授權CEO了,還有一個配合CEO工作的問題??己撕驮u價并不是平時不管,而是要和CEO共同工作,共同發現失誤、需要改進的地方、超出預期的是什么。董事會成員有不同的分工。董事會里有相當一部分執行董事,日常工作中和CEO一起工作、配合CEO工作,參加每一個會議、落實每一個決策,把控風險。外部董事更多是做觀察。所以我去重慶相對較少。去年上半年董事會頻率非常高,而且每次議題都非常多,董事會要做大量的公司建設方面的事,為CEO工作創造便利的條件,配合CEO制定制度、調整機制;給予CEO很多授權,有些事項先操作后到董事會報批,比如機構設置、技術改造等,在董事會運作上是有些創新的。到了下半年,企業已經開始慢慢步入正軌。今年開始重鋼重整后的第二個階段,要確定發展規劃、投資方案等,不可能光靠在董事會會議期間完成,所以我去重慶會比較多。
我們公司董事會與經理層之間的分工已經明確,符合科學管理的基本原則,相信公司未來將會在資本市場上做治理的典范。
《董事會》:CEO等5位高管均有寶鋼工作的經驗,大家的磨合是否順暢?
周竹平:分成兩個方面。任何一個企業都有企業文化的問題,企業文化是成員的標識。目前重鋼這個團隊除外部董事以外,基本來自寶鋼,因此文化理念方面不需要磨合,這非常重要。另一個維度,之前我和李永祥都在寶鋼,但沒有直接接觸過。因為有文化背景,需要磨合的是兩個人的性格,磨合工作量相對小。我對CEO前期的工作是滿意的。
《董事會》:重慶鋼鐵引進職業經理人,建立精簡高效的運營方式和市場化的薪酬激勵機制,比如總經理2018年年薪553萬元??梢哉J為,這種變革很快、力度很大?
周竹平:這個情況是必然的。重鋼的經營班子跟正常的不同。第一,個人冒了巨大的職業風險。通常聘職業經理人的是一個有序運行的企業,各方面基礎好,工作按部就班,而我們聘請的團隊是有高度風險的,不能簡單說是一個職業經理人,他在抵押他的職業生涯:結果是好的顯然威望會上升,如果做壞了,不管什么原因,職業生涯很可能畫上句號,不再有威信。他冒的風險要比正常CEO高很多,完成企業止血的時間只有一年,所以他必須有風險收益。第二個不一樣是,團隊大致來自東部發達區域,但工作地點是西部相對不發達的區域。鋼鐵行業是高度專業的行業,西南的鋼鐵行業管理水準在全國落后,因此沒有可能在當地聘請到足夠的合格的專業人員,鑒于這個,只能在最先進的東部地區找,同樣的報酬肯定是不干的,這是地域風險,給予溢價。西部地區要真正引進人才、先進管理理念,就必須支付比東部更高的溢價。
我剛說的兩點和經營相關。對于重鋼來說還有第三個維度,就是企業在資本市場的表現。破產重整,大量債權轉為股權,換股價是3.68元,他們是一批新進來的股東,跟原股東的比例是1:1。這50%的股東的要求是什么?企業正常運轉、每年盈利就可以嗎?作為管理團隊必須滿足股東的需求。一些上市公司的經營團隊很少關心股價,對股價不敏感。通用電氣股價長期不漲,CEO被炒了,在中國這樣的事情很少發生。國有企業經營者往往不能理解,為什么要關注股價?重鋼的團隊關心股價,關心股東利益,關心在資本市場的表現。如果未來若干長的時間里股價不到3.68元,這部分債轉股股東會虧。因此他在做所有事情的時候,會考慮如何受到資本市場的認同,不認同的話就不應該做。中國企業的資本金補充機制有問題,因為資本市場發育不正常,沒有通過資本市場正常補充凈資產的能力,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職業經理人不關注使用增資擴股的方式去增加凈資本。很多職業經理人并不明白股價和企業運營的關系,感覺好像那是脫節的,實際上對企業生存和發展有很大的關系。重鋼團隊就很清醒的認識到這一點,在這方面的認知是比較先進的。
《董事會》:重慶鋼鐵按2018年度經審計后的合并報表利潤總額的12.5%計提激勵基金,是誰提出的?跟公司之前長期是國企比的話,這種機制屬于短時間內變化特別大。
周竹平:是重整人、董事會提出的。重整方案必須落地,股價的任務落給管理層,你們必須讓這個企業每股值3.68元,因為這是股東的需求。用什么樣的方式做到很重要。除了正常的一份工資,要設置和資本市場掛鉤的激勵機制,讓他在這個過程中受益或者受損,他才有動力去做這件事情,否則設計邏輯就是錯的。

現在重鋼不是一個國有企業了。這個激勵力度,也是情勢所迫,假如環境允許,也許不會給那么大的一個激勵,這對股東和當事人都是風險。收益越大,受損的概率也越高,是雙向的。
《董事會》:從破產重整的國企到混合所有制,在重慶鋼鐵混合所有制改革中,出現過的較大挑戰?
周竹平:外界可能感覺這一年推混合所有制很容易,但其實很難,原因是,大家都有一個認知的過程。從董事會成員角度來說,大多數成員沒有經歷過這個場景,他們需要認知重整人的訴求,我代表股東告訴董事會,董事會必須完成股東交辦的任務,企業在一年內必須恢復到正常狀態。配經理班子也需要這樣。這是強制性推下來的,大家不一定都會認同。讓員工去接受這些東西是需要時間的。對管理層做了調整,管理層行為方式發生了轉變,把指標拆解落實到每一個人、拿到的授權會授下去,所以每個員工也會承受比較大的管理壓力。
我們把全體員工分成三部分人。一部分是管理核心團隊,企業是否能夠達成目標,關鍵作用就在這100多人,他們是要跟資本市場掛鉤、要完成指標的,這些人要接受的理念和高管層要接受的理念沒有區別。第二部分人是職業經理人,比方各級職能部門的工作人員、普通技術人員,他們要做到的就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跟資本市場掛鉤。最后一部分是普通員工,按時保質完成任務,收入不高,但工資上只能升不能降,降低了沒辦法生活,公司承諾保障這一部分人的收入只增不減。這些理念要一點一點的輸入到每個員工,讓大家清醒認知自己是哪一類。改革后,公司300多個科級干部改成技術管理人員,就不是科長、無行政級別了,可能理智接受了,但感情上很難接受。平復感情是最難的。讓沒有學過企業治理的人聽懂你說的這些東西,讓一個原來是科長、后來是技術管理人員的人現在感覺自己很光榮,這是很難的:第一靠時間,第二靠你去兌現承諾,第三要個人受益。轉變群體思維和群體感情是最難的。如果不接受,比如罷工的話企業重整就是失敗了。這里面細節太多,不可控的太多。
《董事會》:這其中你特別難忘、覺得壓力特別大的時刻?
周竹平:比方說破產重整方案,怎么確定就能實現?很多人覺得不能實現,對我來說也是押上職業生涯,沒有人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再比如,重鋼廠區十年前建成以后從來沒有滿產過,最高600萬噸產能,一直都是兩三百萬噸的狀態,處于半負荷運行。設備安裝完了,按照標準流程要做各式各樣的運行調試,滿負荷和半負荷運行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很多毛病只有滿負荷才能試出來,而企業從來沒試過滿負荷。由于資金緊缺,經常會拆零件補其他地方。重整后,必須盡快的滿負荷運行,按常規的流程就要全部檢查一遍、逐步加負荷去試,但是市場等不了,最后花了大量的設備維修費、做了大量的調研,花3個月實現了滿負荷。這么短時間,管理層下定決心滿負荷,這是非常危險的一個工作,有一定程度的博弈——董事長下指令盡快滿產,CEO下定決心3個月滿產,分管設備的人員承受很大的心理壓力,每一個層級的管理人員都有挑戰,每個人都要對自己做的那份工作承擔責任,每個人壓力都在,這在正常企業是很少遇到的。正常企業一次大的設備事故,停產三個月后重啟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更何況是一個十年不正常運行的企業,你讓他在3個月正常運行。每一個人都值得我們尊敬,承受住了,結果是好的。
類似的事情去年一年里經歷過很多次,要把一個不正常企業納入到正常軌道去,對一個人心里的沖擊不是一次,是很多次。這個過程中,越是管理層級高的人,越是不能流露擔憂和顧慮,正是因為大家都在猶豫、有顧慮,你就必須堅定信心,是一個堅強的后盾,必須把正面的情緒感染每個人,才有可能協調好團隊。這樣難忘的東西很多,一直都是高挑戰,高負荷狀態。以前不能理解60歲退休,60歲的人身體很好,好像和50歲的人也沒什么本質的區別,但是在這個環境下你會發現,60歲的人在這樣的高壓下——多少個日子不能好好睡覺,情緒一直在亢奮的狀態,腎上腺素一直那么高的時候,身體能撐的時間就不同了,50歲的人能撐一年,60歲的人撐半年,你會發現年齡是個寶。所以,在這個行業里去年最辛苦、最緊張、最值得尊敬的人就是重鋼的這幫人,管理團隊應該獲得最高的薪酬。
《董事會》:你說目前重慶鋼鐵涅槃重生還在初級階段,公司會如何進一步深化改革發展?
周竹平:我們的重整計劃設定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止血,去年已經順利完成,非常圓滿。凡是過去,皆為序曲。第二階段是實力重鋼,從今年開始啟動?,F在是大病初愈,身體的元氣還沒有恢復,第二階段要打造成擁有實力的一個鋼鐵企業,是一個健康的人,達到壯年時期。這個過程一方面需要相當的硬件投入;另一個方面是員工的培訓,既包括體制機制轉換以后的想法要固化,另外要重鑄企業文化,不花3年是沒辦法完全實現的。第三個階段叫魅力重鋼,與實力重鋼同步建設,著力做3方面,綠色制造、智慧制造、員工獲得成就感——員工為企業而自豪、收入是滿意的、工作是心情舒暢的,走上大街可以挺起胸膛的。
《董事會》: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混合所有制成為政商界關注的一大重點。今年3月,李克強總理工作報告提出,積極穩妥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關于做好混合所有制,你特別想和中國企業分享的是?

周竹平:我非常認同混合所有制?;旌纤兄坪苤匾氖寝D換體制、機制。實踐中混合所有制有難點,有難點的重要原因是目標不一致。任何一個團隊,目標一致才能得勝利。幾方股東利益不一致,不應該走到一起,當初就不該結婚,不是婚姻本身有問題,是你們的婚姻有問題。比如有些國企不在乎經濟屬性,那就不應該吸收民企外資。有些是不應該逐利的,比如醫院、幼兒園,民企不應該進。在充分競爭領域,大家應該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在合法、道德的前提下逐利,這是最基本的。如果大家對這個達成一致了,走到一起,就可能是好的。因此必須是自愿的,不能父母包辦,應該自主婚姻,應該允許離婚——資本市場要充分發育,上市的股權能充分流動,不上市的股權也得流動。如果沒有流動性,沒法離婚,沒法離婚就沒法結婚(笑)。能夠自由結婚,能夠自由離婚,你有什么好怕的?不要包辦,讓他們自由戀愛,他們就容易找到共同點;資本市場是健全的,股權能充分流動,就有離婚的機制、有重組的可能性,大家就不怕了。歸結起來,就是要找共同的目標。所以,混合所有制最重要的,就是要目標一致。
混合所有制,一定會是未來發展的一個最核心形態。社會進步的過程,就是不問父母,只問孩子——孩子是個獨立的人,你管人家父母干什么?另外,一定是自由戀愛,婚姻自由。只要有這些,混合所有制是個自然趨勢。對此我是樂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