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鳳委
隨著2018年年報披露完畢,上市公司財務舞弊行為再次成為各界輿論的焦點。有人會問:財務造假為何會屢禁不止?從根本上來講這是一個偽命題,因為財務舞弊永不會停止,只是舞弊的動機、方法不同,會在不同的時期呈現不同的特點。回想美國安然、世通公司財務造假和安達信會計公司的倒閉,就會理解即使如美國自己所標榜的最健全的資本市場,也依然無法禁止財務造假。這意味著,我們要從舞弊根源出發找到遏制舞弊的根本方法。
近期資本市場所爆發出來的財務亂象,不僅反映了民營控股股東對資本市場監管規則的漠視,更凸顯了一些基本治理理念的缺失。我國有大量的企業經營者正按照慣性來治理和運營公司,在危機和困難面前顯得缺乏基本常識。本次資本市場違規行為民營上市企業居多,很可能與近兩年貨幣資金市場緊縮有關,如果市場資金充裕,公司違規行為可能依然不會暴露。在與一位上市公司負責人對話過程中,對方發問:為何銀行現在不配合借新還舊了?銀行的突然收貸讓企業資金周轉困難,是銀行的不作為讓我們民營企業步履維艱。然后就是對金融機構和國家政策執行的一系列抱怨。其實,有太多的企業負責人把一些事情想當然,很多企業開足馬力加大杠桿滿負荷運營,沒有任何財務彈性可言,缺乏基本的財務風險意識和財務管控觀念,一旦政策環境變化就怨天尤人。有時候觀念的作用常常被忽視,比如IPO被很多企業認為是“圈錢”,這看似是玩笑,但也充分反映了一些人對IPO的認識和理解。更不用說有公司竟然對幾百億貨幣資金的失蹤,以財務差錯來解釋,令人匪夷所思。
毫無疑問,財務造假行為暴露出我國資本市場嚴重的公司治理缺陷。我們可以將這次財務亂象歸結于法律不嚴厲、董監事不作為等顯性原因,本文則希望從另外一個角度闡述中國公司治理面臨的隱性問題。公司治理的好壞,本質上不在于是否具有完善的治理結構和章程規定,而是公司治理的運作實質,在其魂而不在于其形。從治理機制和機構設置上看,每家上市公司都滿足了基本的公司治理要求,但實際運行相差萬里。
我國上市公司需要完善的,不僅僅是法律和監管要求以及機構設置等看得見的規則要求,更需要加強對公司治理基本理念的理解。對于什么是公司有各種定義,筆者認為公司本質上并不存在物理實體,看不見、摸不著,是一種想象共同體,其有投入、有產出、有秩序,類似于一種耗散結構,可以將其稱之為沒有物理實體、沒有生命的“生命體”。公司本身存在進化和演進,公司治理的本質是強調將公司作為一種無限游戲,完善的公司治理是確保公司主體可持續發展的基石,一切制度設計和發展目標都圍繞著將公司作為關注的對象,其他任何組織和個人凡是阻礙公司可持續發展的,都應該讓路,包括所謂的能人、企業家也都是圍繞公司發展來選拔,因此一切從公司發展角度出發是公司治理的核心。西方百年公司治理發展歷史證明,只有將追求公司生命的無限延續作為主要目標,才會出現一批跨越百年卻依然充滿活力的現代企業。
在我國,公司組織是舶來品,其基于制度信任所構建的非人格化交易機制,目前來看并沒有滲入到中國人的思維體系中。家國情懷是中國人自古不變的精神理念,家族以血緣為紐帶構建利益共同體,只有家族的發展才是無限游戲,企業只是一個載體,是有限游戲。企業倒閉不要緊,只要錢賺到了家族還可以持續運轉。什么是企業家?有多少人把企業作為創造家族利益的載體?如果我們不圍繞公司的可持續發展去構建愿景、價值觀以及制度流程體系,就不會有真正的公司治理,因為利益的沖突是普遍存在的,公司可以隨時被拋棄。只有真正的企業家會為公司發展確立經營之魂,會將決策權合理分布于組織各環節,會基于公司發展知進退,會立足公司長遠發展選擇接班人。譬如,當國人用傳統眼光來揣測孟晚舟是否會成為華為接班人時,任正非已經基于公司發展角度將其女兒排除在外:華為需要懂技術而不是懂管理的人來接班。而筆者認為真正能接班任正非的人,除了懂技術以外,最重要的一點是擁有以公司可持續發展為核心的治理理念。

綜上,在完善中國資本市場發展和公司治理建設過程中,無形的觀念比有形的規則要重要得多。資本市場的基石、金融與會計的根本邏輯就是圍繞公司的持續經營假設,以面向未來為前提,這一切都需要公司可持續發展理念作支撐;否則,若僅僅將公司視為滿足各利益相關方利益訴求的載體,將只會讓我們活在當下,而不會真正面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