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法租界對中國共產黨的態度演變

朱 曉 明

租界是中國近代史上列強侵略中國的特殊產物，是“國中之國”，其治外法權和獨立的市政管理一方面是對中國主權的侵犯，但是另一方面也造就了相對寬松的政治環境，使其成為中國共產黨和其他政治黨派誕生和活動的重要場所。中國共產黨就是在上海法租界的漁陽里建立的，中共中央機關曾長期設在上海法租界。上海法租界對中國共產黨的態度是怎樣的？中共中央為何在1933年離開上海？要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需要依靠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相關檔案。本文以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檔案為主，輔以法國外交檔案，力圖系統梳理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法租界巡捕房與中國共產黨的關系。

一、20世紀20年代初法租界巡捕房對中共的態度

上海法租界巡捕房負責調查和監控政治黨派的部門是政治部。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建立于20世紀20年代，在30年代進入全盛時期以應對上海乃至中國錯綜復雜的政治狀況。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的建立有三個關鍵的背景因素：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興起，上海社會運動的興盛以及蘇聯在華活動的增強。這三個因素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法租界、上海乃至中國的歷史進程。

1919年巴黎和會把德國原來在山東的權益交給日本，中國“外交失敗”，這在中國國內引起了普遍的不滿，北京和上海爆發了大規模的群眾示威游行。上海發生了工人罷工、學生罷課、商人罷市以及抵制日貨的愛國主義運動。

1920年蘇聯在加拉罕宣言中宣布放棄原沙俄政府獲得的在華所有特權。這一承諾在中國學生中間獲得了極大的支持，并讓中國學生對蘇聯產生了強烈的好感[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20，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88。。法國駐京臨時代辦祁華業(Tripier)認為，加拉罕宣言的目的是要喚醒中國的民族主義以對抗“帝國主義列強”(例如英國、日本、法國和美國)，通過揭發這些列強所擁有的特權來激起中國人潛在的排外情緒。法屬印度支那的安全尤其受到了威脅，不僅僅是因為印度支那靠近廣州，更因為在華的蘇聯情報人員已經和在華的越南獨立運動成員建立聯系[注]“Propagande bolchéviste en Chine”，Letter from Tripier French Ambassador in China to Président du Conseil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28 August 1924，Archives du Ministre Fran?aise des Affaires Etrangères(法國外交部檔案館，以下簡稱AMAE)，197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communisme，1922-1925.。

上海的米價在1920年急劇上升，這也導致了上海工人頻繁罷工以達到漲薪的目的。上海法租界的政治活動也加劇了，政治宣傳手冊在大街上被四處分發，晚上有人偷偷地張貼政治傳單，這些都是華盛頓會議的后果，也與蘇聯的活動有一定關系[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 1921，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89。。

到1921年，上海法租界內已經有30多家政治團體[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 1921，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89。。1922年，這個數字上升到42個。這些政治團體都由法租界巡捕房的特別行動隊(Brigade Spéciale)負責監控。法租界內的政治團體必須嚴格遵守領事法令(Ordonnances Consulaires) ，每次開會的時候必須要有一名巡捕到場[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 1922，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90。。特別行動隊就是之后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的前身。

早在20年代初，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就對中國共產黨進行了密切監視。據前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薛耕莘所言，1921年7月1日，也就是中共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前不久，在馬路上巡邏的法租界中央捕房的便衣警察在薩坡賽路逮捕了兩名可疑人員。他們操著北方口音，身上藏有兩枚手榴彈。這兩個人被帶到法租界巡捕房審問，供述拿了北洋政府的錢，要把手榴彈扔到共產黨開會的地方。得知此事之后，中國便衣偵探程子卿便被派到共產黨開會的地方偵察，而程子卿也成為當時與會者后來回憶中那個突然闖入會場的“身穿藍色長袍的男子”[注]Joseph Shieh and M.Holzman，Dans le jardin des aventuriers，éditions du Seuil，1995，p.69.。陌生男人的突然出現讓馬林覺得會場已經不安全了，于是會議轉到了嘉興南湖上召開。

中共的創始人之一陳獨秀在此后就被法租界巡捕房密切監視著，并被法租界巡捕房起訴過兩次。陳獨秀于1921年10月在法租界會審公廨被起訴，原因是法租界巡捕房在陳獨秀的住處發現了不少有礙公共安全的小冊子和出版物。法租界巡捕房以違反中國臨時刑法第221條和違背法國領事有關中文出版物的條令對他進行了起訴。10月26日，法庭以陳獨秀違反領事法令為由，作出對其罰款100元的判決。[注]“A.S.de Tchen Tou Siou”，Letter，G.Dufaure Dela Prade，Deputy French Consul in Shanghai，to De Fleurieau，French Ambassador in China，19 August 1922，AMAE，197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2-1925.1919年的法國領事法令是這樣要求的：第一條，任何中文雜志、傳單、報紙的出版機構在未得到法國領事的同意前不能在法租界開辦。第四條，如果巡捕房認為某些出版物有礙公共秩序和風俗，相關出版物的主管人和作者以及出版商都會在法租界會審公廨被提起訴訟，并按照法律進行懲處。

1922年，法租界巡捕房收到一封舉報陳獨秀正在策劃工人暴動的匿名信，因此搜查了陳獨秀的家，發現幾箱書和文件，一些用于印刷共產主義小冊子的銅板、平版石和木板。陳獨秀又被法租界巡捕房逮捕并起訴到法租界會審公廨，起訴罪名和第一次被逮捕的時候一模一樣。陳獨秀被判有罪，并處罰款400元，在繳納保釋金后被釋放，但是受到了嚴密的監視。[注]“A.S.de Tchen Tou Siou”，Letter，G.Dufaure Dela Prade，Deputy French Consul in Shanghai，to De Fleurieau，French Ambassador in China，19 August 1922，AMAE，197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2-1925.

二、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前后法租界巡捕房的相關記錄

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的矛盾早在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前就萌發了。與中國共產黨合作以及同蘇聯結盟是孫中山制定的革命策略，其目的是為了獲得蘇聯的軍事和財政援助，以容共的方式來增強國民黨。在孫中山去世后，西山會議派試圖將共產黨驅逐出國民黨。[注]參見楊奎松:《國民黨的聯共與反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第1—9、87—96頁。北伐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在很多問題上認識一致，但是在一些問題上有很大的不同，例如如何收回租界、怎樣打擊外國帝國主義等。中共想要用武力收回租界，但是國民黨傾向于用外交談判的方式解決問題[注]參見王健民: 《中國共產黨史稿 第一篇上海時期》，中文圖書供應社(香港)，1974年，第284—298頁。。

北伐軍到達上海之后，中國共產黨和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翼公開決裂。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在1927年2月12日記錄，蔣介石最近禁止上海居民進行反對外國人的示威游行，這讓中國共產黨很不悅。中共決定和國民黨的左翼合作，共同反對蔣介石。作為反擊，國民黨右翼在2月15日建立了“反共宣傳委員會”(Committee of anti-communist propaganda)。[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Shanghai 21 February 1927, AMAE，200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6-1927.

1927年3月21日，北伐軍進入上海，當時的上海已經在中共領導下的工人總工會的控制之中。幾天之后，法租界巡捕房得知上海北伐軍司令白崇禧將嚴厲鎮壓所有的共產黨小分隊，以及所有準備在上海暴動的人員[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Shanghai 28 March 1927, AMAE，200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6-1927.。3月22日，上海市民代表大會委員會軍事組的組長余澤鴻訪問了蘇聯領事館。他和蘇聯駐上海領事館秘書特喬烏索夫討論在上海的外國租界組織一場突然襲擊，仿效收回漢口租界的做法，用武力奪取租界。

3月25日，500名共產黨員在閘北中興路上的湖州會館舉行了秘密集會，會議由陳獨秀、趙世炎、羅亦農主持。會議決定，第三次工人總罷工之后用武力奪回上海所有租界，在兩年半之內組建一支5萬人的工人武裝。3月27日，白崇禧在外事辦公室會見了國民黨駐江蘇代表、上海總商會代表、江蘇教育委員會代表和各大報紙機構代表。蔣介石也參加了此次會見。3月28日，蔣介石在外事辦公室會見了以下官員：早上10點，北伐軍第一軍司令何應欽；早上11點，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代主席張靜江；中午12點，白崇禧；下午2點30分，法國駐上海領事和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總監；下午3點30分，上海艦隊司令楊樹莊；下午4點5分，國民黨上海特別市黨部執行委員會執行委員楊杏佛。[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4 April 1927，AMAE, 201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7， April-July.

除此之外，蔣介石還在3月26日會見黃金榮，得到了上海青幫勢力的支持。3月29日，上海的資本家派商業協會和上海銀行家協會組成的代表團會見蔣介石，答應如果蔣能夠保證工業和商業的穩定局勢，可以給蔣提供資金上的支持。[注]S.A.Smith，A road is made: Communism in Shanghai，1920-1927，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0，pp.190-192.3月31日，中共中央向聯共(布)報告：“蔣介石已在上海發動政變，命令上海人民政府自行解散并打算在這方面進一步采取行動”，但是聯共(布)給出的回復是“暫不進行公開作戰”，“不要交出武器，萬不得已將武器藏起來”[注]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譯：《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4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第167頁。。就在這個時候，武漢的維經斯基指示上海的中共中央，如果蔣介石要解散臨時人民政府，中國共產黨應該起來反抗。在來自第三國際和維經斯基的這兩種相悖的指示下，羅亦農決定準備回應蔣介石的政變。[注]S.A.Smith，A road is made: Communism in Shanghai，1920-1927，pp.198-199.

1927年4月4日，法租界巡捕房得知蔣介石已經決定要對上海的中共采取極端行動[注]Garde Municipale，Service de la Sreté，3ème Division，11 April 1927，AMAE，201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7，April-July.。當天晚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上海公共租界警察搜查了進出蘇聯駐滬領事館的每一個人。4月6日，蘇聯駐北京大使館被奉系軍警查抄[注]《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4卷，第182頁。，中共黨員李大釗等人被逮捕，一大批來不及焚毀的秘密文件以及槍支彈藥被截獲[注]習五一：《奉系軍警查抄蘇聯使館事件》，《北京社會科學》1986年第4期。。4月7日早上，蘇聯駐滬領事館幾名主要人員的私人住宅收到了幾封電報，這些電報被帶到了蘇聯領事館。在讀完這些電報之后，蘇聯領事下令銷毀大量有關中國事務的文件。中東鐵路辦公室和遠東銀行(Dalbank)也進行了類似的文件銷毀工作。同一天的早上，所有在蘇聯駐滬領事館工作的非正式的中國籍員工被驅逐出館。下午五點半，在上海公共租界警察給蘇聯駐滬領事館拉上警戒線之后，蘇聯領事館的工作人員繼續銷毀所有有關蘇聯在華軍事特工人員、外務專員辦公室秘密部門(the secret department of the Commissioner’s Office of Foreign Affairs)等的文件[注]Garde Municipale，Service de la Sreté，3ème Division，11 April 1927，AMAE，201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7，April-July.。

4月8日，蔣介石清退了所有在國民黨軍隊政治部工作的共產黨員，這表明他已經準備好公開驅逐共產黨了。4月9日，蘇聯領事館特工通過中間人給工人武裝下達了要積極與蔣介石的軍隊進行戰斗的指令[注]Garde Municipale，Service de la Sreté，3ème Division，18 April 1927，AMAE，201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communisme，1927，April-July.。在此情形下，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的分裂和對立已經是無可挽回。4月11日晚上，上海總工會委員長汪壽華被杜月笙邀請到杜宅赴宴，進入杜宅后，汪壽華即被杜月笙指使打手打昏后裝入麻袋，活埋于滬西楓林橋。4月12日和13日，蔣介石手下的軍隊和青幫分子血腥鎮壓了上海總工會的工人糾察隊，逮捕并殺害了許多共產黨員。類似的“清黨”鎮壓活動在廣州、南京、南昌、福州等城市相繼開展[注]楊奎松:《國民黨的聯共與反共》，第229頁。。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分裂已成事實，中國共產黨的活動被迫轉入地下。

根據法租界巡捕房的情報，中共在經歷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后并沒有變得組織混亂、沒有頭緒。相反，中共正在積極工作以貫徹第三國際的最新指示——培養對中國資產階級的無產階級仇恨，因此而鋪平走向中國社會革命的道路。中共重組和重新武裝了被蔣介石在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解散的工人武裝組織和共產主義特遣隊。[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28 November 1927，AMAE，203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 1927.中共幾乎已經完全從蔣介石的反動政變中恢復過來：共產黨支部已經在工廠、制造廠、大學、中學和軍隊中重新建立[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18 June 1928，AMAE，20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 1928.。

據薛耕莘回憶，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發生時，程子卿向法國上司薩爾禮(Roland Sarly)進行了全面報告。蔣介石方面要求法國人漠然置之，讓中國人自己處理。法國人裝作視而不見，薩爾禮也得到了晉升。由于這份情報的重要性，法國領事決定在法租界巡捕房建立政治部，負責監視國民黨、共產黨以及其他政治勢力的相關情況。薩爾禮被任命為政治部督察長，程子卿被任命為華人督察長。從此，政治部成為“法租界真正的權力機構”。[注]Joseph Shieh and M.Holzman，Dans le jardin des aventuriers，éditions du Seuil，1995，p.70.但是從《申報》來看，有關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的新聞報道最早出現于1926年，因此其實際的建立時間應該在1926年前后。

在法租界巡捕房看來，蘇聯駐滬領事館陷入了恐慌，因為法租界歷來被認為是最傾向于蘇俄政府的[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23 July 1927，AMAE，201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April-July 1927.。蘇聯特工決定收斂在法國駐滬軍隊中的共產主義宣傳，減少印刷和散發革命宣傳品的數量，不過加強了在法國駐滬軍隊中已經形成的共產主義小組的組織工作。蘇聯特工希望通過這樣做來讓法租界官方減少針對住在界內的共產黨特工的鎮壓活動。[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1 August 1927，AMAE，202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7.根據法租界巡捕房得到的情報，第三國際的蘇聯特工決定采用一種新的方式在外國駐滬軍隊中傳播共產主義思想。一大批來自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女活動家將會到達上海，這些婦女將會在外國士兵和水手經常光顧的酒吧、咖啡店和舞廳中以舞女的身份做共產主義宣傳工作[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26 September 1927，AMAE，202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7.。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后，第三國際調整了戰略，將工作的重心從中國轉向英屬殖民地印度。一大批在中國工作的蘇聯政治和軍事特工被調回莫斯科。在莫斯科他們直接與28名印度人接觸，這些人于8月結束了在斯維爾德洛夫大學(Swerdloff University)的宣傳和政治研究特別課程。蘇聯特工將同這些印度人一起去喀布爾，進而組織在印度的起義和暴動。中國共產黨放棄了公開活動，將主要精力放在農民運動上。[注]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15 August 1927，AMAE，202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1927.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國民黨政府宣稱與共產主義和第三國際為敵，其與蘇聯的聯盟并沒有公開破裂，但是蘇聯駐廣州領事館參與了1927年12月發生的廣州起義，在起義失敗后遭到洗劫，蘇聯駐廣州副領事及另外四名蘇聯外交人員被殺[注]徐元宮：《1927，廣州起義中的蘇聯因素》，《同舟共進》2011年第8期。。蘇聯駐廣州領事夫婦在廣州外交使團的求情下，未被處死，在年底被驅逐出境。

國民黨政府和蘇聯的外交關系因為廣州起義而完全破裂。國民黨控制下的蘇聯領事館被悉數關停，蘇聯的外交人員也被要求離開中國。[注]“La réaction chinoise contre le bolchevisme”，Letter，de Martel to Briand，20 December 1927，AMAE，203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 1927.

雖然蘇聯的外交官員受此影響而離開了上海，但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并沒有結束對住在界內的蘇聯居民的監視。即使是蘇聯駐北京和天津使領館(北京和天津尚不在南京國民政府的控制區域之內)的工作人員經過上海，也受到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嚴密監視[注]法租界有關蘇聯公民的名單和住址，參見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Garde Municipale，Service de la Sreté，3ème Division，14 May 1928，AMAE，20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 1928;蘇聯駐北京和天津使領館及其他蘇聯機構的人員名單，參見Action Bolchevique à Shanghai，Garde Municipale，Service de la Sreté，3ème Division，10 June 1928，AMAE，20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 1928。。直到1932年，國民黨政府和蘇聯的外交關系才重新建立。在這五年的時間里，中共依靠自己發展[注]“從今以后，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將托付給中共自己的領導人，這些中共領導人已經得到了莫斯科足夠的訓練，況且蘇聯政府也想擺脫介入中國內政的指責。”參見“Renseignements sur l’action Bolchevique et étrangère en Chine”， Garde Municipale， Service de la Sreté， Bureau des Affaires Politiques， Shangai， 16 December 1929，AMAE，211 Action révolutionnaire，Communisme 1929。,但是依然接受來自莫斯科的指示和經費，并受到聯共(布)的影響。

三、20世紀30年代法租界巡捕房對中共的態度

20世紀30年代，法國的情報系統機構為了應對民族主義運動、工人暴動、共產主義顛覆活動等而進行了擴充[注]Thomas Martin，Empires of intelligence: security services and colonial disorder after 1914，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8，p.261.。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在1930年和1932年也經歷了兩次重組，成為法國殖民帝國在中國的一個重要的信息樞紐。

1930年政治部第一次出現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預算中。1930年1月1日，上海法租界巡捕房進行了重組。之前政治部是刑事科的下屬，叫作政治組，由于政治部的迅速發展，其級別上升一級成為科級，直接由巡捕房總監領導。政治部負責集中所有有關政治的情報，并解決相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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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組后的政治部包含兩個部門：第一部門負責中國事務，第二部門負責外國事務。1930年政治部的人員預算很快就因為人數超額而不夠用，年初的幾個月里外籍雇員的人數增加到了6人，華人雇員的人數上升為48人[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0，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98。。1931年政治部的特別經費(Fonds Spéciaux)高達14960銀兩，與刑事科的經費(15000銀兩)幾乎持平[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1，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99。。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的眼里，法租界巡捕房在人員和經費方面的配置更好，因此他們獲取共產黨情報的能力更強：

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第二部門負責調查所有有關共產黨的情況，不論是外國的還是中國的，并且負責檢查在搜查共黨辦公場所時所發現的書報資料。第二部門每天都能從眼線那里獲取有關共產黨主要籌劃的情報，而且每天都上交滿滿三頁打印紙大小的報告。報告包含了特殊情報的具體內容和搜查共黨大本營所發現文件的內容分析。第二部門的工作還包括調查外國人的背景資料。[注]Work of S2 (Foreign Section)，Report of the Special Branch，23 April 1931，Records of the Shanghai Municipal Police，1894-1949，Roll 1.

1932年1月1日，政治部更名為政治處(Service Politique)，屬于處級級別，在行政級別上又高了一層。同年初，在政治處下設查緝股和情報股，查緝股負責法租界的監視工作、搜查政治犯和檢查印刷廠[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2，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800。；情報股負責檢查工會、報刊和社會團體，與查緝股合作執行外勤任務[注]“Etude sur le fonctionnement des Services de Police de 1932 à 1934”，Archives diplomatiques Nantes，Shanghai Série A 358.。搜查共產黨的外勤活動成為30年代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的主要工作。

1927年國共分裂之后，中共將工作重心從城市轉移到農村，建立了幾個蘇維埃根據地。1933年，第五次反“圍剿”失敗，迫使中共紅軍踏上了長征之路。同時，國民黨加緊了對上海共產黨的“圍剿”。1931年1月，國民黨政府頒布《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中國法庭也相繼在上海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建立。對中國共產黨的打壓在20世紀30年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1928年中華民國刑法有關內亂罪的規定有：第103條，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僭竊土地，或紊亂國憲，而著手實行者，為內亂罪，處7年以上有期徒刑。首謀者處無期徒刑。預備或陰謀犯本條之罪者，處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第104條，以暴動犯內亂罪者，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首謀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預備或陰謀犯本條之罪者，處1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注]王寵惠屬稿：《中華民國刑法》，中國方正出版社，2006年，第50頁。《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增強了對政治異己分子的打擊。以危害民國為目的，煽惑他人擾亂治安，或與叛徒勾結者，以文字、圖畫或演說為叛國之宣傳者，都會被判處死刑或無期徒刑。以危害民國為目的而組織團體或集會，或宣傳與三民主義不兼容之主義者，處5年以上、15年以下有期徒刑。[注]《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典藏臺灣網，2016年5月19日，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67/06/17.html。

1931年，國民政府與法國簽訂的《關于上海法租界內設置中國法院之協定》規定：7月31日法租界會審公廨及監獄由中國政府派員接收，8月1日中國政府在法租界設立上海市第二特區地方法院及江蘇省高等法院第三分院，“中國現行有效及將來合法制定公布之法律章程，應一律適用于各該法院，至租界行政章程亦顧及之”。[注]“中華民國外交部”：《中外條約輯編》，臺灣中華書局(臺北)，1958年，第135頁。

雖然中國法律章程適用于法租界，但是租界當局依然有權反對任何與租界法律、風俗相違背以及任何有礙租界秩序和安全的規定或者決定。如果法租界不想執行中國法庭的決定，只需要提出為了維護公共秩序起見不予執行就可以。[注]“Exercice de la police sur les concessions de Shanghai”，Letter，Henri Hoppenot，French Ambassador in China to Minister of Foreign Affairs，23 October 1934，AMAE，802 Concession Fran?aise de Shanghai 1931-1934.然而，法租界卻沒有為了中國共產黨而不執行國民黨的法律章程，盡管有引渡等程序上的限制，中共組織所藏身的法租界已經變成了危險的陷阱和牢籠。20世紀30年代中國共產黨在上海的網絡幾乎被國民黨的警察以及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巡捕房的合力追捕完全摧毀了。顧順章的叛變更加劇了中共的不利情形。一些中共領導人如羅亦農等在被逮捕后不久就被執行死刑。許多印刷點和接頭地點都被租界巡捕偵破，使得中共的宣傳工作和組織工作幾乎癱瘓。1933年，中共中央機關不得不搬到江西[注]參見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1921—1933：中共中央在上海》，中共黨史出版社，2006年，第232頁。。

表一 法租界對界內中國共產黨人抓捕和定罪的統計

表格數據來源：Letter, Director of Police to French Consul in Shanghai, 30 October 1934, AMAE, 803 Concession Fran?aise de Shanghai, 1935-1937.

法租界巡捕房從1930年開始了對共產黨的系統抓捕行動，從這一年起法租界巡捕房年度報告上也出現了抓捕共產黨人數量的統計和針對共產黨的行動記錄。根據法租界巡捕房記錄，1930年初對政治部的改組成效顯著。當年，政治部采取了一系列有效的措施，對共產黨的活動中心進行了系統地搜查，共產黨及其相關機關已經搬出了上海法租界。1930年上海發生了52次共產黨示威游行活動，其中只有5起發生在法租界。因“共產主義罪”(crime de nature communist)在法租界被逮捕的人數上升到190人，公共租界和國民黨當局逮捕的人數有911人[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0，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98。。

1931年，中外各方增強了對中國共產黨活動的打擊力度，尤其在上海。國民黨當局開展了反共運動，中國共產黨的活動在前九個月減少到了最低點。但是在9月發生了九一八事變，中共又活躍在中國的政治舞臺。

由于中共的活動中心在1930年轉移出了上海法租界，中共相關組織的活動在法租界也減少到幾乎沒有的地步，法租界巡捕房針對中共的活動主要是持續監視有嫌疑的個人和地點。1931年，因為“共產主義罪”和“共產主義違法行為”，法租界逮捕了111人，公共租界和國民黨當局逮捕了396人[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1，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99。此處的111人不僅包括中國共產黨員，還有越南等其他國家的共產黨員。前述表一中的92人為法租界內被捕中國共產黨員的人數。。

1931年4月，顧順章在漢口被捕，供出了中共幾名重要人物，國民黨因此逮捕了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并在同年6月23日將向槍決[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1，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799；Patricia Stranahan， Underground: the Shanghai Communist Party and the politics of survival，1927-1937，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1998，pp.105-107；魏斐德對顧順章事件有過詳細的描述，參見〔美〕魏斐德著，章紅等譯：《上海警察，1927—1937》，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156—162頁。。向忠發被捕之后，中共中央委員會的大部分人都立刻離開了上海[注]〔美〕魏斐德著，章紅等譯：《上海警察，1927—1937》，第159頁。。8月，顧順章被任命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和蔣介石的私人顧問。他在上海和其他幾個城市建立了特務機構，用以打擊共產黨和其他反國民黨政府的團體。1932年春，顧順章接管了藍衣社的行動組。[注]Letter，Meyrier，French Consul in Shanghai to Minister of Foreign Affairs，July 1933，AMAE，59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1933-1934，5 June 1933-29 March 1934.

1932年法租界以“共產主義罪”和“共產主義違法行為”逮捕的人數達到了221人，公共租界和國民黨當局逮捕了977人。在法租界巡捕房政治處采取的抓捕行動中最重要的有四起案件：7月12日，逮捕了中共外圍組織之一的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Union of the Chinese Radical Artists)的11名成員；9月23日，應國民黨方面的要求，逮捕了中國共產黨軍事委員會的一名重要成員，并將其移送給國民黨當局；9月28日和12月15日，逮捕了中國共產黨朝鮮支部的兩名領導人，并將他們轉交給日本領事館等待判決；11月9日，發現了第三國際外圍組織——赤色職工國際(MOPR/The International Workers Aid society)中國支部的辦公室，逮捕三人，查獲了相關檔案材料。[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2，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800。

1932年4月22日，淞滬警備司令部探員王斌被暗殺。5月16日，上海公安局督察員曹清澄被殺，三名行動者被法租界巡捕房捕獲。他們承認自己是中共特科的成員，也參與了暗殺王斌的行動。他們在江蘇高院第三分院被審，兩人被判死刑，一人被判19年監禁。[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2，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800。

1933年，多名叛逃共產黨后轉而為國民黨逮捕共產黨效力的變節分子被暗殺。負責搜查上海共產黨的國民黨中央黨部駐上海特派員馬紹武(實際身份是中統上海站站長)，被中共特科的特工暗殺。馬紹武的真名叫史濟美，曾經是中共特科的人，在顧順章手下做事。在顧順章叛變后，1931年10月，馬紹武步其后塵，投靠南京國民政府。1932年4月，他被顧派到上海，并在12月成為國民黨中央黨部駐上海特派員。馬紹武搜獲了幾個共產黨的聯絡點，逮捕了幾名共產黨的領導人[注]Renseignements hebdomadaires concernant la situation politique et l’activité communiste，June 1933， AMAE, 59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1933-1934，5 June 1933-29 March 1934.。馬紹武不僅通過警察和法院，還采取了暗殺、拘禁以及綁架等非法方式抓捕共產黨[注]Letter，Meyrier，French Consul in Shanghai，to Minister of Foreign Affairs，July 1933，AMAE，59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1933-1934，5 June 1933-29 March 1934.。

1933年8月25日，上海市公安局督察處特務組主任黃永華被暗殺，他是馬紹武的繼任者，負責抓捕上海的共產黨[注]Renseignements hebdomadaires concernant la situation politique et l’activité communiste，August 1933，AMAE，59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1933-1934，5 June 1933-29 March 1934.。1933年9月11日，上海市公安局督察處特務組調查股密查員雷大甫被暗殺，他也是一名叛變的共產黨員，充當國民黨上海市公安局的眼線，搜查共產黨。1933年，法租界內由于政治原因被逮捕的人數只有33人，大部分的案件都是法國巡捕依靠國民黨當局的告發而查獲的[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3，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801。。例如，4月25日，應上海市公安局的要求，法國巡捕突襲了西愛咸斯路729號9弄，抓捕張秀蘭(黃勵的化名)，她是中共江蘇省委組織部部長，第二天就被轉交給國民黨當局[注]Renseignements hebdomadaires concernant la situation politique et l’activité communiste，28 April-3 May 1933，AMAE，594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1932-1933，4 October 1932-31 May 1933.。

1934年，有70人由于政治違法行為(與共產主義有關)被逮捕。與上一年相比，法租界巡捕在1934年的行動中獲得了更多成果。法租界內幾間中共的辦公室被發現。6月27日和28日，在西愛咸斯路和杜美路，四名中共的重要人物被逮捕，并被引渡給國民黨當局，250份有關中共在北方各省和江蘇省的活動資料文件被查獲。

9月28日，法租界巡捕房與公共租界巡捕房、中國警察在一次圍捕中聯合行動，繳獲了27把手槍、1000多盒彈藥筒、1把匕首、1顆手榴彈、1枚炸彈、1件防彈衣。這些軍火物資是中共特科行動組的東西。[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4，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802。由上海市公安局告發，法國巡捕突襲了麥琪路中共中央會計室所在地，發現了大量賬本。之后，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協助下，對歐嘉路和Washing Road[注]筆者未查到對應的路，有可能法租界巡捕房寫錯了路名。進行了搜查，發現了6部無線電臺(3部接收機、3部發報機)，這些都是中共上海黨組織用來與江西蘇區聯絡的電臺。10月31日，應中國官方的要求，法租界巡捕在呂班路進行了一次搜查，發現了中國青年共產黨聯盟(League of Young Chinese Communists)的辦公室和檔案室，查獲1723份文件，逮捕3名人員并引渡給國民黨當局。11月23日，法租界巡捕在白爾路發現了中共中央組織部的檔案室，4個裝有重要文件的行李箱被起獲，2名人員被捕。[注]Compte rendu de la gestion，1934，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U38-1-2802。

在法租界巡捕房看來，他們在上海打壓共產黨的斗爭伴隨著中共大批活躍人物的落網，已經使得中共中央和下級部門的聯絡完全中斷。中共江蘇省委在警方的抓捕行動中尤其受挫，已經將其機關從上海遷移到了蘇州附近[注]Renseignements hebdomadaires concernant la situation politique et l’activité communiste，22-28 March 1934，AMAE，595 Action révolutionnaire 1933-1934，5 June 1933-29 March 1934.。1934年之后，法租界巡捕房有關打擊共產黨的活動記錄從年度報告中消失了，這意味著在國民黨的嚴厲打擊和租界巡捕的合力追捕下，共產黨在上海的組織幾乎消失匿跡或者說進入了冬眠時期。

四、法租界對中共態度變化的原因分析

法租界在20世紀20年代初對界內活動的共產黨采取既嚴密監視又相對寬容的態度，這種態度取向的原因，一方面是為了維護法租界的治安，另一方面是因為20年代軍閥割據、政局不明，法租界不想輕易得罪未來有可能掌權的政治勢力。

第二次直奉戰爭勝利后，1925年9月22日，在張作霖的支持下，楊宇霆出任江蘇省督辦[注]《楊宇霆接蘇督任》，《申報》1925年9月23日。，上海落入直系軍閥的統治之下。當時正值五卅運動發生后不久，上海的外國租界對于中國日益增長的民族主義和排外主義情緒十分懼怕，北京的北洋政府也正在和列強就關稅和取消不平等條約問題進行著談判，法國駐滬領事梅理靄(Jacques Meyrier)急于和新的地方官達成良好關系，在楊宇霆就任后不久便于9月26日晚乘坐快車去南京拜謁[注]《法領事昨晚赴寧》，《申報》1925年9月27日。。在談話中雙方都提到了租界政治犯的引渡問題，楊認為租界屬于中國領土，中國的政治犯不可以藏身于租界來躲避中國政府的逮捕。租界的會審公廨只需要驗證逮捕令的合法性即可，不應該阻攔其執行。梅理靄認為這和法租界歷來對待政治犯的政策是相反的，法租界以往都給政治犯提供政治避難，除非中國政府有證據表明此人是刑事犯罪而非政治犯罪。但是梅理靄在向法國駐華大使瑪德(Damien de Martel)匯報的時候提出，這個政策應該作出改變。他認為，政治避難得以讓反政府的政治和軍事陰謀在租界內肆意發展，而始作俑者卻得以逍遙法外，這是在變相鼓勵中國的無政府狀態。這一特權已經受到了中方的嚴厲批評，這也使得法租界在和國民黨當局交涉的時候處于十分尷尬的局面。然而如果徹底取消政治避難權的話也會帶來負面影響，這會讓租界內的中國居民有極大的不安全感，使得租界成為不適合居住的地方，而且在政治犯的引渡問題上法租界也會完全被中國政府主宰。這不僅僅會導致權力的濫用，而且如果法租界的政治盟友被引渡，法國將無能為力。不過法國領事還是向楊宇霆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他建議保留租界政治避難的大原則，但是租界在執行和適用政治避難權的時候會更加嚴格。如果中國司法機構對居住在法租界內的居民發出了逮捕令，法租界的會審公廨會核實其所犯罪行是否觸犯了中國的刑法，如果是，即使所犯之罪為政治犯罪，法租界也會批準引渡。但是如果逮捕令僅僅是為了追拿政敵，法租界會審公廨會拒絕引渡。此外，如果中國政府認為這個避難者構成了對公共秩序和安全的威脅，法租界會審公廨也會下令驅逐政治避難者，讓其自由選擇下一個目的地。[注]Letter，J.Meyrier，French Consul in Shanghai to de Martel，French Ambassador in China，1 October 1925， AMAE, Correspondance politique et commerciale，Série Asie 1915-1929，Sous série Chine，2nd partie 1922-1929，336 Concession Fran?aise de Shanghai，1922-1926.

瑪德有關法租界政治避難權的批示和回復也非常耐人尋味：“至于政治避難權，我們的政策應該要革新，中國政局變幻莫測，昨日之主即刻淪為明日之逃犯。如果我們批準執行基于政治性質的‘犯罪’而發出的逮捕令的話，就相當于應承將任何一個失敗下野的將軍送到其政敵手上。如果這樣做的話，法租界將冒著損失中國民意的危險，也會被法國國內的議會指責(很多法國議員是中國政要的朋友)。”[注]“Affaires intéressant la concession fran?aise de Shanghai”，Letter，de Martel，to Briand，Minister of Foreign Affairs in Paris，8 October 1925，AMAE，336 Concession Fran?aise de Shanghai，1922-1926.但是法租界可以采取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例如，將所有的政治逃犯置于法租界警察的監控之下，其目的并非干涉其私人生活，而是阻止他們舉行集會和有嫌疑的活動。如果在中國政府請求以及法租界查證后發現某一位政治逃犯確實在策劃陰謀，法租界會盡快地把當事人驅逐出租界，但是會確保當事人可以找到新的安全避難地。至此法國租界有關政治犯的基本立場可以總結為，不干涉中國內政，也不干涉中國的司法執行，但是為了避免政治責任和外交糾紛，在確保其安全的情況下將政治犯禮送出租界。

但是1927年國共分裂之后，國民黨對共產黨展開了大規模的屠殺，法租界對待政治犯的態度隨之作出新的改變。1928年4月，漢口法租界引渡向警予案就是一個轉向。1927年，繼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后，在武漢的汪精衛也發動了七一五反革命政變，當年9月，南京國民政府同武漢國民政府合并。為了躲避國民黨的追捕，向警予藏身在漢口法租界，由于叛徒出賣，被法租界巡捕房逮捕。國民黨武漢市公安局要求引渡向警予，但是被法國駐漢口領事陸公德(George Lecomte)拒絕，理由是按照以前法國駐京大使的訓令，法租界內的國事犯(政治犯)不予引渡[注]盛銀芳等：《向警予被駐漢口法國總領事引渡始末》，《中國檔案報》2014 年5月5日。。武漢衛戍司令胡宗鐸發動報紙輿論，污蔑陸公德受賄20萬元庇護共產黨，并且威脅收回法租界[注]A New Slogan at Hankow，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 (1870-1941)，14 April 1928.。法國政府只好把處于輿論風口浪尖的陸公德調離漢口，派任法國駐昆明領事，讓法國駐海口領事呂爾庚(Jules Leurquin)任法國駐漢口領事[注]Nicole Bensacq-Tixier，La France en Chine，de Sun Yat-sen à Mao Zedong，1918-1953，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2014，p.142.。為了平息胡宗鐸收回法租界的風潮，法國不得不作出讓步，允許將向警予引渡，并且聲明以后法租界如有共產黨，一律引渡[注]《甘交涉員呈報漢案交涉經過》，《申報》1928年4月15日。。引渡向警予案是國民黨當局給漢口法租界的一個下馬威，也為其他的法租界包括上海法租界在今后處理類似的共產黨引渡案件立了先例，只要國民黨提出引渡要求，法租界基本上都是配合進行。

1928年12月22日，隨著國民革命軍北伐幾近尾聲，法國在外交上正式承認中華民國國民政府。隨著法租界會審公廨的收回以及中國法院在租界內的設立，法租界巡捕房順應國民黨當局的要求，對法租界內的共產黨實施抓捕、審判和引渡。這種配合和順應，不僅僅是法國政府和法租界當局對當權的國民政府的責任和義務，更是為了保護岌岌可危的在華法租界和法國在華利益，在國民政府咄咄逼人的廢約談判和收回租界的要求之下，犧牲人道主義原則和國際通行的政治犯不引渡原則都是不得不作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