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江



從沒有想到,我會和傅作義將軍的女兒傅冬老師同在一個部門。她,是北平和平解放中的“和平女神”,當年作為中共地下黨員被派到父親傅作義將軍身邊,在隆隆炮聲中勸說父親停止戰斗,與對手林彪和談,實現北平的和平解放。進入21世紀,在許多部故事影片中都出現了她的形象,比如歷史大片《平津戰役》中就有她。
不過,電影是電影,我眼前的傅冬則是我老師級的前輩,和電影里不一樣。她早在1951年就來到人民日報社記者部工作。離休以后,她的關系又轉回記者部,當時我擔任副主任,每年的老干部慰問等事宜通常由我負責。在此之前,我和她的老伴周毅之也比較熟悉。他是在越南長大的華僑青年,抗戰期間就讀于昆明的西南聯合大學,因同學關系認識傅冬,進而建立了戀愛關系。
晚年,傅冬加深了對父親的認識
傅冬老師比較愿意和我聊天,后來她干脆明說,每年春節前送慰問品上門就由我去,順便聊上一會兒。那時老伴周毅之已經辭世,她年邁后出門減少,愿意和年輕一輩多接觸、多交流。
聊天時,我會就一些當代史問題向她請教。后來,她為看病的事曾找過我。甚至有一回,她為住處周圍居民反映環境保護的事情打電話過來,希望我向有關方面反映,協調解決。
偏偏是關于她自己的事情,特別是關于她本人在北平和平解放中的事情,傅冬老師不愿意多說。每當我談起,她總是說,等什么時候彼此都空下來,集中精力說一次。但是有一點她多次向我說起,時下有不少關于她在北平和平解放中作用的說法——那些傳奇一樣的故事大都不準確,“因為現實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傳奇,凡事都有前因后果,平平淡淡才是真”。
后來我發現了,看來問題不在于讓她談談自己,而在于她在晚年不斷地回顧自己的一生,對父親傅作義有了越來越深刻的認識。這種認識超越了她早年的看法,她要換一種表達方式來描述自己的父親了。
1999年春,傅冬老師的額角動了一個手術,久久未能愈合,這段時間我去看過她幾回。她住在北京離崇文門不遠的一幢塔樓里。我們談起青年人看問題常常很急切,常常希望一看到問題就希望盡快加以解決。傅冬談興突起,就以自己的經歷現身說法。
她說,當年解放軍已經包圍了北平,炮聲很清晰了,父親傅作義將軍還在和與戰之間舉棋不定,思想斗爭極為矛盾和激烈?!澳菚r我那個急呀,心想你怎么還不下決心停止戰斗去和談呀!可是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再說還是那些話了,你怎么那么頑固呀?”
后來,傅冬說,特別是自己也步入晚年,靜下來設身處地從父親所處的具體環境出發細細思量,才漸漸意識到,作為一個在舊時代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將軍,要他在大決戰的關頭放下武器,將手下的幾十萬大軍交出去改編,實在是一個艱難的決定?!昂螞r我的父親打過許多仗,還擅長于守城呢!”后來困守北平的父親也向她說起:“我不是不會打仗,手下畢竟還有20萬大軍呢,要打就是一場血戰。但是打起來會有什么結果?北平人會有多大傷亡?故宮還保得住嗎?我反復想的就是這個。”
最終,傅作義將軍選擇了談判停戰,城中20萬軍隊接受解放軍改編,換來古都北平的和平解放,實現了政權的和平交接。傅冬老師對我說:“后來(改革開放以后),我去故宮參觀,看到像潮水一樣的人走進了故宮,在故宮里感受到中國歷史的悠久。我突然想到了父親,突然想到故宮有今天這個樣子,和我的父親太有關系了。我感到我的父親是了不起的,他作出了艱難的但是正確的決定,為了這個決定他把全部家底都拋棄了。一個人能有這樣的父親不是很好嗎?”
傅冬老師在這時又加了一句:“可是我在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想的?!?/p>
解放戰爭中,女兒站在父親的對立面
童年的傅冬(那時名叫傅冬菊)對父親很有意見,主要是從生身母親的婚姻生發開來的。
傅冬的母親張金強和傅作義都是山西榮河縣(今山西臨猗縣)人,他們的結合大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結果,那個時代婚姻大抵如此。張金強隨夫婿入住太原,生下了冬菊和她的弟妹。
20世紀20年代末,傅作義升任天津警備司令,在那里結識年輕的劉蕓生,于是又結了一次婚,并和這位妻子長久地生活在一起,感情十分融洽。在舊時代,達官貴人、將校之家出現這樣的婚姻結構,應該說不算特別。但張金強卻是一位受了新思潮影響的女性,對丈夫新的婚姻選擇非常不滿。這樣的不滿不可避免地影響了傅作義和張金強之間的感情。雖然傅作義將軍保持與張金強的結發妻子名分不變,但畢竟不經常生活在一起,張金強必須承擔起獨立撫養子女的義務。
在抗日戰爭洪流中長大的傅冬投身到進步學生運動中,接受了中共主張。抗戰初期,她在重慶的南開中學(由天津遷來)上學,經常和進步同學在節假日來到中共創辦的新華日報社,與中共南方局青年組負責人劉光、朱語今聯系。
抗戰后期,傅冬考入昆明的西南聯大歷史系,恰好和聯大的中共地下黨負責人之一的王漢斌(后曾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同班,即由其介紹加入中共外圍組織“民青”。在西南聯大,她認識了華僑青年周毅之。
其間,她對父親傅作義的看法發生了很大變化:一方面,她認為父親堅持綏遠抗戰,稱得上一代名將;另一方面,她對父親生分了母親不滿意,而且激進地認為,父親已成為“資產階級”的一員,是反對人民的。不過,父親生活樸素,保持了農民本色,打仗身先士卒,這是與腐敗官僚不同的地方,他身上有好的一面。
在傅作義看來,傅冬是自己的長女,是子女中有思想有見解的一個,對她是多看重一分的。傅冬性格開朗,也敢于和父親爭辯。在解放戰爭中,父親與聶榮臻所部征戰于華北戰場,傅冬認為父親的兩重性愈加暴露出來,她的思想上也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交戰的雙方,一方是自己的父親,一方卻是自己陣營中的戰場統帥。這種矛盾與焦灼,別人是感受不到的。
在生活的道路上,傅冬不愿意事事都聽從父親的安排??箲饎倮?,傅作義到重慶參加會議,特意將傅冬從昆明西南聯大接來,共同生活了一個星期。傅作義為女兒的成長而高興,覺得女兒即將大學畢業,希望她畢業后去美國深造。傅冬不愿意,她要留在國內,親身參加波瀾壯闊的人民革命斗爭,在戰斗中成長。
后來還有一個說法,抗戰后傅冬到天津《大公報》當編輯,父親委托胡適幫忙,為她辦理了護照,還是希望她去美國讀書,傅冬仍未答應。這一點,我沒有聽傅冬本人說起過。
抗戰勝利后,西南聯大返回平津,結束歷史使命。王漢斌隨校“復員”來到北平,是中共在北平地區領導學生運動的“南系”領導人之一。到北平后,王漢斌已經畢業,通過傅冬介紹,到《平明日報》當編輯。傅冬本人則去了天津《大公報》擔任文藝版編輯。
1948年秋,遼沈戰役結束,解放軍即將入關進行平津戰役。為了做國民黨北平守軍統帥傅作義將軍的工作,王漢斌即作出安排,由天津“南系”地下黨發展傅冬和周毅之入黨。王漢斌還親自為周毅之主持了入黨宣誓儀式。
隨即,北平的中共“南系”“北系”合并為中共北平學委,佘滌清任書記,楊伯箴、崔月犁、王漢斌為委員,下設的大學委員會由王漢斌任書記。
王漢斌隨即將傅冬、周毅之從天津調到北平。他當面向傅冬布置任務,去做父親傅作義將軍的工作,推動他與中共談判,和平解放平津。
為了和平解放平津,傅冬義無反顧地來到了父親身邊。她的任務就是兩個“幫助”:一是幫助拯救平津數百萬人民,使他們免于戰火,保護古都北平的文化古跡;二是幫助說服自己的父親,使他站到人民的一方來。
面對父親,傅冬做了許多工作。她經常給中共地下黨負責人王漢斌、崔月犁報送情況,使解放軍平津戰場統帥對對方統帥的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連情緒的變化都能及時知曉。這在世界戰爭情報史上都是罕見的。對于北平的和平解放,傅冬作出了重大貢獻。
在這里我要說的是,傅冬總覺得自己的工作完成得還不夠圓滿,覺得父親沒有更早地聽從自己的勸說,及時決定停戰,否則天津之戰興許可以避免。對于這一點,當時的傅冬相當失望。因此,北平和平解放之后,她產生了離開父親的想法。1949年3月,她回到了天津《大公報》(此時已改稱《進步日報》)繼續當編輯。
告別父親,傅冬隨一支編輯隊伍遠征云南
1949年8月,為進行解放大西南的戰役,二野總部致電中共中央,希望北平市委抽調一些新聞干部,隨軍進入云南,在那里創辦云南省委機關報《云南日報》。
根據中共中央的決定,北平市委決定停辦市委機關報《北平解放報》,而該報編輯隊伍,正是從人民日報社成建制轉來的,由原任《人民日報》副總編輯袁勃擔任總編輯?,F在,就由他率領這支隊伍遠征云南。
周毅之協助傅冬做傅作義的工作,在北平解放后轉入《人民日報·北平版》當編輯,后來轉入《北平解放報》,因此也在遠征云南的隊伍中。當時傅冬和周毅之的戀愛關系早已確定,聞訊即要求一起南征。傅冬的請求馬上被批準了。
其實,這段時期正是傅作義最希望傅冬留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但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女兒。或許他向中共負責統戰工作的李維漢表露了自己的心情,于是李維漢特意關照下來,要傅冬到北平和父親住些日子。傅冬服從組織調遣,在父親那里住了9天,然后就揮手南下了。
晚年的傅冬對父親有了更多的理解,覺得當年自己沒有給予父親更多的慰藉,心中有了不安。然而歲月已經遠去,往事皆成追憶。她常常懷念父親。
袁勃率領的這支編輯隊伍,先到南京加入“西南服務團”,隨后隨二野進軍云南。這對傅冬是一次嚴峻的考驗,從小到大,她畢竟都是在寬裕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當時受交通所限,從長沙開始,傅冬一路隨軍步行,靠雙腳走進了昆明。1950年1月,新的《云南日報》創刊,傅冬成為第一批編輯部成員。
回到北京,作為一個記者看望父親
1950年春,中國開始大規模援助胡志明領導的越南抗法獨立戰爭,越南的一個正規師308師和兩個獨立團萬余人進入云南南部,接受解放軍整訓和換裝。這項工作,由西南軍區副司令員兼云南軍區司令員陳賡親自負責。1950年7月,陳賡作為中共中央代表秘密進入越南,協助組織和指揮邊界戰役。
要去越南了,陳賡身邊急需越南語翻譯。周毅之是越南華僑,從小在越南長大,說一口流利的越南語,而且是大學畢業生。他立即被選拔出來,擔任陳賡的主要翻譯,與越軍將領溝通。
周毅之跟隨陳賡秘密入越,陳賡協助越方組織的邊界戰役大獲全勝。周毅之的工作也深得陳賡贊揚。
1951年3月,陳賡調任志愿軍副司令員赴朝鮮戰場。陳賡了解到周毅之的英語也相當流利,命其隨行。此時,周毅之、傅冬已經成婚,傅冬也就一起來到北京,準備同赴朝鮮戰場。
途經北京的時候,中組部部長安子文和副部長帥孟奇請陳賡吃飯。席間,陳賡談到傅作義將軍女兒傅冬、女婿周毅之將同赴戰場。安子文、帥孟奇馬上對陳賡說,此事可以再考慮一下。
安子文對陳賡說,朝鮮戰場與別處不同,美軍有制空權,飛機說來就來,因此就沒有前線后方之分,毛主席的兒子毛岸英就是在志愿軍總部犧牲的。這是一個教訓。新中國成立以后,傅作義將軍工作得很好,是有功之臣。對他的家庭,要有更周全的考慮。安子文建議將周、傅留在北京,亦不再返回云南。
陳賡一聽,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義,當即表示,周、傅留北京工作甚好,于是馬上把他們的關系轉到了中組部。
經過征求本人意見,周毅之去了中聯部,傅冬來到人民日報社記者部,后來曾調文藝部工作。就這樣,傅冬和父親傅作義又相聚在北京了。
晚年,傅冬總想為父親寫些什么
在北京,周毅之、傅冬有自己的小宿舍,但孩子降生后,住房就顯得相當擁擠。這時,傅冬的母親張金強也來到北京定居,傅作義將軍為她在北京買下一套房子。傅冬生下第一個孩子以后,為便于照料,曾短暫地搬到母親那里居住。
對父親那邊,逢年過節傅冬都過去看望,但是平日里來往較少。傅冬曾說她在父親面前“警惕性很高”,使得父親總覺得女兒在開導他,所以父女見面時說話不多。
其間,傅冬的弟弟傅瑞元從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妹妹傅自奮從北京大學醫學系畢業,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父親來往也不多。
新中國成立后,傅作義將軍擔任過水利部部長一職,此后逐漸脫離具體的工作。他在“文革”中病逝。
1982年,傅冬從人民日報社被借調到新華社香港分社工作,對外職務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編輯部副主任,以較多精力從事統戰工作。1995年,傅冬辦理離休手續后回到人民日報社,被編入記者部離休人員序列。
晚年,傅冬總想為父親寫些什么,這個念頭涌上來又放下,是自己執筆,還是請一位滿意的作者寫,始終沒有決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一旦打算要為父親寫些什么的時候,傅冬就會覺得對父親的認識很不夠,慨嘆自己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太短,而且有不少歉疚。只是這一點已經永遠無法彌補了。
傅冬晚年得到了很好的醫療照顧,我也有所參與。2007年,她在北京醫院辭世,享年83歲。
封面圖片:1941年9月,陳毅(前排右一)、張云逸(二排右一)等同新四軍部分干部在淮北泗陽縣合影
封底圖片:1959年8月,參加廬山會議的胡耀邦(前排左四)與服務人員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