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伊蕾

穆曉禾

1

這真的是壞天氣，近日

邢臺多雨，中國多雨

壞天氣帶來壞消息

她走了，以詩人的方式

客死異鄉，冰島

一個全民破產的地方

一個可以看見極光的地方

2

她想簽證去理想的王國居住

這些年，她去過很多國家

走過大江南北

不用擔心哪里的人口泛濫

即便是天堂，好詩人

也并不多

尤其是優秀的女詩人，極少

3

在衡水老城的一道殘垣邊

我們拍照，拍下人生最美的瞬間

讓記憶定格

我們討論哲學，討論活著的意義

最高意義，我知道

她的氣息將無所不在

在一堆破爛的稿紙旁

我們討論藝術，我曾寫下太多

寫過太多無用的文字

4

一封請柬，一個詩會

我可能會認識神交已久的詩人

一本詩集，一首詩

我可能會深深地折服于某些文字

我常常若有所失，若有所思

我獨居，房間里存放著很多書籍

書籍里有很多念過難忘的名字

她們以這樣的方式與我同居

很多年，我視之為知音

5

她多年來，以獨居女人的身份

著稱于詩壇

一個具有創造力的精神實體

她是立體的，又是平面的

她呼著熱氣而來，像鏡子般

真切，又充滿著朦朧

詩歌是一場變幻莫測的魔術

誰又能看破誰的人生呢

6

在暴雨之夜，不是誰

都能激得起詩壇的些許浪花

不是誰，都能留得下片言詩句

她的生命，放任自流

沒有什么能封鎖所有的道路

她可以放棄一切茍且的計劃

她在詩歌里多次提及死亡

請停留一下，她的靈魂還未散去

7

詩人總能活成一種象征

像一個夢，存在過

關于她獨居過的那些房間

至今，還閃閃發亮

她的四面墻壁，寫滿了讖語

她像一匹無韁的野馬

飛馳過的地方，開遍了花朵

她總說

自由的靈魂不知去向

也許她在某一天夭折

8

她寫詩的姿勢，不如她抽煙的姿勢

我欣賞更多文字之外的風景

我慶幸我曾給她們遞過一支煙

能點燃女人的欲望，不止是詩

當寂寞也會變得很甜蜜時

世界就打開了它的另一只眼

能把煙戒掉的人，心該有多狠

常年的獨居時光，與香煙為伴

我把自己變成了暗夜里的縱火者

今夜，我只想你，大姐

今夜，我只想無罪而犯

9

當煙灰的火星落在稿紙上

當稿紙上的漢字被一個詩人點亮

當一個詩人被我吸進肺中

我把剩余時間統統化作對她的想念

一個獅子座的人，喜歡獨來獨往

她健談，且日夜地消耗著母語

只是，我們不可能健康無損

我們都有那么一天，與死神交割

過慣了黑白無常的日子

誰都有無常的一天

10

年歲越大，難免臨近死亡的一天

越發恐懼，恐懼青春比蠟燭還短

火焰會熄滅，呼吸也會停止

我們的出生純屬偶然，我們的相遇

可以制造偶然，珍惜生命

珍惜每一個可以看見日出的一天

這一生，我們揮霍過太多東西

對于詩人而言，我們時常把名詞

寫成動詞，以此延長心臟的蹦跳

11

她不是一個人在獨唱，無論詩人

身處何地，她心中有光

遠方有燈

孤獨是偉大的，她不需要偉大

寂寞是卑微的，她不將就卑微

誰說獨身女人沒有好名聲

只是，我們不再年輕時

時代才給了我們應有的尊重和敬意

我們也曾有過激情燃燒的歲月

12

寫一首自畫像，給詩人一個平反的機會

寫詩從來不是一種罪過

不必懺悔，也從未懊悔

哲學是一個好東西，既不認為是

也不認為非，既不光榮，也不可恥

既不貞潔，也不淫穢

低矮的墻壁，總會掛著一些裝飾的物件

我們總是把好東西放在可仰視的地方

一眼就能看見，一眼就能心安

13

心，空前安全

心，空前自由

可一個擁有心臟病的人不免被牽掛和擔心

這一生，與誰搭過橋

這一生，與誰支過架

唯有，幽靈一樣的靈感，紛紛出籠

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詩篇

總能七湊八湊出交響樂般的中國樂章

14

懷念伊蕾，以一道瀑布的方式

黃果樹是一棵什么樣的樹

才能結出像她這樣的果子

當蘋果從樹上落下來砸疼了牛頓

當詩人從世間隕落時扎心了你我

她的名字從此被釘在了現代詩歌的進程中

（選自《新詩大觀》2018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