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碗茶(組章)

支祿

1

清靜，九只碗張著嘴巴！

此刻，茶室里神影晃動。

端坐桌案，等待上茶。

幡然醒悟，人生何必走得太匆忙。太快太匆忙了有些風(fēng)景來不及細細觀看。

店主翻茶，古典優(yōu)雅。

一片片憨態(tài)可掬，茶氣十足，個個清新如神的孩子。

高樓上，有人抱著琵琶獨自彈唱，全是經(jīng)典的茶歌;歌詞里唱著：撂倒多少的風(fēng)雨雷電后，茶，土頭土腦像拜把子弟兄暖暖地坐到一起。

平原之上，云起云落。

云煙后邊，更多的茶在茶園深處，忙著打問回村的路。

2

“誰謂茶苦，其甘如薺。”

十五國風(fēng)勁吹。

遙遠的時空傳來大河風(fēng)在絲弦上的奏鳴。

一片探出《詩經(jīng)》的茶，看上去風(fēng)韻十足，至今咀嚼，滿口生津，回味無窮。

再也無法耐住性子，隨口大聲喊道：

“店家，再溫一壺唐詩宋詞的茶！”

一把硬柴，即可煮茶。

文火之上，噗噗茶聲，不停地喚醒千年詩魂。

是李白的“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還是杜甫的“落日平臺上，春風(fēng)啜茗時”？是李清照“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還是蘇軾“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泥土上的茶，詩詞里收獲。

3

九碗茶，一字排開。

步步逼近人的靈魂。

九朵喜馬拉雅山的飛雪，穿過藏地，千里迢迢而來;九方昆侖山的玉，穿過茫茫戈壁，風(fēng)塵仆仆而來;九顆南海深處閃光的珍珠，讓浪濤推上沙灘，斜躺綿綿黃沙，宛如王妃忽閃忽閃的眼睛;九只鶴，從林海雪原翩翩而來，棲落檀香木的桌上。

九眼深山老林的泉水，波光粼粼行走巖石的縫隙。

九片荷葉上，九顆清純的晨露，手持白練空中舞。

長長的衣袖飄在天地之間，

靈魂高蹈，舞在茶香譜寫的曲子。

4

九碗茶。九碗茶。

滿座皆是喝茶聲。

有人喝出編鐘的曼妙聲;有人喝出壁畫上傾巢而出的飛天;有人喝出大河滾滾向東流;有人喝出石板路上噠噠的馬蹄聲;有人喝出鼓的響聲，穿過南朝四百八十寺;有人喝出雄心壯志，適值年輕二十五，挺胸挎劍，正從青藏高原匆匆趕赴長安……

主人用古老的茶禮遞來，即可仰頭長飲。

“噗嗤”一聲，茶，喊出體內(nèi)的痛！

一片茶橫亙嗓門，無法下咽。

人的一生有些傷痛已經(jīng)說不出口。

5

時光回到1143年前的某年某月某日。華麗的宮殿上茶香如云，宋太祖趙匡胤設(shè)茶宴請大臣：

一兩片探出盒子，像走出金銀打造的金鑾殿。

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不停地遙望云天，如此信心十足的樣子，十之八九胸中定有蒼鷹掠過：

一個喝字，兇悍的紅銅兵器變得柔情異常，剽悍的將士第一次用女人的目光欣賞天空的月亮。

平日嘮叨的皇帝不再開口，茶香封住了皇帝的嘴，不大眼瞪小眼，忠臣貳臣，一碗茶就看得清楚。

皇帝的心里明白，比起酒來，一碗茶就可照得心里心外亮亮堂堂，一碗茶里能看清八萬里江山，興，一碗茶;亡，一碗茶。

6

茶聲之上，遼闊的藍;

茶聲之下，群山沸騰！

一人遠去，背影成石;長臥臺階，傾聽茶聲。試問一千多年前，陸羽也這樣長臥傾聽的嗎？

拍墻而過的風(fēng)，在誦讀不朽的《茶經(jīng)》。

頭，探出碧瓦朱檐，朝天大喊一聲：陸羽！

有云飄來，一動不動。片刻，雨傾盆而下。

雨聲，從瓦片上叮咚而下。

雨聲中傳來宮商角徵羽，雨聲中有淳樸、寧靜、詩意。

7

大地上，出奇的靜。

一片茶，上來下去。

誰的詩句，在水中悠悠清唱？一片茶沉下去，為的是舉起碗中的心愁嗎？一片茶游于胸中，不停地數(shù)著一寸一寸的憂傷。

門前晃動的影子，是一個人的前世嗎？

游于時光之外，為何又來茶室，竊聽品茗聲呢？

太陽，在天空猛拐一步。

頓時，水與茶，緊緊地抱在一起。就像你我同為天涯淪落人，后來，各奔前程，一去渺無音訊。

從此，相思駐在一盞燈火。

穿過多少樓臺，竟然找不到今生的你。走過千家萬戶，燈火闌珊處不見你。經(jīng)歷多少悲歡，才能聽到你的問候？過盡多少帆船，江畔才能等到你的蹤影？

清茶一碗也醉人，醉了夢中來相見。

8

風(fēng)敲茶器，玲玲作響。

一碗茶里，鷹，飛過。

翅膀稍稍一傾，碗，搖晃了一下。

茶，從碗里濺出。

更像一個人從心里濺出滾圓滾圓的淚珠。

時光如馬匹，即使多么滾滾，也能讓茶香死死勒住。

“再斟一碗！”

一飲而下，壓住塵世的時光。

綠蘿在這個春天越走越快，現(xiàn)在不走了，在門外聽著我們的聊敘。沸騰的水聲，領(lǐng)著一片片茶葉要去哪里？一片茶氣喘吁吁，吭哧吭哧，在碗里攀爬而上。

鳥，飛向流綠的茶田;

云，趕往遼闊的北方。

9

時光是雙扇門，一扇琴棋書畫酒詩茶，另一扇柴米油鹽醬醋茶。

喝茶，即串門渡心。

一扇開了，另一扇閉上。

在茶室，陽光少得如此之快，一碗又一碗，難道喝下去的是陽光？心境，在茶香里如此平靜，如混沌初開。蹦下來的水聲，你還想告訴我什么？磚縫里的青苔，誰的影子注視我們？探出樓角的花朵，哪朝的公主，用幽怨的眼睛張望來路。

時候不早了！

以茶代酒，扣碗不滴為盡。

一碗茶，放下塵世的負重;一碗茶，我們滿世界行走;一碗茶韻，足足可以回到故鄉(xiāng)。

蒼茫群山，銀須飄飄;

獨一人走出茶室，懷抱陽光之劍，迎風(fēng)而唱。

（選自《吐魯番文藝》201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