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水相逢(組章)

季風

青牛山

青牛山是我一生中爬得最多的山，青牛山也是我以后爬得最多的山。

青牛山，埋有一壞又一壞我祖塋的青山。走近它，我像是一個屢考不及格的差生，年年清明，我必須上山下山重做一次作業，才能救贖我無處安放的靈魂。溫故而知新，祖先和那些親人們的音容笑貌，在記憶里由淺加深，我從不敢忘記。

那些墓碑，堅硬得多像先人們的白骨。這一點點白，在青牛山的懷抱中顯得如此奪目。年復一年，那些白色的點串成了白色火苗在飄動，潦草成無數人臉上的淚痕。冰峰與火焰開始擁抱。疼痛的練習，讓四月的詞語紛紛灑落羽毛。

青牛山是山河的肋骨，無處不在地支撐起我并不挺拔的腰。月亮已經在悄然升起。今夜，有人想懷抱一把高聳的刀，試圖砍掉人間那些長長短短的憂傷。

駙馬巷7號

一口老井，一只大地的耳朵，收藏了一百二十年的雷電和風雨，傾聽真理也傾聽苦難。雙手，捂住一塊苔綠的傷疤。

一塊菜畦，一塊長方形的綠，認真地擦拭著一群群生銹的目光。一杯春天雨水，將整個冬天的風雪一飲而盡。

一樹臘梅，撐開一身詞語的葉子。一朵朵紅，在枝頭跳動，托舉出無數盞小小的火把。春天泛濫，春光無限。

一條古巷，湮滅了封建帝王和駙馬的夢想。一只大鸞扶搖直上。羽翼之下，孵一片萬里河山。

老井、菜畦、一品梅、石板巷……這些蘇北民宅院落常見的物象，卻組合成駙馬巷7號的密碼。轉動鑰匙，你打開了它的秘密;合上書本，你永遠讀不完它的秘密。

注：周總理故居位于江蘇淮安市淮安區駙馬巷7號，是周總理的出生地。

江寧熏衣草園隨想

那一大片綴滿細碎小花的錦繡，一層層地披在大塘金村富態的身段上。山水被裹得凸凹有致。一路小跑，有人氣喘吁吁。

這個春天，我被一種亦花亦草的植物所困。蝴蝶是會飛的花，花是枝頭停頓的鳥。它們的翅膀，揮舞著彩色的細骨頭，為鄉村旅游節拼命舞蹈。

上午九點，一個男人開著割草機，在山坡上反復練習嗚叫，一會兒喜鵲，一會兒狼嚎。熏衣草們并不急于表白，她們微笑著舉起無數只紫色的小旗，專注迎接每一個過往。

嘩啦啦，下雨啦！暴雨比雷電先期抵達，那漫山遍野的熏衣草是另一群的我。也許只有經歷過一次次風雨密集的敲打，我們才配做大地冊頁上的優美圖畫。

走進黃龍峴

一不小心掉進了一盞茶壺之中，四面合圍的區域，沉到底。你被綠包圍，你試圖拼命突圍，卻遭到更多的綠瘋狂地報復。

你解不開這一層層春天的比喻，就像解不開這片山河的隱秘。

天空，也一同掉下來了，掌中的一只茶壺的胸懷競如此寬闊。茶葉張開翅膀，努力地向高處游。白天的白云帶來了一群夜晚的星星落戶，飛翔的鳥站在湖底恍惚——這到底是人間，還是天上？

一條廊道若一條長長的閃著光的詩句，將黃龍峴攔腰捆扎起來。清風將茶香一寸寸地遞到你的懷中。有人說，將它打包，寄出山外。黃龍峴說，你來，我們以一顆禪心，淘洗塵世里的喧囂、浮華和雜質，雙手為你捧出那生活的藍。

（選自《散文詩》2019年3期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