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記

劉川

古井

在一口古井旁

我曾結識

一個女孩

又美又年輕

而我們并未交談

她朝井底

看了一眼

就離去了

我也走過去

也朝井底

看了一眼

從圓圓的水面上

只看見

一個老男人

又老又丑

又

憂傷

夜半之城

全城只有

一個廣場

廣場上只有

一個大媽

在跳廣場舞

我舉著燭

為她照明

讓她隨著

我哼的曲子

扭動起來

大媽的影子

落到廣場地面上

也在扭動

像黑暗世界也派出一人

來跳廣場舞

上班記

我遲到了

進門時

單位鏡子里

另一個我

也同時

跨入玻璃

哦，這遠離塵世的

琉璃世界

無須打卡

何以也如此

膽戰心驚

過陵園記

五千土丘

漸漸平矣

五千墓碑

猶若牙齒

依然鋒利

我哪敢

輕易經過

怕出來時

已成白骨

大足石刻

石佛無數

肉身一個

——乃是我夜半

獨自闖入佛國

若我躺下來

以此視角

無數石佛

在石壁上拜我

長得像我的一個人

據說有人

長得很像我

夜半時分

橫穿馬路

被車軋死

我天明時

走過該路

未見血跡

到夜里我仍惦記此事

只得又來到路當中

躺下來

又站起來

模仿那個

被車軋過的死尸

心里想著媽媽

僵硬、支離而悲戚地

走回家去

三個復仇者

那個丑女

閉門苦練

一把鋼鉤

那個莽夫

開門苦練

一口大片刀

還有一個秀才

什么也不練

斜躺在床上抽煙

偶爾看看手表里旋動的

三把小小的殺人于無形的

劍

（選自《上海詩人》2019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