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兒 饒翔宇

余聯兵最后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是在今年4月19日優速首個智慧園區的揭牌儀式上,他身著一套黑色西裝,嘴巴微抿,站得筆直,大肚微挺,手里握著揭牌的大紅花。
這很符合他優速快遞董事長的形象。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在微博上,他都極少流露出其他情緒,發狀態愛用感嘆號,激動時一連用三個。“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望兄弟姐妹們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為使優速早日成為行業前三強而努力!!!”
余聯兵當然明白打拼的不易。這個17歲就南下闖蕩的四川農家子弟,送過貨,搬過磚,賣過票,是底層巖縫里的一顆種子。高速運轉30年后,長成大樹的他轟然辭世,留給外界一串問號。
連日來,他去世的消息多次上熱搜。外界惋惜之余,頗為擔憂身處第二梯隊的優速快遞未來的發展,尤其是在諸多快遞公司深陷危局的當下。
余聯兵去世第七天,優速快遞官網撤下了黑白訃告,重歸彩色。而留給上萬優速員工和加盟商們的是一個待開啟的來自未知人的包裹,悲喜盡在一瞬間。

快遞行業是一個壓力巨大的行業。余聯兵曾在2018年1月1日的優速年會上表示,公司在半年內空降了40多位高管。
位于上海市青浦區趙巷鎮的鎮澤路,長度不到兩公里,空曠安靜,不遠處有一家開業半年的商場。優速快遞董事長夫婦的突然離世,打破了這里的平靜。
悲劇發生地是鎮澤路東邊的的萬科錦源小區,這是附近少見的高檔小區。房產中介透露,余聯兵住在23號別墅3層,150平方米,每月租金8000?10000元,同住的還有余的妻子董杰和3歲多的兒子、岳母以及岳母的妹妹。
“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余氏夫婦的死因是啥。”小區居民趙陽對《財經天下》周刊透露,5月1日晚上,小區里有人聽見余聯兵所住的房間里傳出爭吵聲。次日早上8點半左右,在多次強行打開房門失敗后,驚慌失措的家屬在鄰居的幫助下報了警。
隨后,警方趕到現場,等到破開房門時,男方還有呼吸,女方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5月2日9點半左右,警車和救護車離開,現場被封鎖起來。“5月2日到5月3日期間,現場一直有警方在這里把守,物業也提醒我們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
根據《財經天下》周刊現場走訪,距離萬科錦源最近的是青浦分局趙巷派出所,兩者之間相距不到800米,如果報警及時,說不定這場悲劇還有挽救的可能。按照趙陽的說法,男方在警察和救護車趕到后,曾經接受過一段緊急搶救。小區業主的微信群里有人提到搶救借助心臟電擊,但遺憾的是失敗了。
優速公司和資方迅速采取行動。5月3日晚間,優速快遞發布訃告,稱優速董事長兼總裁余聯兵先生因發生意外,于北京時間(當地時間)2019年5月2日12時許,不幸離世,享年47歲。緊接著,董事會任命香港優速董事長莫浩強為優速總裁。
5月6日,優速快遞的股東和投資人紛紛簽字,發表全力支持公司穩定發展的聲明,表示繼任者莫浩強作為公司主要創始股東,在中國內地和香港的物流業經驗豐富,希冀給全國網點、供應商打下一針安慰劑。
距離上海460公里的安徽省會合肥,加盟商徐倩慢慢放下心來。得知消息的3號晚,她一夜沒合眼,滿腦子想著這以后如何是好,她花了幾十萬元買貨車、小三輪、辦公設備,“一旦優速不行了,我這東西就是一堆廢鐵。”
第二天一早看到系統給加盟商的安撫信,徐倩開始想開,“全國那么多網點,上萬人呢,優速不會說倒就倒的,我們現在就是走著看,也不知道未來怎么樣。”
提及余聯兵,徐倩放緩語速,右手托著腮看著門外,眼睛有些濕潤,“我見過他幾次面,在南京、合肥的加盟商聚會和年會中,他個頭不高,看著挺樸素的,對人很好,很關心大家,哎,也不知道怎么就這樣了。”她說,余聯兵常常到處跑市場,以前合肥兩個領導做得不好,他來了后都被調走了。
對于這場意外,行業人士和優速員工反應不一。一位快遞行業從業者龐博告訴《財經天下》周刊,出事之前還和余聯兵一起吃過飯。“沒想到這么快就出事了,收到通知那天沒睡好覺。余總待人很溫和,總是面帶笑容的。”
不過,在江蘇無錫一個物流分揀中心,員工們一開始感覺很意外,夜里12點晚班中途休息還會猜測是不是生病等原因,但后來再也不關注這件事了。“關心這干嘛,跟我沒什么關系,我干完活就要睡覺,根本沒精力操這份心,底層的裝卸工更不用說了,他們本來對公司就沒什么好感,成天抱怨這抱怨那。”站點副總經理于斌說。
余氏夫婦在結婚四周年紀念日雙雙離世,外界眾說紛紜,傳言最廣的是情感問題。董杰是余聯兵的第二任妻子,兩人相差15歲,此前余聯兵已離婚多年,與前妻育有兩個孩子,其中較小的一個今年參加高考。
與余聯兵夫婦有私交的老鄉王然則堅稱:“兩人的感情沒問題。”王然2013年通過余聯兵認識的董杰,知道他至少花了兩年時間追求她。彼時余41歲,董26歲。“余總都40多歲的人了,完全可以不結婚或者不用這么辛苦追個女孩,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很不正常,用情還是很深的。”王然回憶說,余聯兵追求董杰的時候,出去住五星級酒店,都會開兩個房間。
王然告訴《財經天下》周刊,董杰是山東煙臺人,外貿相關專業出身,此前做過報關員,聽她說收入很好,月薪至少上萬元,后來不知怎么去了優速,一開始就做中層,參與國際業務。他推測從那時開始,余聯兵逐漸注意到董杰并展開攻勢。
不同于外界對董杰強勢性格的猜測,王然稱,董杰雖然比較內斂,話不是很多,但“漂亮,有文化,對人又好,還沒架子”,有時找不到余聯兵,王然就給董杰打電話,“每次她都接”。在三四個人的小聚會中,王然“從沒見過董杰發脾氣,她是溫文爾雅型的,吵架都很客氣的那種”。
四年前,余氏夫婦在上海龍泉國際御品四季大酒店四樓宴會廳舉行婚禮,王然也去了,當時擺了至少50桌,“很溫馨很隆重”。婚后董杰就辭職做了全職太太,如今有個3歲多的兒子。
最近一次的會面夫妻倆也是其樂融融。王然2019年過年期間去余聯兵的成都住所拜年,當時來了幾十個親戚,擺了七八桌,夫妻倆給家里的小孩老人發紅包,小孩至少200元起,老人上千元。期間,余聯兵還聊到想弄個寵物運輸的新業務給老婆做,他指點就行。不過,新業務是余聯兵提議的還是董杰私下主動要求的,王然不得而知,后來事情也無進展。
除了否認感情出問題外,對外界關于打架死亡的傳言,王然也不認同。“余總會氣功,別看他胖,但很結實,手力好,身體很靈活,體質也好,所以他們不可能打起來,不是一個量級的。”
優速前元老高管莫子慕認為,余聯兵“不會為情所困,應是長期壓力導致的思維紊亂”。他與余聯兵是老鄉,認識多年,與余及其父母私交都不錯。
“他(余聯兵)是個重義氣的人,情商很高,但有時難免會松懈,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和捆綁。”莫子慕告訴《財經天下》周刊,2017年3月上任的優速副總裁袁萌,以前是順豐副總裁,綜合實力按理說不會差,但“有力量慫恿余聯兵,導致袁萌沒法發揮才能,一年前就悄然離開”。不過,對背后慫恿者,他不愿多說。
有媒體報道,袁萌中途離開過一段時間,最近又回歸優速。天眼查顯示,2019年1月22日,優速董事會成員新增袁萌等人。
余聯兵曾在2018年1月1日的優速年會上表示,公司在半年內空降了40多位高管。此外據運聯網報道,除高管團隊外,2017年優速總部還招了200多人。新引進的人才來自順豐、德邦、圓通、攜程等公司,相當于在優速加盟制體系中糅合了直營、互聯網科技、一線快遞和快運的基因。這對管理提出了更大挑戰。
即便有萬重壓力和糾葛,余氏夫婦這場離奇的死亡依然讓外界震驚不已。
“內部利益牽扯,員工矛盾,一層牽著一層。”于斌對《財經天下》周刊說。他從分揀工做起,六年來一步步升任站點主管、副總經理,2017年9月曾在優速常州一個站點做副總經理。
當時站點有20多個全職的分揀工和裝卸工,忙的時候會請勞務外包公司招臨時工,優速按每人240元的價格結算。于斌回憶,臨時工很不好管理,經常混日子,工資與正式工差不多,讓大家心里很不平衡。
矛盾在2017年雙十一期間爆發。當時優速請了新外包公司幫忙,活動結束后,總經理讓新外包公司走人,長期承受超額工作負荷的正式工最終爆發,三分之一員工離職。
一般來說,站點管理層由一個主管、副總經理、總經理構成,附加二三十個裝卸工和分揀工,還有少量文員,“崗位就那么多,升職機會很少,除非升職不然工資很少漲”。除了雙十一等大促兩班倒外,他們一般上晚班,從晚上7點到次日8點,“尤其裝卸工累死累活每月只有五六千元”。
快遞行業是一個壓力巨大的行業,回歸到對死因的探究上,有接近余聯兵的人士認為:余聯兵的壓力不小,尤其是快50歲了,思考更多就會感到壓力無邊。“余聯兵說‘2019年要努力活下去,說明他內心很焦慮。”
即便有萬重壓力和糾葛,余氏夫婦這場離奇的死亡依然讓外界震驚不已。要知道,47歲戛然而止前,余聯兵已在外打拼30年,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
1989年,17歲的余聯兵懷揣300元,從四川達州渠縣一個小村莊南下深圳打工,先后當過送貨員、建筑工、火車和機票售票員。9年后成為深圳宇鵬順實業航空票務有限公司的一把手,任董事長兼總經理,期間代理國際快遞業務,并因此發現快遞行業是座金礦。
隨后,他進入物流行業,參與速爾、龍邦兩家快遞公司的創建。2009年,他第三次創業成立優速快遞。2015年,看著快遞業競爭日趨白熱化,余聯兵決定走差異化之路,聚焦“大包裹”領域,提供2~100kg以上的大包裹快遞服務。
這是一條難走的路。
大包裹也稱大件快遞,兼具快運和快遞的雙重特點,一方面運輸品價值高,形狀不一體積大,運輸容易損壞,另一方面需滿足快遞的高時效和配送到戶要求,甚至在自動分撥環節就困難重重,大包裹無法全上流水線,需要托盤處理。總體來說,大包裹比小件管理難度更大,比快運管理鏈條更長。
快遞快運大融合趨勢日發明顯,而他們都選擇了曾經的空白地帶,也就是最難啃的大包裹快遞市場。
但這是優速作為二線快遞企業的突圍機會。為準備彈藥,2016年6月,優速拿到鐘鼎資本、嘉里物流、拓峰投資等3.1億元A輪融資,投入到與“大包裹”戰略相匹配的人才團隊、全鏈路信息化、營運能力、網絡覆蓋、自動化設備等基礎能力建設上。
“比起巨頭林立的小件市場,大包裹市場更適合優速的成長基因,發展前景更好,利潤空間更大。”余聯兵曾表示,大包裹戰略充分利用了優速網絡的運能運力,提高了干線車輛裝載率,降低了單位運營成本。
2018年3月,優速推出“330限時達”產品,涵蓋單件重量3~30kg,單票300kg以內的大包裹,與普通大包裹產品有著明顯不同,“330限時達”承諾特定區域內“限時未達,運費最高全退還”。經試驗發現,這個重量段市場增速最快、利潤最高,后來單票又升級到500公斤。
優速快遞戰略聚焦下,富士康、海爾、1919等一大批企業成為其戰略合作伙伴。資本也隨之跟進,2017年、2018年,優速接連獲得普洛斯兩輪投資,投資金額超20億元。至今優速已在全國建立分撥中心93個,擁有營業網點超6000家,員工7萬人,運輸車輛2萬臺。
2019年1月,在優速9周年年會上,余聯兵透露,2018年最讓他欣慰的是,優速實現了財務報表的盈利。此外,2018年限時達收入占總營收60%,大包裹收入占總營收80%。從2018年9月起,優速連續漲價12次,貨量不降反升,當年12月優速實現盈利。
在二線快遞公司面臨被收購、合并、停工等問題時,優速憑借大包裹策略在順豐和通達系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多名優速員工表示,余聯兵在前兩年多次提到過上市計劃,并打算在今年年底啟動上市。
而今,隨著余聯兵突然離世,優速快遞上市計劃是否如常成了未知。況且,隨著越來越多的快遞企業入局大包裹領域,優速的壓力將與日俱增。
快遞公司爭相涌入大件快遞市場與中國物流業競爭環境發生改變有關。
2008年前,中國是世界工廠,講究進廠、出廠、分銷,走合同物流制,整車和倉儲需求較多。2008年后,出口下降,中國經濟向消費馬車傾移,電商和便利店興起,隨之而來的消費型物流,講究碎片化運營,沒有倉儲,只有轉運,直達消費者。
這帶來兩個趨勢:第一,快遞業迅速起勢,國家郵政局數據顯示,2011~2016年中國快遞業務量增速都在50%以上;第二,原來做零擔和整車的快運企業,為尋找上游穩定的電商包裹流量池,和避開與10萬家夫妻老婆店競爭,也逐漸關注快遞市場。在5kg以下小件快遞競爭白熱化的背景下,大包裹成為快運企業入局的首選。
況且,日益成熟的電商業增速在逐年放緩,小件包裹量天花板已經凸顯。2017年、2018年快遞業務量增速不足30%,原來的快遞企業開始加大對大包裹市場的投入,完善業務鏈條。
至此,快遞、快運大融合趨勢日發明顯,而他們都選擇了曾經的空白地帶,也就是最難啃的大包裹快遞市場。
這種競爭到2018年逐漸白熱化。2018年1月,圓通宣布未來推行“三網并行”戰略,提供重貨快運的C網成為重要一極;5月,中通快運獲得紅杉等1億多美元融資,此后新項目不斷;8月,繼收購建立獨立快運品牌“順心捷達”后,順豐將重貨業務更名為快運業務;11月,京東快運上線,專注30kg以上的大件寄送;12月,韻達快運推出168大件,定位10~68kg大件快遞。
而快運直營老大德邦,2018年7月,將德邦物流改名為“德邦快遞”,推出3~60kg的大件快遞,發出正面攻勢。2018年德邦的快遞收入首破100億元,達到113.9億元,同比增長64.5%。
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2017年半年時間里,優速從多家公司挖來了40多位高管,期望在加盟制體系下加入直營管理經驗和互聯網技術的助力。

在二線快遞公司面臨被收購、合并、停工等問題時,優速憑借大包裹策略在順豐和通達系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
競爭的激烈,加上一級市場迎來資本寒冬,余聯兵面臨著組織架構調整和資本環境的雙重壓力,最終在優速9周年慶典上喊出了:“寒冬下活下去是最高目標”。
在一些人看來,余聯兵內心并不安穩。為了補充彈藥,他不惜借助債權融資手段。慶典上他同時宣布,公司已獲得來自上海銀行、中國銀行、廣東民生銀行、廣東農商銀行共計20億人民幣的銀行授信總額。而在親近的人看來,“借債辦企業,欠的總是要還的,可憐的老大,人前風光。”
回歸到各家快遞企業的競爭上,相比小件快遞,大包裹標準化低,不好配送,有的需要當面簽收,更注重細致的服務,考驗的是快遞企業對網點的管理和運營的能力。
“競爭雖然激烈,但是作為‘一票多件的大包裹模式開創者,在網點布局和業務運營上,優速是有多年沉淀的。”一位優速快遞一級網點加盟商趙樹新認為,優速的大件快遞網點要比新進場的玩家布局得更深、更下沉,同時在收費上也比競爭者收得更低,這是優速最核心的競爭力。
莫子慕則持相反看法,他表示,沒有任何快遞加盟商比優速的加盟商負擔更重,很多網點逃跑無路,接盤無俠,苦苦支撐,像極了拉至盡頭的橡皮筋。而他當下最擔心的就是“少數人趁余聯兵離世,爭權奪利,最終忽略上萬個靠優速吃飯的加盟商家庭”。
對未來的發展,不少人將關注點放在繼任者莫浩強身上。
趙樹新透露,優速早期時,莫浩強就以投資人的身份加入,“起初,莫浩強也是優速的董事長,但因為莫是香港人,只會說粵語,在優速業務范圍變得越來越大時,由于語言不通,余聯兵就把董事長的位置接了過去,莫浩強作為優速香港分公司的董事長繼續在當地發展業務。”他認為,由于莫浩強的資源和經驗很豐富,對企業了解也深,不會出現致命問題。
基于目前的市場狀況,龐博的說法有一定道理。但是,作為極度依賴平臺B端訂單量的大件快遞業務,一旦打起價格戰來,優速將很難成為資金富足的順豐、通達系、德邦這些上市公司的對手。從此前諸多的補貼大戰中可以看到,失敗者并非是自身的業務能力不行,而是受制于資金匱乏,繼而輸掉了整個戰爭。
“未來一年,優速快遞希望能夠在貨量與收入方面實現同比35%的增長;網點數量突破1萬個;全網實現破百億元的營業額。”今年1月,余聯兵宣布再次獲得普洛斯的數億元投資后,在優速快遞的年會上斗志昂揚地宣告了未來計劃。
如今,隨著一次“死因未明”的意外,這個夢想變成一場臨終寄托,交給了繼任者。
(文中趙陽、徐倩、于斌、王然、莫子慕、龐博、趙樹新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