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圖/侯宜斐

喬加·米什是西亞兩河流域新石器時代的聚落遺址,出土了大量新石器時代晚期至青銅時代的彩陶。彩陶紋飾用筆由莊重到舒朗,紋飾構成由簡單到復雜。推測其與兩河流域北部的哈蘇納文化同源,且在發展過程中使用者的主體人群變化不大,并與哈拉夫文化、薩馬拉文化等有交流,但該遺址一直保持著自身文化傳統,直至被廢棄。
喬加·米什(Chogha Mish)遺址位于今伊朗西南的胡齊斯坦省,處于兩河流域東南邊緣、扎格羅斯山脈西南部山區邊沿向東凹進去的一塊沖積平原上。遺址是西亞有陶新石器時代至青銅時代一處較大的聚落,其在1961—1978 年間共進行了11 次大規模的考古發掘,由芝加哥大學東方學院主編并出版了發掘報告Chogha Mish。發掘的重點是房屋遺跡,房址內出土了大量彩陶。該遺址的彩陶有獨立的風格和發展過程,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考古報告將出土彩陶的文化分期劃分為四期,分別是古蘇錫安期、蘇錫安早期、蘇錫安中期和蘇錫安晚期,統稱蘇錫安時期(約公元前6400—前4800 年)。
蘇錫安時期共出土彩陶800 余件,彩陶質地比較統一,多為質地較為細膩的夾砂陶,外壁有淺黃色或淺紅色陶衣,陶衣之上施彩。大多數器物在外壁施彩,也有一些內外壁均施彩,以黑彩為主。彩陶紋飾分為幾何形紋飾、象生性紋飾和符號類紋飾。其中以幾何形紋飾居多,而符號類紋飾極少。
古蘇錫安期的紋飾以直線線條構成的幾何圖案居多,豎線、斜線、折線、網格是最主要的題材,以直線線條題材為主要裝飾的彩陶約占該時期彩陶數的85%,以曲線如半環、圓形題材為主要裝飾的約占6%。象生性紋飾約占6%,有鳥紋、犬紋、人形紋、細葉植物紋。還有少量“V”形、“卍”形等符號紋飾。
蘇錫安早期約89%的彩陶以幾何題材為主要裝飾,其中以網格、菱形、折線、斜線、豎線、三角等直線線條元素為主,曲線元素基本不見。象生性紋飾題材約占7%,有鳥紋、犬紋、大葉植物紋。也有幾例箭頭、“卍”形紋飾。
蘇錫安中期的彩陶數量最為豐富,約占整個蘇錫安時期彩陶數的51.1%。紋飾仍以幾何元素構成的題材為多,直線元素約占58.1%,有寬帶、三角、折線、折帶、豎線、斜線等。曲線元素在這一期的數量大大增加,約占20.4%,有半環、圓環、圓片、波浪、水渦紋等。象生性紋飾是中期的突出特色,數量約占蘇錫安中期彩陶的21.4%,內容有大角羊、人形紋、魚紋、飛鳥紋、牛頭紋、鴨紋、犬紋、蛇紋、龜紋、植物紋、鴕鳥紋等,其中大角羊的形象最多。

喬加·米什遺址及其他主要遺址位置示意
蘇錫安晚期彩陶最少,占彩陶總數的5%。幾何紋飾題材仍占多數,三角形、方形、菱形等題材的使用較為突出。象生性紋飾的比重增加,占晚期彩陶總數的24.4%,主要有鳥紋、鴨紋和犬紋,形象極為寫實。符號類的紋飾在這一期極少。
總之,紋飾題材以幾何紋飾為主,多見豎線、斜線、三角、菱形、網格、折線、折帶、寬帶紋等;象生性紋飾所占比重從古期到晚期呈上升趨勢,其中犬紋、鳥紋、大角羊、魚紋、鴨紋等動物紋居多;符號類紋飾一直較少且不穩定、不突出。
該遺址彩陶紋飾的構圖方式在四個時期里變化不大,外彩以二方連續為主,內彩以四方連續為主,絕大多數紋飾施在器物外壁上部(器物口沿至上腹部,下腹部和底部不施彩)和內部。內壁滿施紋飾的器物,外壁多為素面或簡單裝飾(內部的花紋應是繪圖者想要體現的重點),少有通體施彩的器物。器外壁上部大多有一條或兩條上下有界的紋飾帶,紋飾帶內的裝飾題材橫向展開,左右無邊界而連續、重復分布;或兩種題材有序、循環分布。早期至中期,器蓋和施內彩的碗、盤增多。俯視器蓋和碗、盤內部,均是圓形面,因此紋飾以四方連續和中心對稱的構圖形式布滿圓面。少數器物施彩獨特,如蘇錫安中期的高領深腹瓶,除口沿施黑彩外,僅在肩部施一個圓形紋飾。

喬加·米什遺址蘇錫安時期彩陶數及各時期彩陶數量占比

古蘇錫安期典型彩陶

蘇錫安早期典型彩陶


蘇錫安中期典型彩陶

喬加·米什遺址蘇錫安時期各類紋飾陶器(片)數(件)所占各時期彩陶數比重(%)
蘇錫安時期的彩陶器類有明顯的發展變化趨勢。古期器類較少,以盆、碗為主(本文將高度12 厘米以下者命名為碗,高度12 厘米以上者命名為盆;原報告將碗和盆皆命名為“bowl”,而實際高度超過12 厘米者較多),還有少量的高領束頸鼓腹罐。盆、碗大多有一條紋飾帶,淺腹盆多施直線紋和大網格紋,深腹盆多施細密網格紋(或網格和幾何圖案交錯)和折線紋。高領罐均有兩條及以上的紋飾帶,多數頸部施成組的斜線紋,腹部施上下界以橫帶紋的斜線紋。
蘇錫安早期仍以盆和碗居多,淺腹盆減少而深腹盆增多,高領束頸鼓腹罐減少,新出現器蓋和幾例帶座或帶足器物。深腹盆上多施菱形網格紋和三角網格紋。滿施內彩的碗增多,新出現滿施紋飾的器蓋,兩者紋飾的構圖方式均為四方連續,因此推測碗和蓋應是配套使用。
蘇錫安中期的彩陶器類最為豐富,仍以盆、碗、罐為主,器蓋減少,新增龜形罐、假腹盤、勺、高領深腹罐,帶圈足的器物較前期增多。盆上多施曲線元素構成的題材,如“u”形、“n”形、圓形、波浪等。龜形罐上的構圖以二方連續為主,盤內彩構圖與碗相同。人形紋、犬紋、鴨紋等多出現在深腹盆上,魚紋、龜紋等出現在盤內。大角羊見于深腹罐、淺腹盆、龜形罐、高領深腹罐等器物。
蘇錫安晚期彩陶很少,器類僅有束頸鼓腹罐、碗、小底深腹盆和盤。多種紋飾普遍分布各器物上,象生性紋飾多出現在碗和盆上。
遺址出土彩陶均為日用器,以盆、碗、罐為主體,盆和碗在各個時期所占的比重呈減少的趨勢,但一直據主導地位;罐在古期和早期較少,中期和晚期所占比重上升,在晚期成為占比最大的器物。器物種類以早期和中期為多,中期最多,新增的器蓋、龜形罐、假腹盤等形態都比較成熟,可能是文化傳播的結果。
喬加·米什遺址彩陶的發展雖較為穩定,但各個時期的風格略有不同。古期紋飾的線條纖細密集,構圖寬厚簡略,顯得莊重穩健。早期紋飾內容不像古期那樣單調,而形式更多樣,紋飾沒有了古期的莊重感,器物內彩更加繁復,內彩布局以中心對稱為主,而且構圖清晰,格局明確。中期紋飾中的曲線元素增加,內彩的布局較早期而言更加活潑,紋飾的用筆更加隨意,風格較為舒朗,是該遺址彩陶文化發展最為繁榮的體現。從喬加·米什遺址新石器時代晚期到青銅時代出土的彩陶來看,器形和紋飾主要構圖方式的發展都比較穩定,推測生活在這個區域的主體人群沒有發生改變,其彩陶文化一直保持著穩定的延續性,從古期到晚期,該遺址的彩陶文化經歷了“發端—發展—繁榮—終止”這樣一個過程。彩陶紋飾用筆由前期的莊重寬厚向后期的舒朗活潑轉變,彩陶紋飾的母題從前期線條居多向后期幾何圖形居多轉變,彩陶構圖方式也由簡單向復雜發展,象生性紋飾的風格由寫意向寫實變化,這應該是古人審美心理和欣賞觀念的轉變。
喬加·米什遺址的彩陶紋飾以幾何形狀和圖案為主,大量幾何線條填充,同時又有突出的動物紋、植物紋、人形紋等。這些紋飾和符號不是一個一個的個體,也不僅僅是簡單的幾何圖案和單純的動植物紋飾,而是有著共同的內在秩序,體現著當時人的文化信仰和宗教意識。喬加·米什遺址彩陶文化的大發展時期是公元前6400—前4800 年前后,發端于新石器時代晚期并延續至青銅時代早期。該遺址從古蘇錫安時期至蘇錫安晚期均有密集、成片的房屋建筑群和村落,推測四個時期的主體人群沒有改變、文化連續性較強,而且該遺址的應該是農耕群體,同時馴養狗、牛、羊等動物,漁業也是其經濟模式之一。農業民族的信仰體系一般與豐產、貧瘠、生命、生產等主題息息相關,這些也是人類信仰中最為持久的。
喬加·米什遺址是一處農業文化遺址。綜觀蘇錫安時期的彩陶紋飾風格,紋飾母題多為平行線條、有序的交叉線條組成的網格、填滿線條的幾何形狀,而構圖方式以二方連續、平行展開為主。密集而反復出現的線條紋可能抽象地勾勒出了農作物旺盛生長的狀態,反映了古人祈求豐產的愿望。魚紋和鴨紋也體現著這個主題,大量繪制在盤子內部的魚,處在網格紋中的魚,以及密密麻麻成排的鴨子能夠折射出這一時期古人漁獵收獲豐富,生活繁榮穩定。在水面展翅的水鳥等水禽則是幸運和財富的象征,鳥從天空飛來落在水面,被認為可以聯系水、天兩個空間,人們認為它們能帶來好運。
內施水波紋的器物如碗、盆等比例較高,而水波、溪流等在史前時代一直是象征“生命水”的符號,有賦予人力量、治療疾病、帶來生命的含義。有時平行線紋同水波紋一樣,也被認為是水流的符號。人的出生伴隨著母親的羊水,古人相信帶來生命之物同樣也能治愈疾病,而植物生長也須依靠水源或雨水。因此古人將表示水的符號繪制在隨處可見的器物上,可見他們相信這種符號有巨大的影響力,能夠確保健康、生機和豐饒,同時也表達古人對生命的崇拜。
出于對生命的崇拜,犬紋、大角羊紋、蛇紋等動物紋飾被大量繪制。犬一般被認為是幼小生命的促發者和保護者,大角羊代表著生命力,同時它也是獻祭的動物之一。羊在許多文化中被認為是神圣的動物,人們對羊最初的尊崇應該是考慮到它對生計的重要性,羊毛為人保暖,羊肉為人提供食物,羊乳用于哺育喂養,因此人們把對生命女神的崇拜寄托于這種神圣動物身上。蛇崇拜起源很早,甚至延續至現在,蛇會冬眠,又在春天蛻皮,被認為是生命的象征,人們對蛇敬而遠之,正如人們對生命的尊崇態度一樣。
藝術是人精神、思想、態度、愿望的體現,這批彩陶紋飾中出現了不少人紋,多是成組出現,或是手拉手整齊排列,或是扎起發辮排成一排,這些體現的應該是古人祈求豐產健康、祛除疾病的宗教儀式。豐產、繁榮、健康、尊崇生命是喬加·米什人宗教及精神世界的主題,密集的線紋、反復出現的網格、漁獵生活的繪制、代表生命力的神圣動物紋等等便是這些主題的象征符號。

喬加·米什遺址遠景


蘇錫安中期典型彩陶紋飾

蘇錫安晚期彩陶
兩河流域新石器時代的考古學文化可以分為西區、北區和東區三大區域,其他區域的文化都是在這三大區域的影響下產生的,其中西區和北區文化聯系比較密切,他們和東區的文化來往則很少。而喬加·米什遺址所在的蘇錫安地區又處于東區的東南部,是一個發展較為獨立的區域,但也并不意味著不會與其他文化發生交流。古期的三角紋陶罐與哈蘇納文化時期(約公元前7100—前6600 年)的標準陶(哈蘇納晚期)十分相似,但數量極少。該遺址絕大多數彩陶體現的是一種靜態的美學,與哈拉夫文化時期(約公元前6400—前5500 年)彩陶相似,象生性紋飾如成排的飛鳥、犬紋、牛頭紋(早期)等也與哈拉夫文化相似;有極少數后期的彩紋以動態、旋轉狀態出現,如水渦紋和“卍”字紋,這與薩馬拉文化時期(約公元前7000—前6300 年)彩陶相似,而其器表連續的水平構圖方式也與薩馬拉文化相似。早期和中期出現了數量可觀的新器物,最典型的是中期出現的龜形罐,這類器物形態較為怪異,且流行時間非常短,流行范圍不小,在兩河流域北部的歐貝德文化(約為公元前6500—前4300年)遺址中也有發現,同樣是流行很短一段時間后便消失不見。哈拉夫文化和薩馬拉文化的影響范圍集中在兩河中上游,而歐貝德文化對伊朗西南部的影響則更加直接。由于喬加·米什遺址古蘇錫安期的彩陶是直接發現于生土之上的,而其形態和紋飾又比較成熟,因此推斷該遺址的原始人群與哈蘇納文化同源,而在伊朗西南部發展了自己的文化,與薩馬拉文化、哈拉夫文化都有文化交流,最終在歐貝德文化統一兩河流域文化面貌的大背景下,受到其影響,但始終沒有失去傳統的文化特征,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彩陶(文化)風格,總體顯得穩健而有條理,成為兩河流域東南部的一個長期發展的、較為繁榮的彩陶文化中心。到了晚期,該遺址的彩陶依然有復雜化的趨勢,應該不至衰落,是由于火災而突然終止,主體人群遷移到西邊的蘇薩(Susa),開始了之后埃蘭文化的新階段。

遺址發掘現場

遺址區域俯視
兩河流域的新石器時期經歷了無陶新石器時代和陶器新石器時代,兩河流域北部在公元前5800—前4200年進入了陶器新石器時代,經歷初步發展之后,陶器文化進入了繁榮時期,這時兩河北部出現了三支彩陶文化:哈蘇納文化、薩馬拉文化和哈拉夫文化,這三支文化各有自己的起源和文化傳統,并且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共存,相互交織,使兩河流域北部的史前時代進入輝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