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職業教育(高職教育)近十年來在我國呈現迅速發展的趨勢。2015年9月公布的《全國職業教育工作專項督導報告》數據顯示高職教育已占整個高等教育規模的40%,同時教育部發布的《2016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數據也顯示高職(專科)院校已占高校總數的52%。與此趨勢對應的是高職教育成為農村孩子接受高等教育的主要途徑(2016年發布的中國高等職業教育質量年度報告,高職院校中農家子弟所占比率逐年上升,截至2017年已達53%)。
與此趨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社會人群對于高職教育的認知存在一定程度的偏見,傳統文化中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學而優則仕”等觀念的影響依然很大。大多數人認為高等教育就應該是本科教育,哪怕攻讀冷門專業、哪怕選擇復讀、也不上高職[1],很多學生家長認為高職院校“低人一等”[2],高職往往成為本科落榜生才去就讀的“次等教育”,致使高職院校生源受到影響,高職院校不能選到適合他們需要的人才[3]。這種現狀給高職學生貼上“學習不好”的標簽,加之他們自認為“后勁不足”[4],對未來的學習成績也產生副作用。在上述認知的基礎上,矛盾進一步發展,高職畢業生在就業創業中遭到歧視的現象屢見不鮮,60.2%的高職畢業生認為,他們在找工作時相比本科畢業生而言,更容易受到學歷歧視[5];用人單位設置很多表面上合理的限制條件而事實上限制了高職畢業生的就業;一些技能型的工作也存在把高職院校學生拒之門外的情況[6]。
這些認識偏見在一定程度上是由高職教育當前發展困境造成的,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現行的高考制度將高等教育分流成了不同的批次,高職教育是高考分流中最后一個批次,導致人們產生高職教育是最低層次的認知。這也是對“重本輕職”觀念的強化和制度化。這種教育分流阻礙了高職學生的教育機會公平。正如社會排斥理論所認為,這種分流就是教育領域里存在的社會排斥,一般是指由于制度或者意識的原因,導致某些群體在參與被社會普遍認同的教育學習活動時,遭遇機會上的不平等[7]。鮑爾斯和金帝斯指出,分流通過對不同社會階層社會化過程的區別對待,實際上促成了階級不平等的復制[8]。較高階層家庭子女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高于較低階層家庭[9]。不同階層子女接受高等教育的層次和類型也存在差異[10]。我國家長對高職教育的選擇就是這種教育分流觀念下、采取忽視學生個性差異下的非理性的教育選擇[11]。
2.這種分流結果形成的認知環境,影響了高職學生的學習動機。劉戀[12]對江蘇兩所高職院校632名學生進行問卷調查發現,學習動機與社會支持各因子均存在顯著的相關。“學科型”高等教育長期以來一直受到大多數人追捧,而對職業教育模式持懷疑態度,認為職教不正規、層次低,甚至被用人單位排斥。社會認知加劇了職業學生的低認同感,導致學習動機下降。郝東澤[13]對天津四所高職院校發放了577 份有效問卷調查顯示,社會對高職生存在的偏見并沒有隨著國家對高職教育投入的增加而減少,高職學生在社會上經常會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往往嚴重打擊了高職生學習與就業的自信心。比如在就業環節中,大多數企事業單位仍然保持著按學歷高低劃分職位和待遇。張陽[14]對武漢三所職業院校隨機抽取400 名高職學生進行研究表明,社會中重學術、輕應用,重普教、輕職教的思想使高職學生存在于一個不寬松的發展空間中,家庭環境、校園環境會影響學生學習的積極性,社會環境還會使高職學生在就業競爭中處于不利地位。高職教育在現實中遭遇到了認可卻不認同的命運。這種現狀影響了學生的學習動機,進而影響了教育獲取。
1.從高職院校學生的升學和畢業月薪來看,高職教育缺乏與更高層次教育的銜接,月薪也沒有明顯增值,入學導致的公平問題沒有破解,在階層流動上貢獻不大。從麥可思研究可見,高等職業教育學生與其他類型高等教育之間實現升學比較困難。麥可思對2013 屆至2016 屆江蘇省高等教育畢業生的調查數據,總體來看,高職學生升學比例相對于本科生而言,盡管2016 屆逆襲了1.3%,但前三年高職生比本科生少三個百分點以上。江蘇省本科畢業生和高職高專畢業生連續五年的半年后月薪比較,江蘇省內的高職學生的起薪的平均水平始終低于本科學生500 元左右。從全國數據來看,麥可思提供的2013 屆畢業生三年后的薪資為本科生月收入6667 元,高職生月收入5312 元,差距依然很大。且有學者研究表明在本科院校社會分層導致月薪差別的影響較小,而在高職高專院校這種影響較大[15]。高職教育在代際傳遞上復制了社會階層,事實上阻礙了階層流動。
2.從高職教育的特色傳承來看,產教融合特色凸顯不足,對學生階層流動的作用發揮不大。職業教育是一種跨界教育類型,跨越了產業與教育、企業與學校、工作與學習,故而在集聚各方面資源以合理規劃高職院校的專業、提高人才培養質量、滿足企業人力資源需求、解決畢業生就業等問題方面,都需要深化產教融合。但高職教育推進產教融合的過程中存在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一方面,政府強力推動、理論界搖旗喊、高職院校熱情高漲;另一方面,絕大多數企業游離于職業教育之外[16]。行業、企業與教育隸屬于不同的管理部門,教育行業推進的產教融合無法得到制度化、法制化保障;同時高職院校產教融合的辦學體制也因為不能體現企業的主體地位和權益訴求,在學校追求的社會利益和企業追求的經濟利益之間不能充分實現有機對接,無法對企業產生很強的吸引力[17]。高職院校對行業企業千呼萬喚和行業企業不積極不主動的狀態無法對接,產教融合很大程度上流于形式,高職教育的特色和質量難以保障[18],無法進一步實現學生的階層流動。
3.學生文化資本的弱勢現狀在接受高職教育之后并沒有改觀,階層狀況很難突破。就讀高等職業教育的學生中53%以上的人是農村或農民工家庭的第一代大學生。這部分學生的文化資本、社會資本本身就是弱勢,他們的父母由于階層內文化資本價值觀的差異,缺乏對孩子相應的引導,無法幫助獲得接觸更多社會資源的機會。雖然通過高等職業教育使貧困家庭代際傳遞得到了阻斷,但來自較低社會階層的孩子很難有機會能夠憑借文化資本躍上一個階層,仍然還是存在于較底層的圈子[19]。社會再生產理論認為,文化資本以傳承、傳播和創造等方式進行傳播和再生產,其具有的“代際效應”非常明顯[20]。在布迪厄看來,教育系統控制著文化資本的生產、傳遞和轉換,是支配著社會地位、形塑著社會意識的重要體制,也是再生產不平等社會結構的主要平臺[21]。個人的家庭背景、社會出身與學校教育的效果與持久性密切相關[22]。因此,高等教育并不是實現社會階層合理流動的渠道,反而成為“階層固化”的助推器[23]。不同的高校的不同的條件和環境,為不同的學生構成了不同的場域,學生的不同發展并不僅僅取決于個人努力。即使教育發展與改革政策文件上關注了公平問題和弱勢群體的利益,但在政策的細化和實施過程中,也可能因為優勢階層有意或無意的再生產意圖和策略,而對弱勢群體不利[24]。
相對于本科教育,高職教育在學生的收入獲得和地位獲得上的作用顯得遜色,高職教育在促進學生階層流動上的作用也似乎不大。但是,換一個視角,這些學生如果不接受高職教育而直接走向社會,收入及職業地位則要更差,高職教育事實上避免了失業和非技術就業。2017年發布的中國高等職業教育質量年度報告指出,在發揮阻斷貧困家庭代際傳遞中,高職院校起到重要作用。高職教育扶助弱勢家庭子女實現代際的向上流動,為減少失業和非技術就業提供了安全網,對實現教育公平的貢獻不可替代。
在我國,據麥可思2017年就業藍皮書顯示,2013 屆高職高專畢業生三年后的月收入是5312 元,比2016年農民工人均月收入高2037 元。2018年麥可思就業藍皮書顯示,高職高專院校2017 屆畢業生的月收入為3860 元,比2017年城鎮居民月均可支配收入高827 元。圖1 還顯示了二十多年來,不同學歷背景的在職人員的工資狀況。2018年就業藍皮書中,高職高專就業率首超本科,充分說明了職業教育在保障就業方面發揮的安全網作用,減少了非技術就業。國外人力資本理論堅決主張職業教育傳授的技能對雇主非常有價值,而對雇員而言,還能增加更多的就業機會并提高收入水平[25]。從這個意義而言,職業教育在很大程度上為學生提供了安全網,使其不致失業或從事工資更低廉的職業。早期研究發現,職業教育對弱勢家庭背景的學生有特別的吸引力,提供了他們避免失業的安全網[26]。職業教育發達國家中的安全網作用發揮更為明顯。Uschi Backes-Gellner 和Regula Geel[27]指出,瑞士的高等職業教育和學術教育的兩類學生在剛入職時,從月收入參數相比,前者比后者高。Josipa Roksa[28]指出,就讀美國社區學院并不會必然的降低教育獲得。何楊勇[29]在文章中指出,在德國參加雙元制培訓的學生,絕大多數是無法就讀高等學校的學生,雙元制培訓使他們獲得了受社會尊重的職業和社會身份。

圖1 不同學歷層次畢業生的年收入比較
從江蘇省高職學生和本科學生的創業比例統計數據來看,江蘇省高職高專畢業生創業比例是本科生的兩倍,且江蘇省的總體創業比例均高于全國。2018 麥可思就業藍皮書顯示,2017 屆國家高職高專畢業生半年后自主創業的比例3.8%,高于本科畢業生1.9%。高等職業教育在幫助個人實現更體面就業、提升社會地位的實效性上,依然存在吸引力。
任何教育體制都面臨著一個兩難的選擇,一方面,要保障每一位學生享有平等的生活發展機遇;另一方面,必須為就業市場輸送不同職業需求的人才。以往的教育觀念認為平等的生活發展機遇需要統一的課程,統一的學校教育;而不同的人才則需對學校教育的課程予以分化。而高職教育的特殊性決定了需要新的思路打破僵局,在為減少失業和非技術就業提供了安全網的同時,適應社會分流和社會再生產的需要,采取分類培養的模式,建立高職教育橫向分類培養與縱向的全周期教育平臺,更好發揮高職教育在教育公平方面的作用,促進教育獲取,推動階層流動,盡可能減少和避免社會分流和社會再生產帶來的旁導管效應,使高職教育不僅僅是教育救濟的手段,更是一種定位在學生發展基礎上的教育模式。
需要立即建立勞動者社會地位、社會榮譽的制度保障。我國勞動者社會地位通過勞動合同制度和社會保障制度等來實現法律保障。勞動者分工不同,地位平等,都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作貢獻,都應該得到承認和尊重。同時,勞動者的權利與義務相互依存,不可分割。但現實中因為諸如“顧客是上帝”“成功學與成功人士”等片面宣傳的輿論導向,勞動者被動賦予事實上不平等的社會義務,導致權利與名譽的傷害大量發生,部分企業片面追求利益最大化,忽視勞動安全衛生保護,侵犯休息、休假的權利,職業教育在培養技能型人才方面直接面臨畢業生社會地位不高、社會榮譽缺失的問題,對高職教育的認知形成明顯偏見。因此在輿論環境、社會榮譽的設立、權益保護、獎勵與激勵等方面都需要制度層面進一步完善對勞動者權利的保障。
實現高職教育育人特色,促進學生質量提升,使分類培養目標有實現的土壤和根基。在生產實踐中規劃區域經濟對人才的培養需求,在行業、企業中了解技術發展趨勢,綜合考慮高職院校、企業、政府、行業協會、勞動力市場等多方利益主體,構建產教融合資源調控機制,合作合資組建特色學院共建特色專業,邀請企業參與組建職業教育集團,實現多方主體間利益的共贏,促進產教融合高效、有序的開展,實現企業和高職院校的共贏。同時,職業教育在培養技能型人才方面的優勢是非常明顯,但培育大國工匠和弘揚工匠精神必然需要具有人文背景的復合型技能教育。提高對高職學生人文素質培養,將在人際交流、家庭教育、生活品味、知識背景、技術創新上產生明顯的拉動作用,形成部分高素質技能型人才的階層跨越。這就要求統籌規劃并協調高職與各高校人文學科的資源整合,突破行業與教育層次的界限,鼓勵各種人文推廣類社會組織積極參與院校辦學,促進高職院校人文教育整體水平的提升。
追求高層次教育,重視教育品質,是大眾普遍的教育訴求。但以人才的垂直社會分工來框定教育層次的高低是不公平的。如果變人才的社會分工為基于類型觀的分工,則將更加凸顯教育的公平性。因此高職教育建立橫向的分類培養體系具有與社會分工相聯系的必然性與可能性,這種改變過去垂直分層的教育模式才能在根本上避免社會對職業教育的歧視,同時完善職業教育在國民教育體系中的教育屬性。
我國高職教育在經過示范校和骨干校建設后,已經形成一批高水平特色專業,特別是高職教育的產教融合也已經同步展開,這些發展都為高職教育分類培養體系的橫向展開提供了部分基礎條件(不足之處是高職院校與高層次本科院校的課程教育合作等互動較少,同時這種互動也缺少明確的機制保障)。高職教育分類培養的目標可以是:①技能+人文型;②技能+創造力型;③技能+學科理論型;④技能+語言型;⑤一般技能操作型。這些分類培養目標分別對應了職業實踐與提升、創業創新、對外交流就業、學習深造等社會分工層次與學生自我發展需求。對相關實施路徑的研究可以從校企聯合培養、線上線下開放教學、多層次校際課程合作、校際學生交流、學習與職業規劃等方面尋找突破,最終改革形成高職教育橫向的分類培養機制。
如果上述改革能夠實現,高職教育將會在現有水平上實現真正的內涵升級、整體躍升,整個社會對職業教育的價值觀也會由此升級,職業教育的本科層次也自然形成。相應高考錄取方式就可將職業教育和學歷教育區分,結合職業教育學生特色設置考試要求,高職教育學生的教育機會公平就將實現[30]。
隨著新興技術發展創新的速度不斷加快,各種產業的職業教育畢業生都面臨進一步的技能與知識學習的更新換代,同時職業教育各專業技能也呈現大規模交叉融合的趨勢,新技術的產業運用也需要結合技能操作進行不斷創新,因此職業教育不能僅僅停留在完成在校學生的教育培養上,必須適應社會發展的需要進行改革,這樣高職教育在縱向形成全周期教育平臺就很有必要(見圖2)。
高職教育的縱向全周期教育平臺在時間周期上表現為在校期間的開放教學與階段性學習、畢業后返校的再學習等周期循環學習的特征。學生在校可以完成部分學習目標,獲得學習成果的階段性證書,然后先行就業從事生產實踐,如需要再返校在擁有實踐經驗與體會的基礎上繼續學習。畢業生可以返校在分類培養機制下選擇與原在校培養計劃不同的目標繼續學習并獲得相應階段性證書,也可返校選擇更高層次的培養目標進行繼續學習并獲得相應階段性證書。這種周期循環學習在學習時間上體現出向上向下的雙出口特征。
高職教育的縱向全周期教育平臺在教育層次上表現為縱向打通中專、大專、本科教育的大聯合、大融合。高職教育的周期循環學習是建立在多種教育層次上的學習,對應了橫向的分類培養機制與多線程平行培養目標。為實現這個目標需要在體制上形成包括中專、大專、本科教育的高職教育集團,同時倡導不同層次高職院校之間的學分、課程、證書的互認與銜接; 建立學生的學習與創業電子檔案,通過一系列量表歸納學生的職業傾向,精準推送課程與實訓學習信息,幫助學生精準完善學習規劃;完善線上線下公開課平臺,引導不同層次的學生進行各種形式的學習交流活動;提高學生自主學習能力,建設線上“學習導師”平臺,實施跨校導師計劃,學生通過注冊并登記各個教育層次的課程,通過“學習導師”的專業經驗和人脈資源,幫助學生更快更好的了解新的教育機制,使學生有能力經過不斷努力獲取更大的發展前景,以優質教育質量提升高職學生社會地位,從而為社會培養更有發展前景、更為實用、更有技術積累的高職畢業生創造條件。

圖2 高職教育縱向全周期教育平臺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