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友權
摘要:網絡媒體引發的媒介權力重新分配,使文學經典的命運開始發生變化。網絡傳播的技術機制對文學經典意義的祛魅,后現代主義觀念對文學經典的價值論解構,以及消費主義文化語境對文學經典的欲望化規避,讓文學經典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不過,經典的暫時隱退并不意味著它的歷史性退場,經典的網絡傳承及其新經典的打造,必將給文學經典的時代創生帶來新的機遇。
關鍵詞:文學經典;網絡時代;消解與建構
文學經典是精英文化的人文旗語,是經由時間累積和實踐檢驗而形成的文學認同標桿。由于承載所在時代主流倫理及其意識形態傳播使命,文學經典往往擁有歷史賦予的話語權力,具有價值引導功能,因而一直是文藝創作和批評所秉持的“文學標的”。在傳統媒介時代,精英文化階層使用的紙質媒介傳播力較為有限,其所采用的非匿名性傳播設立了嚴格的文學準入、發表機制,人們需要通過掌握文學作品的發表權,借助文藝批評的力量,淘汰那些不符合經典表征的作品,遴選出符合經典形態的“合法性”作品。正是通過不斷批評又不斷重構和遴選作品,塑造、傳承了人類的文學經典,強化了經典的權威性和影響力。然而,互聯網的出現降低了信息傳播的準入門檻,擴大了信息的傳播量,讓匿名傳播成為常態。這時候,文學發表已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批評的話語權也下移至每一個讀者手中,傳統的經典遴選機制受到挑戰。于是,文學經典在網絡時代的命運便開始發生變化。
我們知道,網絡媒體引發了媒介權力的重新分配,是麥克盧漢所說的由“部落化”到“重新部落化”的過程。數字技術讓信息由單一中心、層級傳遞向多中心、無層級、同步傳遞轉變,加速了文學權力的“去中心化”,打破了封閉的文學傳承體系,讓文學話語權向所有人開放。此時,昔日的文學面臨重新洗牌,文學經典在這個過程中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遇,經典的在場性悄悄被遺忘,經典文學的認定和評價變得不再是不言自明,以至于《紅樓夢》《百年孤獨》等文學名著竟然被許多網友評價為“死活讀不下去的書”。那么我們要思考的是,網絡時代文學經典遇冷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迄今為止,文學經典的構建與傳承主要是“硬載體”書寫時代的產物,木牘、竹簡、布帛、紙媒等以物質在場性而獲得文化的儀式性賦能。俯身書案,秉燭夜讀,青燈殘卷,讓“讀書”獲得了一種文化或文明的神圣性。如果一種書能夠讓人們讀之無厭,并能代代相傳,便被視為經典。特別是在“硬載體”媒介早期,以甲骨、青銅、簡牘等為載體的文本,由于成本和移運的限制,若要持存和傳承就必須仔細甄別和遴選,只有優中選優并被不斷提及、不斷使用的作品才有可能留存于歷史沖刷的河床而成為經典,即如劉勰所言:“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保ā段男牡颀垺ば蛑尽罚┛梢?,所謂的經典,包括文學經典,不僅源于作品內容旨趣的精深與高遠及其對世道人心所產生的功能性影響,還有文本載體的案牘化(物態化的書本)、傳播方式的線性化(從一地到另一地)和閱讀方式的凝視性(對優秀作品的精讀與品鑒)等技術機制的掣肘。古人說的“皓首窮經”,正體現了對經典的敬畏和膜拜,也是經之為“經”、典之成“典”的接受美學動因。
到了網絡傳媒時代,這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虛擬空間的“軟載體”文本和信息高速公路的實時“撒播”,以迅捷機制壓縮了傳播時間卻拓展了傳播空間,一方面是海量的信息撲面而來,迫使接受者以“掃文”和“填鴨”提升閱讀速度,根本無暇細品文本精髓(甚或是無精髓可品);另一方面,在接受效果上則會出現德里達所說的“延異”(Differance),即與傳統的邏格斯(logos)中心主義相悖反的終極意義不斷被延緩的狀態,人們得到的不過是因為不可遏止的異化而造成的“形跡”(Trace)而已。網絡信息的浩瀚無邊,使得文本語言無法準確指明其所要表達的意義,只能指涉與之相關的概念,不斷由它與其他意義的差異而得到標志,從而使意義得到延緩。由于沒有了穩定的語言一思想對應關系,作品的意義永遠是相互關聯的,卻不是可以自我完成的,也不是自足自洽的。一旦沒有了一種固定意義的“所指”,失去了思維與語言的合一性,作為“能指”的經典連同經典的觀念夫復何言!隨著各種數碼終端的日漸普及,作品的在線化讓昔日的閱讀變成了瀏覽和“漫游”,這會影響接受者對文學經典人文性的冷靜反思,經典的地位亦便不再那么“經典”,甚至來不及“經典”便被淹沒在信息的海洋里。我們知道,文字是文學內容的符號承載,在紙質媒介時代,批評者受文學經典的“召喚”而實施“凝視性”閱讀,經歷語言文字的解碼、深度介入審美性思考,通過對作品意向的復現和重構,最后能實現對作品人文蘊含的領悟。書籍穩定的物質形態和文本的線性序列結構,使讀者對同一經典作品的反復閱讀成為可能,這就大大增加了批評和反思的機會,評辨者有足夠的自信沉浸在文本中,為經典文學語言的沉淀提供了天然的條件,經典的人文意義亦便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細讀”與闡釋的可能。
在網絡時代,“在線閱讀一在線批評”成為流行的作品接受方式。然而,這種在線式對文學經典的解讀存在天然的弊端。在網絡表達中,文字符號的編碼、解碼過程的改變,使漢字本身的形象感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對語言或者偏旁拆解的強調。在遭遇符號化或符號的多樣化以后,文字的想象性和彼岸性審美為聲音、視覺符號所替代,這必將沖淡文學經典的符號穩定性及這種穩定性帶給意義確定性的必然關聯,文本對象人文內涵的闡釋空間為仿真的世界所取代。在這個數字化媒介的虛擬仿真世界中,現實、主體成了可以不斷自我復制的符號,事物演變成了視覺化的表象,變得與現實無關。符號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界限不再明顯,文字的能指和所指的區分變得模糊。創作者的情感、人格、氣質、個性、美學觀念等人文性因素在符號的批量化復制過程中消逝于無形,無數的所指已經無以指向經典背后的人文性能指。同時,網絡時代信息以幾何形式膨脹,讀者難以在海量碎片化的信息中實現反復閱讀和冷靜思考。此時,如邁克爾·海姆所說,“信息狂侵蝕了我們對于意義的容納能力。把思維的弦繃在信息上之后,我們注意力的音符便短促起來。我們收集的是支離破碎的斷簡殘篇。我們逐漸習慣于抱住知識的碎片而喪失了對知識后面那智慧的感悟”。由于多元符號碎片化表達對人文審美的干擾,受眾喪失了反復體悟和深入思考的機會,他們的直覺感受取代了想象力空間,最終導致欣賞和批評難以進入欣賞文學作品應該有的想象境界,未能實現與創作者精神世界的對接。于是,文字的詩性、修辭的審美、句式的巧置、蘊藉的意境,一道被視聽直觀的強大信息流所淹沒。文學經典中的人文關懷、理性自覺和價值內涵無法通過網絡媒介的通俗化傳播方式全面準確地傳播,曾經被稱頌的經典只能成為一種單向度的表意存在。由于網絡信息具有匿名發表、動態性互動的特征,對作品的評判僅限于“此時”的現場感,接受者的主觀感受在無限制的空間中不斷放大又不斷收縮,從而遮蔽或漠視了文學經典的精神向度。正如筆者多年前就曾質疑的:當網絡越來越以自己的祛魅方式揭去文學經典的詩性面紗,拋棄經典的認同范式,回避經典那雋永的韻味,擠兌經典的生存空間時,文學還有能力用“經典”來為人類圈起一個精神的家園嗎?
我們知道,后現代主義(P0stmodemism)是誕生于歐美20世紀60年代,并于70、80年代流行于西方的藝術、社會文化與哲學思潮,其本質是一種知性上的反理性主義、道德上的犬儒主義和感性上的快樂主義。以法國的雅克·德里達、讓一弗郎索瓦·利奧塔、讓·鮑德里亞,美國的理查·羅蒂等為代表的后現代主義者,基于對傳統哲學的基礎主義、邏各斯中心主義以及“形而上學在場”等觀念的批判與解構,試圖顛覆本質主義的整體性、中心性、同一性等思維方式,從而賦予給定的文本、表征和符號以無限多層面解釋的可能性,而對個人的經驗、背景、意愿和喜好在知識、生活、文化上的優先地位則給予充分的理解、接納和尊重。并且,后現代主義對真理、進步等價值觀念持質疑和否定的態度,一方面倡導人們認識真理的相對性和多元性,同時也極力鼓吹價值相對主義,導致懷疑主義和價值虛無主義思想的滋生,讓人們懷疑乃至擯棄理性、真理、宏大敘事和二元對立的傳統觀念。德里達的解構主義、利奧塔的后現代狀況與元話語的終結、伽達默爾的新詮釋學、詹明信的晚期資本主義文化邏輯、鮑德里亞的“超仿真”理論便是后現代主義的哲學基礎。
很顯然,后現代主義的思想、觀念和理論主張與傳統的經典包括文學經典的價值觀是大相徑庭的,其反傳統、反理性、反同一性的主張簡直就是沖著傳統經典的價值觀而舉起的理論鋒刀——人們之所以認同某一作品是經典,就在于預設了一個基本的前提,即承認這個世界存在著本質主義的整體性、中心性、同一性和真理的有效性、理性的合法性,歷史積淀而成的人類對價值的設定和價值觀的掌控正是對邏各斯中心主義的邏輯驗證。于是,我們認定《詩經》《楚辭》是經典,因為它們奠定了我們民族在那個時代的人文底色,其賦詩言志、諷喻比興蘊含著一個民族認同的價值標準和審美期待。人們認可《紅樓夢》是經典,不僅在于它是那個時代的百科全書,是一部活的歷史,更在于它對于世道滄桑、人物關系、人性人情、人物心理的刻畫標示出了真善美與假惡丑的分野,讀者在一個共同的人倫道義、價值判斷和藝術審美上達成了一定的“同一性”,于是才認定它是中國小說史上不可逾越的巔峰之作。同樣,文學史認定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是一部“再現拉丁美洲歷史社會圖景的鴻篇巨著”,也正在于首先承認理性、真理、正義、進步、深度等“基礎主義”是人類社會的價值共性和認知路徑,否則我們就不可能理解該作品描寫的加勒比海小鎮馬孔多的百年興衰、布恩迪亞家族七代人的傳奇經歷,以及拉丁美洲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宗教典故在現實與虛幻相交織中風云變幻的歷史。同樣,我們今天能夠理解并認同歌德、巴爾扎克、雨果、托爾斯泰、卡夫卡、??思{等眾多文學大師的經典名著,正在于我們共享了人類某些共同的價值支點,如果沒有價值觀的同一性和對同一性價值的確認,遑論中外文學經典!后現代主義解構了價值理性的同一性,抽空了傳統觀念中整體、中心、真理的哲學基礎,哪里還會有經典存在和傳承的精神場域與思維空間呢?
20世紀90年代出現的互聯網及其網絡文學與后現代主義思潮在我國的興起幾乎是同步的。通過網絡來欣賞和批評不僅操作的是后現代工具,也秉持著后現代立場,容易在娛樂化接受中回避崇高,在碎片化解構中顛覆神圣,消解文學經典的意義權威性。德里達就曾認為,將理性作為普遍“范式”是不合理的,“在一個特定的時機,將這一等級秩序顛倒過來”是解構“二元對立結構”的最好策略。我們看到,無論是網絡論壇、自媒體社區文學交流,還是網友的在線評論,往往都是一種淡化理性分析、打破二元對立思維范式、擺脫傳統文學權威和中心意識、具有濃厚的后現代主義情結的即興表達。利奧塔說過:“后現代是一種精神和價值模式,它表征為:消解,去中心,非同一性,多元論,不滿現狀,不屈服于權威和專制,不對既定的制度發出贊嘆,不對已有的成規加以沿襲,不事逢迎,專事反叛;鄙視一切,藐視限制,沖破舊范式,不斷創新。”在這種后現代語境下,網絡受眾對文學的評判常常從傳統秩序和支配性話語的知識權威中掙脫出來,解構甚至顛覆經典文學的觀念,漠視經典的權威性,并衍生出一種特別的顛覆方式——“惡搞”,特別是對經典的“惡搞”,正是源于互文性去中心化的后現代表征?!皭焊恪毕饬藗鹘y批評對生活的美學秩序反思,撕裂了作品的所指和能指,以一種戲謔、嘲諷或虛擬嚴肅的態度去評論經典映射的現實問題,是批評者對傳統批評標準、主流文化價值的質疑與反叛。通過“惡搞”,批評者對作品的戲謔與諷刺讓原本附著于經典作品之中的嚴肅感和權威性轟然倒塌,從而顛覆了經典的崇高性。英國社會學家邁克·費瑟斯通在分析消費文化與后現代主義關系時說過:“在藝術中,與后現代主義相關的關鍵特征便是:藝術與日常生活之間的界限被消解了,高雅文化與大眾文化之間層次分明的差異消弭了;人們沉溺于折衷主義與符碼混合之繁雜風格之中;贗品、東拼西湊的大雜燴、反諷、戲謔充斥于市,對文化表面的‘無深度感到歡欣鼓舞;藝術生產者的原創性特征衰微了;還有,僅存的一個假設:藝術不過是重復。”費瑟斯通描述的是后現代主義藝術,卻無意戳中了網絡時代的一個痛點——網絡文學戲謔、反諷、無深度、符碼混合、東拼西湊、抹平生活與藝術的界限,還有主體性喪失、距離感消失、歷史意識消失等,猶如一枚硬幣的兩面,一面印證了后現代的藝術特征,另一面則斬斷了其與經典藝術審美的臍帶,造成網絡時代文學經典的缺位與斷檔。
消費主義注重消費,注重物質,注重功利化符號,而置意義、價值、崇高等人文理性層面的東西于次要和邊緣地位。這樣的文化大潮勢必消解人文價值的權威性,讓文學經典被利益追求和享樂文化所遮蔽或覆蓋?;ヂ摼W的出現,為消費主義文化插上了傳媒的翅膀,從線上到線下,由網絡形成的消費“粘性”在不斷拓展市場半徑的同時,還不斷創造新的消費欲望。結果,消費欲望、欲望消費與互聯網合謀,構成龐大的消費主義文化語境,而將文學經典擠到了社會文化的邊邊角角。
在中國,互聯網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此時恰逢消費主義思潮的涌動期,其所引發的社會文化變革至今仍方興未艾。在消費思潮的影響下,人們認為消費是實現個人意義和價值的必要條件,消費決定了人的階層地位,因此生活的目標便是消費。物質與文化消費欲望在社會不同文化階層的人群中無節制地釋放,極大地刺激了大眾文化的生產和消費活動。大眾文化的巨大需求刺激了大規模的文化生產,不斷衍生出即時性的文藝消費形式如影視娛樂、綜藝節目、圖像文化、網絡文學、游戲動漫,以及博客、短信、微博、微信、手機等自媒體文藝,文學批評也走向文化消費批評或消費文化批評。這讓文學經典陷入品類豐富的巨量文化消費品的包圍之中,擠占了文學經典在文化消費中的核心地位;而文化消費的轉型又直接影響著經典文學的單一型格局向通俗化、娛樂化的多元文學轉向。
消費主義不單影響了大眾文化產品的生產和消費,還影響著消費者的文化選擇,形成“消費文化”的認同觀念。正如波德里亞所言:“消費的真相在于它并非一種享受功能,而是一種生產功能——并且因此,它和物質生產一樣并非一種個體功能,而是即時且全面的集體功能?!保?)‘‘消費文化”的影響之一是形成一種“道德”體系和“交換結構”。這種體系與結構具有區別于精英文化“沉淀反思”的消費特征。在這種結構中,文化消費品延遲的使用價值遭受弱化,人們不斷強調文化消費品的象征意義和瞬問價值,個體的審美狀況更多地停留在即時性的快感體驗中。以網絡為代表的現代傳媒使越來越多的即時性文化產品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呈現在大眾面前,供他們享用,從而加速傳播這種即時的消費欲望——即時的快感、娛樂和消遣。這時,大眾的審美狀況停留在追求瞬間享受的快感階段,消費文化不斷慫恿和激發追求快餐化爽感、即時性的審美沖動。大眾文化借助日趨發達的網絡媒介的力量散播通俗文化、娛樂心態和市井情緒,話語平權的表達機制成為消費文化的利器,經典的精神意義和權威性遭受日?;头夯娜嫦炊Y。于是,文學經典在精神生活與文化建構中的重要性開始衰落,網絡營造的“去中心化”的虛擬空間加劇了文化消費個體不斷膨脹的即時性文化消費欲望,那些曾受經典鄙夷的淺俗化表達、娛樂化心態、商業化情緒一夜間走向合理化,逐漸演化成網絡時代文化消費的法則。“快樂大本營”“中國有嘻哈”成為收視的標高,唐家三少、天蠶土豆的玄幻小說從來不愁銷路,《王者榮耀》《延禧攻略》賺得盆滿缽滿,“金手指”“瑪麗蘇”“打怪升級”的套路文一路高歌……這種大眾化的消費品及其所激發的消費情緒無不對文學經典形成碾壓式遮蔽和難以回頭的遺忘。于是,“一切都由這一邏輯決定著,這不僅在于一切功能、一切需求都被具體化、被操縱為利益的話語,而且在于一個更為深刻的方面,即一切都被戲劇化了,也就是說,被展現、挑動、被編排為形象、符號和可消費的范型”。
在新興媒介的助推下,商業化、娛樂化、通俗化的文化消費大肆侵占代表精英文化的文學經典的領地,打破經典文學所營造的深邃、純粹的精神空間,如麥克盧漢所說的,“洶涌革命的技術產生了感覺和思想的新的結構”“推翻既成的政治秩序和美學秩序”。受眾不再刻意追求高雅的精神文藝消費,傳統的美學原則逐漸邊緣化,并不斷為通俗化、娛樂化、單向度的感官體驗所取代。于是,“經典美學一直以來矢口否認和打壓排斥的物質功利性和生理快感,在當代審美語境和審美經驗中一躍成為美的代言者和當紅主角”。文學的本性是文字的審美創造,美學秩序是文學批評的重要依據,美學秩序和文學結構的變化引發的批評觀念調整,正是文學經典命運改變的文化誘因。
作為網絡“原居民”的青年一代,他們中的許多人“遵循享樂主義,追逐眼前的快感,培養自我表現的生活方式,發展自戀和自私的人格類型”,在消費文化的耳濡目染下,他們發現文學經典已經無法滿足自己即時性和娛樂性的文化需要,經典的“先見”與自己的價值期待漸行漸遠,經典中的“金科玉律”已經不再是遵循的圭臬而成了僵化的教條,經典中對于人生和社會的看法離自己的生活很遠,且并不是自己的興趣所在。本來,“詞語是對精神的完全在場,精神是對現實界的完全在場,這三者是對真理的完全在場”,網絡時代的消費語境卻讓碎片化的詞語無以表征現實世界的精神,更無意揭示任何宏大的真理,網絡書寫的世俗文本與價值深度、意義建構是背道而馳的?!皩τ诤甏髷⑹?,他們總是一邊建構一邊拆解。在以‘吐槽‘玩梗為特征的‘二次元創作中,無論是‘宏大敘事還是‘擬宏大敘事都不過是可供拆解、挪用、進行‘二次創作的數據庫素材?!庇捎谟^念的變化影響了文化消費者對文學的關注重心和評價方式,精神內涵不再是文學成功的要素,使得熱搜與炒作成為作品流行的要件。于是,膚淺化的表達、嘩眾取寵的宣泄取代了對作品精神深度的挖掘,所謂的經典哪還有存在的空間!在這樣的語境中,讀者與經典在審美和文化價值觀上的“共識”已經難以達成。本來,文學批評的實踐過程,是批評主體對作品進行審美參與和文化想象以最終實現作品的美學和文化重構的過程,可“共識”的缺乏阻礙了經典的批評實踐,此時的“經典”不再符合讀者的期待,難以滿足網絡時代讀者的心理需求,而讀者也不愿意認同經典的價值觀及審美理想。文學經典的幻想已經破滅,批評者不再青睞文學經典也就是必然的了。網絡批評對經典文學熱情的減退,加劇了人們對經典文學的淡漠和回避。
經典的影響力和傳承方式受到網絡、網絡文化、網絡批評的掣肘,這并不意味著經典的傳承會在網絡時代中斷、從此經典將不再“經典”。經典的暫時隱退并不意味著它的歷史性退場,經典的網絡傳承及其新經典的打造,必將給文學經典的時代創生帶來新的機遇。僅就文學經典看,盡管相對于新興的網絡文學所得到的“禮遇”,經典文學在網民中確實遭受到一定“冷遇”,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在網絡時代經典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或人們無須關注經典文學。事實上,文學經典正借助網絡媒介實現大范圍傳播,從先秦典籍到唐詩宋詞,從明清四大名著到外國文學經典,網絡上無不悉數貯藏,有許多網站特別是大型門戶網站相繼開辟了經典作家論壇,經典文學仍然獲得了眾多網民的關注。不過,網絡時代對文學經典的有限關注并未改變網絡時代文學經典落寞的處境。其原因在于,“文學經典是時常變動的,它不是被某個時代的人們確定為經典就一勞永逸地永久地成為經典,文學經典是一個不斷地建構過程”,文學經典在網絡時代面臨的困境正意味著它即將迎來建構的機遇。一方面,經典自身“永恒的魅力”能使它成為一股潛流、一種“龍脈”,在民族文化的深處生息長存,最終必將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而代代賡續并不斷擴大;另一方面,經典在網絡時代面臨的挑戰,恰是時代變化造成的經典傳承方式的改變,它不是經典的黃昏,而可能是新經典的日出。因此,在網絡時代,我們需要重拾對文學經典的信心,尋找到闡釋和傳承經典的有效方法,讓經典在與讀者的相遇中重新復活,以新的方式呈現經典的魅力,更好地延伸文學經典的生命力。
網絡能夠顛覆或解構經典,網絡創作和批評也能打造新的文學經典。網絡文學打造經典可能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僅有批評的力量所能奏效的,而是由網絡作家、讀者受眾和批評家、社會環境等多種力量的合力共同鑄就的。就網絡作家而言,需要以工匠精神寫出能傳之后世的精品力作,不僅要有對文學的敬畏之心,還要有對社會、歷史的擔當精神和對藝術創新的不懈追求,這不是靠創作數量、靠作品點擊率、靠版稅稿酬就能實現的。從網民讀者而言,一個作品要想成為經典,必須靠讀者的口碑、靠作品的藝術效果,因為廣大欣賞者才是一部文學作品夠格不夠格、優秀不優秀、經典不經典的最終評判者。讀者喜愛的作品不一定都能成為經典,但讀者不喜愛的作品一定不能成為經典。邵燕君就曾說:“網絡時代經典的認證者不再是任何權威機構,而是大眾粉絲。不再有一條神秘的‘經典之河恰好從每一部經典之作中穿過——任何時代的大眾經典都是時代共推的結果,網絡經典更是廣大粉絲真金白銀地追捧出來的,日夜相隨地陪伴出來的,群策群力地‘集體創作出來的?!诰W文圈內,如果一部作品不但走紅后很快引來眾多跟風者,幾年后還被后來居上的‘大神們借鑒、改裝、升級換代,往往會被稱為‘經典。而他們反復致敬的前輩大師之作,會被認為是‘傳世經典。”從批評的角度說,網絡批評對于經典建構的意義不容置疑,也不容小覷。這主要有兩種途徑:一是評論網絡作家作品,及時回應網絡文學發展中的問題,既包含網絡在線評論,也包含傳統媒體上公開發表的評論成果(文章、著作);另一條途徑是優秀網絡作品推介,如作家表彰、文學評獎、作品排行榜、網絡作品研討會等。如果說,“文學的‘經典性通常意味典范性、超越性、傳承性和獨創性。它不僅是衡量文學作品的標尺,其本身就是文學標準變化的風向儀”,那么,網絡文學的評獎、作品推介就是在將這一文學中的“典范性、超越性、傳承性和獨創性”凸顯出來,形成一個可供認同的標準,以便讀者進行選擇性欣賞,讓后續的創作者有可效仿的范例,歷史上的文學經典就是這么形成的。近年來,獎掖有成就的網絡作家(如吸納網絡寫手加入作協組織等)、網絡作品參加各類文學大獎評選(如參評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還有優秀網絡作品推介活動更是越來越多,如中國作協就設立了網絡小說排行榜,國家新聞出版署有優秀網絡原創作品推介,還有眾多的網絡文學作品研討會、各種網絡文學社團組織的理論研討會等,這些都不同程度地加快了網絡文學的經典化進程,都是以文學批評打造網絡文學經典的必要手段和必經環節,也在為培育網絡時代的文學經典創造良好的創作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