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是一場悲劇

文聰

兒子中午放學，我說要帶他和一位好久不見的阿姨見面吃個飯，他一聽餐廳的名字，對我說：“媽媽我不喜歡那家的菜。”我說：“沒關系，時間還早，你想吃什么，我們可以換地方。”他想了一下，說：“你們想去就不換了吧，要不太麻煩了。”到了餐廳才發現兒子是真不喜歡這家餐廳的味道，點的菜都沒怎么吃。朋友過意不去，我也怕他吃不好下午上課餓著，于是忙不迭地換菜加菜，但他還是吃得很少。由于忙著招呼他，我和朋友的聊天也沒那么從容了。

事后我對他說：“你照顧我們的口味，我很感謝。但是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事前可以堅持自己的意見的。我和阿姨主要是見個面聊聊天，吃什么并不重要，我們提前溝通大家的需要，完全可以找個折中的辦法。吃飯前勉強自己，到了餐廳發現實在吃不好，反而讓問題更不好解決了。”

生活里，我們見到太多為了照顧別人而壓抑自己需要的人。輕易妥協，過分“顧全大局”，看似是一種“懂事”的行為，不僅僅委屈了自己，也會讓本來簡單的問題變得復雜不好推進。孩子如此，大人又何嘗不是？

一位大學輟學的女生來向我求助的時候，已經是嚴重的抑郁了，她本身是個成長得平順的孩子，在一所藝術院校學習美術。一年多以前，爸爸突發疾病離世，丟下了一個小規模的家族企業。爸爸在世時媽媽養尊處優對什么事情都不操心，爸爸一走立刻方寸大亂，哭著要她回來一起接手家里的生意。親戚朋友都勸他們找一個職業經理人，讓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做這些太不靠譜，但是媽媽對誰都不放心，只相信女兒。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從商，也舍不得自己學了十多年的美術專業，但最終被媽媽的眼淚擊敗了，她覺得媽媽說得對，在家里風平浪靜的時候她可以隨心所欲，但家里出了大問題，她是不可能花著高昂的學費還那么心安理得的。于是她忍痛辦了退學手續，回家里陪媽媽面對困境。結局可想而知，電視劇里那種一上手就是商界奇才把事業做得風生水起的橋段并沒有在她身上發生，家族企業經營每況愈下，她在高壓下幾近崩潰，再加上對自己美術的戀戀不舍，整天把自己關在房子里以淚洗面，最終生意關停，她感覺自己無用無助，生活毫無意義，經常有自傷行為，把媽媽也嚇得心驚肉跳，到醫院被診斷為抑郁癥。媽媽說，早知道是這樣，不如及早把生意轉了，家里的積蓄雖不能保持以往的生活水平，但供她讀完書，母女倆衣食無憂還是不成問題的。可現在虧空更大，女兒生病，擺在母女倆面前的困難也更多。

她和媽媽或許都沒有想到，當初那個“退學從商”的懂事決定，是讓這么多困難接踵而至的起源，是導致壞結果接連倒下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如果當初她“任性”些，“自私”些，局面或許比現在好得多，但生活中沒有如果。

還有一位男性來訪者，有個相愛多年的初戀，但是父母始終不肯接受他們的戀情，為了照顧父母的感受，他放棄了自己的愛情，選擇了一個讓父母滿意的姑娘結婚了，他說他是個有責任的人，結婚后盡全力照顧家庭。在孩子一歲多時，他和初戀重逢，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忘記這段感情，對方對他也余情未了，所以生活得很苦。他的同情心一下子泛濫，盡管努力克制自己和初戀的行為在道德范圍之內，但還是被妻子發現了蛛絲馬跡，妻子堅決要離婚，母親一氣之下病倒在床。妻子說早知道他心有所屬，無論如何不會嫁給他，哪怕離了婚是個單身媽媽，也不肯再和心猿意馬的丈夫一起生活了。他反復強調，自己有分寸，既然已經結婚，之前沒有對不起妻子，之后也不會，他想挽回局面。我說：“對于一個有傲骨的女人來說，你隱瞞不愛她的事實和她結婚已經是最大的對不起了，挽回局面意味著你今后對她好是發自內心的喜悅，而不是必須要盡的責任，你確定自己可以做到嗎？”

他沉默了。

如果當初不是他所謂的“有責任”、“有分寸”、“顧全大局”，他不會在委屈自己的同時，還把傷害帶給妻子和更加無辜的孩子。

“我”是我世界的中心，只有我的中心是穩定平衡的，才能保證我的世界是穩定的，從這個角度講，放棄自我平衡去選擇作為的顧全大局，其實是后患無窮的決定。

讀過一個故事，一對恩愛的老夫妻，每次做魚，老太太都會自己吃魚頭，把最好的魚身肉留給丈夫。直到老先生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老太太又做了魚，老先生說：“老太婆，你知道嗎，我其實最喜歡吃魚頭了，也許這是我最后一次吃魚，能把魚頭給我嗎？”老太太淚流滿面：“老頭子，我最喜歡吃魚身肉，但每次都舍不得吃，把最好的留給你呀！”兩個人相擁而泣。

我曾經把它當作是一個最動人的暖心故事，現在來看，它其實是一個悲劇故事。

選自《心理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