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書平
據紅星新聞報道,出生在四川省蓬溪縣的銀希培大爺的平靜生活,是從2015年6月26日開始被打亂的。
那一天,銀大爺在孫女上學的昆明市五華區博華小學看到學校的保安在逮小偷,就上去幫忙制服了一名偷盜電動車的男子(嚴某)。由于怕報復,銀大爺順手把小偷外衣罩在其頭上。后來,嚴某死亡。
昆明市五華區公安司法鑒定中心一紙《法醫學實體檢驗鑒定意見書》,對嚴某的死因作出如下結論:嚴某因頭部被透氣性差的外衣包裹,造成缺氧環境,誘發其自身潛在的疾病急性發作,導致心源性猝死。
昆明市公安局五華分局對本案偵查終結后,以銀希培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于2017年10月18日向五華區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
2018年3月12日,五華區人民檢察院作出《不起訴決定書》,認定銀希培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但其有自首情節,且“銀希培作為普通公民挺身而出,制止正在發生的違法犯罪行為,屬于見義勇為,應當予以支持和鼓勵”。
按說,銀希培大爺收到這個具有法律效力的《不起訴決定書》后,應該高興才是,可面對紅星新聞記者的采訪,一再表示“我折騰不起了”。
回憶起“案發經過”和自己作為“犯罪嫌疑人”被司法機關審查的經歷,銀大爺至今心有余悸。他說:“捆了他(小偷)之后,我們把他扶起來站著,當時他大喊大叫,盯著我說,如不把他放了,以后沒好事。我兩個孫女在學校上學,我怕他報復,順手把他掙脫的外衣罩在他頭上。當時有很多圍觀的家長,校長報警后,大家才各做各的事情去了。我想,出了這個事,要看到警察把人帶走才放心。”
“警察來了之后說,那個小偷不動了,死了,就把我們三個喊過去。我不相信,親自去檢查了一遍,確實不動了。我怕影響不好,娃娃看了會害怕,就拿那件衣服重新把他蓋起。過后120來了,檢查確認他確實沒氣了。”
“根本沒想到他會死。后來聽說,辦案人員找三只羊做實驗,也是用衣服罩頭,其中一只羊死了。但羊和人怎么能比嘛!我敢拿我這個61歲的人來做實驗,把我捆起來,別說罩衣服,就算拿床棉被,罩我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也不會死。”
“我們先是拿了《取保候審通知書》,第二年又重新針對我一個人進行移送起訴。警察說,小偷的死是罩衣服引起,所以我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保安和小賣部老板沒有過錯。”
“去年11月,檢察院傳喚我接受訊問的時候,我一下就蒙了,那一分鐘整個人一下子都沒力了,軟了。這兩年,頭發胡子全都白完了,活兒也做不了了。我一天到晚都不敢出門,出去買菜、接孫女都要戴口罩、帽子。”
銀大爺說,現在給他這么一個結果,他滿足了,心里的大石頭落地了,他不用在監獄里呆,就應該振作精神,堅強地活下去。銀大爺的律師解釋說,檢察院的不起訴分為兩種:一種是絕對不起訴,一種是相對不起訴。銀大爺認為這個決定沒寫“絕對”,還是有爭議,有“相對”的可能。不想再去承擔這個“殺人”罪名,折騰不起了。

>>銀希培染了發,稱要開始新生活。 資料圖
許多問題恰恰就出在那個令人討厭的“但是……”上。
據銀大爺介紹,他的辯護人、云南衡煒律師事務所主任朱智解釋五華區檢察院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的意思是,認定銀希培雖有過失致人死亡的行為,但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依法作出不起訴的決定。
也許,這正是銀大爺的“心病”所在——“相對不起訴”,無異于“相對無罪”,意味著還留了個“尾巴”?
筆者相信,銀大爺的辯護人朱律師對五華區人民檢察院向銀大爺送達的《不起訴決定書》的解釋并非空穴來風——多年來,司法實踐和法學理論界,都是將檢察機關作出的“不起訴決定”分解為“絕對不起訴”和“相對不起訴”的。
然而,筆者通過實證研究發現,這種對“不起訴”進行“絕對”和“相對”的劃分和說法是沒有法律依據的!
先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
該法第一百七十七條是專門對人民檢察院作出“不起訴決定”的規定,包括兩種情況:
一是“應當作出”不起訴決定的。犯罪嫌疑人沒有犯罪事實,或者有本法第十六條規定的情形之一的,人民檢察院應當作出不起訴決定。其中第十六條規定的情形為六種,包括:(一)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的;(二)犯罪已過追訴時效期限的;(三)經特赦令免除刑罰的;(四)依照刑法告訴才處理的犯罪,沒有告訴或者撤回告訴的;(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六)其他法律規定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
二是“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的。即對于犯罪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的,人民檢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
再看司法解釋。最高人民檢察院在《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2012年修訂)中,“不起訴”一詞出現了120處,除了補充規定對“屬于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的案件也“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外,并無所謂“絕對不起訴”或“相對不起訴”的內容。
由此可見,所謂“絕對不起訴”與“相對不起訴”都是子虛烏有的說辭!
筆者認為,已經收到了檢察機關的《不起訴決定書》的銀大爺,完全可以高枕無憂而不必放心不下。
國家法律之所以在規定作出“不起訴”決定時,有“應當作出”和“可以作出”之別,這只是對檢察機關如何適用法律提出的具體要求,而不是對“不起訴決定”法律效力的限制甚至否定。毫無疑問,“不起訴決定”一經作出,就會產生與人民法院“宣告無罪”的判決一樣的法律效力!這是不應該有任何懷疑的。
曾經,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的中國司法史上,出現過的那些本該宣告無罪的案件由于種種原因而留上一個“教育釋放”“不予刑處”“免予起訴”之類的“尾巴”的創舉,早已不復存在了!
至此,筆者除了對銀大爺見義勇為之舉表示由衷敬佩之外,也請銀大爺就此放寬心,不要讓那些于法無據、以訛傳訛的“絕對論”與“相對論”再次影響平靜的生活秩序。按照“一事不再理”的刑事法律追訴制度,檢察機關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書》就等同于人民法院“宣告無罪”的判決!
應當明確:法律是老百姓心中的“保護神”,而不是辦案機關手中的“橡皮泥”。千萬不能將國家制定的法律,演變成為令普天之下那些奉公守法、見義勇為的公民擔驚受怕的工具!
法律常識告訴我們:對于公民來說,“法無禁止視為允許”;而對于公權力來說,則是“法無授權不可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多年來我們三令五申宣傳和強調的司法公正、司法公開、公平正義、依法治國、法治社會等一系列目標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