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峰
近年來,未成年人以強凌弱等問題受到社會關注。治理此類問題,需要學校、家長和社會多方合力。而面對“熊孩子”霸凌問題,有的家長不能理性處理,導致矛盾惡化。2018年12月,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宣判的一起故意殺人案,揭開了因霸凌事件導致家長血案的始末。
32歲的趙平是湖南省岳陽縣人。2016年5月離婚后,他帶著年僅5歲的兒子趙小兵來郴州市生活。趙平用所剩不多的積蓄,購置一輛電動貨車幫人運輸裝飾材料。為了方便照顧年幼的兒子,他租住了一居室樓房,緊靠著裝飾材料市場。他每天早晚從幼兒園接送趙小兵,白天在市場上幫人運輸裝飾材料,父子倆的日子過得很辛苦。
趙平父子住五樓,沒有車庫,給貨車電瓶充電成了難題。每天收工后,他拆下電瓶放在一樓的公共空間,再從樓上拖下接線板充電。相鄰的其他住戶沒有什么意見,三樓的常利明夫妻有兩部電動車擺放在一樓,認為受到妨礙,因而多次對趙平指責。畢竟是租的房子,趙平心里沒有底氣,每次見到常利明,他又是遞煙又賠不是,這個鄰居卻一點也不留情面。
常利明的兒子常浩12歲,也跟著父親學樣。見到趙小兵,嘴里總是罵罵咧咧。2016年12月的一天,常浩走到二樓,正碰見趙小兵從樓上下來,他突然伸出右腳,趙小兵猝不及防被絆倒,從樓梯上滾落下來,摔得鼻青臉腫,他哭哭啼啼回家告訴了父親。趙平氣不過,當即帶著兒子去三樓,要讓常利明帶趙小兵上醫院。常利明蠻橫地問:“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兒子弄的?”他還把常浩叫來當面對質。常浩順著父親的話說道:“我今天根本沒有出門。”“是吧,我警告你,不要沒事找事。”常利明狠狠地瞪了趙平一眼。趙平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自認倒霉。他忍氣吞聲關照趙小兵說:“以后見到三樓的小子躲遠一點。”
趙平在裝飾材料市場給人拉貨,有時半天沒有接上一單生意,有時忙得不可開交。2017年3月17日,他連著給兩三戶人家送貨,因急于搶時間,途中出了車禍,交管部門判定他承擔全部責任。他賠償了對方的醫療費和經濟損失不說,自己也受了傷。
這次事故給趙平的生活帶來了災難性的影響。他被停掉貨車運營,在家養傷一個多月,基本失去了經濟來源。為解決父子倆的生計,趙平等不及痊愈,去裝飾材料市場找了一份裝卸工的活兒,每天早出晚歸,有時接到任務,半夜就要起床。更讓他煩惱的是,無法接送上幼兒園大班的兒子。自打離婚后,趙小兵的生母嫁到了外地,趙平幾次三番聯系過她,提出變更撫養關系,被前妻拒絕。他無奈地對兒子說:“你明年要上小學了,從現在起要學會獨立。”他擔心兒子受大孩子欺負,讓趙小兵自個兒往返幼兒園,放學以后直接回家,特別是碰到常浩要躲著點。趙小兵懂事地點了點頭。
他們租住的房子邊上有一個籃球場。三樓的常利明父子幾乎每天晚上去打籃球。趙平白天辛苦勞累,吃了晚飯后便早早摟著兒子上床睡覺。但是,晚上九點多鐘了,樓下籃球場經常咚咚作響,吵得趙平無法入睡。而在裝飾市場上做生意的老板們,不時深更半夜通知他去卸貨,常利明父子打籃球的動靜,讓他越來越鬧心。有一天晚上8點多鐘,趙平感到忍無可忍,沖到這對父子跟前:“你們還有沒有公德,也不顧別人休息。”“你有病啊,我們又沒有在你家里打籃球。”常利明的話刺激了趙平,他一腳把籃球踢飛到籃球場外,常浩飛奔著去撿籃球,他大喊大叫:“你憑什么踢我的球?”常利明則沖上前與趙平扭打在一起,迅速將他按倒在地,撿球回來的常浩也借機踹了趙平一腳。
對常利明的怨恨,籃球場的嘈雜聲,讓趙平煩躁不安,難以入睡。即使深更半夜的睡夢中,他也常常被籃球聲驚醒,掀開窗簾看一眼籃球場,卻根本見不到人影。2017年6月底,他去醫院做了檢查和心理測試,醫生告訴他患了焦慮伴輕度抑郁癥,開了藥物,建議他常常跑步鍛煉釋放精神壓力。“這都是常家父子害的。”趙平對常利明更加憤恨。
趙平也曾想過搬家換個環境,但靠近裝飾市場的房子比較難找,一室一廳的戶型更加稀缺。他租的這套房子,價格相對便宜,經濟上的拮據也不允許他重新租房。思來想去,他決定把樓下的籃球架砸爛,讓三樓的父子打不上籃球。兩個月后,他買了一把斧頭,趁著夜深人靜,把籃球架下面的有機玻璃砸碎。
2017年10月11日下午,趙平沒有攬到活兒,便早早到幼兒園接走了兒子趙小兵,帶他吃了一頓肯德基。晚上7時許,趙平與兒子一同跑步回家。跑到樓下時,氣喘吁吁的趙小兵要在樓下歇一會兒。趙平叮囑了一句:“玩一會兒趕快回家。”然后獨自上了樓。
十多分鐘后,趙小兵“嗚嗚”地哭著進門:“老爸,他罵我,還打了我。”“是哪個?”“住三樓的壞哥哥。”趙小兵邊哭邊摸著雙腿膝蓋。他告訴趙平,剛在樓下玩了一小會兒,三樓的常浩突然竄到趙小兵面前,用手指著他的鼻子:“你趕快交代,籃球架是不是你爸弄壞的?”趙小兵不吭聲,要往樓上跑,常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罵道:“傻逼,你不說我揍你。”他掙脫開往樓梯臺階上跑,常浩追上去從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趙小兵身體前傾倒在臺階上,常浩又對準他的右腿猛踢了一腳說:“回去告訴你爸爸,賠我的籃球架。”
看著兒子雙膝蹭破了皮,還見了血,再看到兒子右腿肚子上的紅腫,趙平又心疼又氣憤。住進這幢樓一年多,父子倆受盡了三樓常家的欺負,自己還因此患上了焦慮癥。這次,常浩把兒子打成這樣,下次還指不定會出什么事呢!一味忍讓只會讓對方變本加厲。于是,趙平氣沖沖下了樓,看見常浩正在樓下玩耍,他快步上前,邊用腳踢常浩的右小腿和胸口處,邊嚷著:“說,還敢欺負我兒子不?”常浩被趙平惡狠狠的樣子嚇傻了,跌坐在地上大哭。
哭聲驚動了正在家里的常利明,他光著上身,穿著拖鞋,飛奔下樓,見趙平正欲揚起巴掌打常浩,他猛喝一聲:“住手!”沖過來與趙平打了起來。常利明的個子比趙平高,很快把趙平抵在了墻邊不能動彈,左手緊緊地掐住了趙平的脖子,右手的拳頭掄在趙平的頭上和身上,邊打邊說:“我小孩兒不對你可以跟我說,你大人不能打小孩兒。”趙平掙扎著說:“你家孩子以大欺小,你不管教好,我難道上你家找你吵架啊?”
圍觀的鄰居越來越多,趙平的左手小拇指已經被常利明扭傷,疼痛難忍,“哎喲,哎喲!”他連連喊著。跟著下樓的趙小兵哇哇大哭:“不許打我爸爸!”常利明扭頭咧開了大嘴:“看你爸爸這個慫樣。”接著又對趙平說:“也不看看我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然后松開了手。
“簡直欺人太甚,你等著!”趙平緩了一口氣,邊吼邊轉身沖上了樓。“等著就等著,你能把我怎么樣,我還怕你?”常利明示威性地回了一句。片刻后,趙平舉著一把斧頭沖了過來,常利明愣住了,他趕緊護住兒子常浩,警告說:“你想干什么,不要亂來。”“打不過你,我跟你玩命總行吧。”趙平瘋了般朝常利明的頭部砍去,常利明頭一偏,左邊頸部位置被砍中,脖子上頓時噴出了很多血。“哎呀!”常利明用手捂住脖子,立刻倒在了地上。
“殺人了,殺人啦!”有人大喊著打110報警,有人呼叫120急救車。趙平冒出了一身冷汗,他嘟囔著:“完了,完了!”心里明白砍到對方的脖子,人肯定是救不活了。轉身往對面的高樓跑去,有人追了上來把他攔住。“他死了,我去跳樓,反正一命抵一命!”攔住他的人勸道:“事情已經這樣了,你還是等警察來處理吧。”接著,趙平在小區的水塘邊洗了手,便坐在常利明的尸體旁邊等著警察到來。不久,警察趕到現場,從趙平手上取了斧頭,帶他上了警車。
據趙平在公安機關交代,因為兒子經常受到常浩的欺負,他多次好言好語,請常利明加以管教,但對方態度傲慢。因為晚上打籃球的事,兩人發生爭吵,為此他心里積壓了不少怨恨。事發當天,兒子受欺負,和常利明發生肢體沖突后,他心里實在氣不過,覺得常利明的態度太囂張,于是想拿斧頭嚇唬對方。但常利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產生了用斧頭砍對方的沖動。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砍中了要害部位。“我現在很后悔,念在我兒子還小的份兒上,請求對我寬大處理。”趙平哽咽著。
考慮到趙小兵年齡尚幼,民警找到他的生母,讓她把兒子趙小兵接走。
趙平的兄妹多次找常家請求諒解,常妻拒不接受:“我的兒子才13歲,親眼看到父親躺倒在血泊中,兇手給全家帶來的傷害太大了,我們只要求他償命!”事發后,常浩因為受到刺激,出現應激障礙,一直接受醫生的心理輔導。
2018年5月,郴州市人民檢察院指控趙平犯故意殺人罪,常利明的家屬也提出了附帶民事訴訟。法院公開審理時,趙平說,他在讀小學的時候經常被人欺負,導致他在多年前精神上出現異常,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還出現幻覺。之后一直持續焦慮,時好時壞。經過司法鑒定,法院認定趙平在作案時患有精神疾病,但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郴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認為,趙平因瑣事糾紛持斧頭砍擊他人的致命部位,致人死亡,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趙平在公共場所持斧頭行兇,手段殘忍、人身危險性、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應予嚴懲。趙平系自首,且認罪態度較好,但未取得被害方的諒解,結合案發起因和犯罪情節,一審判處趙平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限制減刑。
一審宣判后,趙平向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其律師提出:趙平作案時精神異常,且沒有殺人的故意。他是因為兒子趙小兵被鄰居大孩子欺負,精神受到刺激,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下,出于嚇唬對方的目的,誤傷被害人導致對方死亡,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論處。同時,趙平有悔罪表現及賠償的意愿,請求二審從輕改判。
針對辯護律師的意見,法院二審審查認為,在公安偵查階段及法院一、二審審理期間,趙平的行為正常、意識清楚、思路清晰、問答切題,未見異常,綜合全案,趙平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趙平持殺傷力極大的斧頭砍擊被害人的致命部位,其行為應當構成故意殺人罪。趙平歸案后認罪態度較好,但未能賠償被害方的損失,未取得被害方的諒解,原審根據案件的實際情況量刑適當,故趙平的上訴理由及其辯護意見不能成立。
2018年12月,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刑事裁定,核準一審判決,駁回趙平的上訴。
一次以大欺小的行為,導致兩個家長發生激烈沖突,最終釀成故意殺人的惡性事件。一個失去了生命,一個判了死緩,兩個孩子同時失去了父親,令人唏噓不已。應當說,本案的受害人常利明雖然應該同情,但他無視自己孩子以大欺小的事實,不能客觀冷靜地面對孩子的過失,對此也有一定的責任。趙平在孩子受到欺凌后,本應第一時間找對方家長反映情況,擺事實,講道理,如果對方家長不聞不問,甚至蠻不講理,也可以找社區組織或者派出所協調處理。
值得注意的是,以大欺小或者以強凌弱的霸凌行為,在現實中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未成年人審判庭高級法官張華針對預防此類行為,以及孩子在遭受霸凌時家長如何應對,提出了參考意見:
首先,在孩子成長過程中,家長要讓孩子懂得自我保護。現實中,霸凌行為可能會發生在各個年齡段的孩子身上,有的家長片面要求孩子躲避和忍讓,這是不對的。正確的方法是,家長在孩子被欺負時及時與對方家長溝通,或者請有關部門及時干預,既不能聽之任之,又要注意克制自身的情緒,冷靜處理。
其次,引導孩子建立有益的人際關系,對抗人際孤立和欺凌。特別是孩子上學后,家長要注意培養孩子和同伴建立善意、支持性人際關系的能力。如果孩子遭受欺凌,而仍然能和班里的一些同學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那么就會對校園霸凌的影響產生很大的緩沖作用。
最后,培養孩子健康的人格。家長們要言傳身教,培養孩子的正義感。一旦發現孩子有暴力傾向或存在以強凌弱的行為,一定要教育引導,必要時進行心理干預和治療,否則對孩子以后的身心健康和未來發展也會產生不利的影響。
(文中當事人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