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致遠
“飲酒與健康”,這是多少年來讓愛酒人倍感困惑的一個問題。其實,有害健康的并不是“酒”,而是“飲”。
酒乃佳釀良品,怎會有損健康?對身體造成傷害的是過量飲酒或飲用方法不當。自古以來,酒宴上下便有一說:“不勝酒力”。酒經過了深釀,自有其不可小覷的內力在。飲酒其實是人的體力、心力與酒力的較量與平衡。人勝酒力人則補,于是神采飛揚,心曠神怡,氣血通暢,肌脹身輕;酒勝人力人則萎,輕則嘔吐眩暈,重則醉臥昏死,痛苦萬狀,經月不復。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君乃貪杯,與酒何干?
須知,人與人個體差異甚大。武松為施恩奪回快活林酒店,行前大碗喝酒,施恩擔心喝醉誤事,婉勸武松。武松道:我喝一分酒是一分的力,喝十分酒有十分的力氣。到得酒店,一頓拳腳打得渾身蠻勁的蔣門神磕頭求饒。誠然,武松當年喝的并非高度白酒,但武松鐵體神力,海量絕非普通人所能望其項背。有如武松、魯達一眾好酒的豪杰,開懷暢飲之后,總能將一身功夫演繹得出神入化,且余勇可賈。若是換作薛蟠、賈瑞一類既無體力又無神思的渾人,數杯下肚早就全身癱軟。雖同是飲酒,實相去云泥。現代科學還證明,飲而不醉不僅與體力心力有關,還與血液中含酶量多寡關聯。
記得曾與同事們探討:既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么意又在何處?同事甲說:在于欣賞美食,吃菜!同事乙道:在于會同道中人,講話!酒逢知己千杯少么。我說:“在于進入一種境界!”一言甫出,眾皆撫掌稱妙。愛酒者眾,自然分等分級:每飲必醉,傷身失神,是為酒鬼;飲而滋事,裝瘋賣傻,是為酒徒;飲后心志更高,其藝更絕,能進入平日所不能進入的一種佳境,是為酒仙。一如詩仙李白,每飲而詩興大發,成就無數絕唱。再如書圣王羲之,于會稽山陰,集高士名流,由曲水流觴一飲而有《蘭亭集序》。這些中國歷史上的巔峰之作,都與好酒、善飲不無關聯。李、王等人乃酒仙是也。
中國千年酒文化,從敬賓朋、斟美酒、營造酒席氣氛,到祝酒、勸酒、祭酒,方方面面的禮儀,一如陳年佳釀雋永深厚。比如斟酒,便有“茶七酒八飯十分”一說,寓留有余地之意。也就是說,酒是不斟滿的,斟達杯之八分即算滿上了。三五知己,聚而飲之。一杯提神,兩杯耳熱,三杯氣血通達,酒過三巡,飲酒效果顯現。此時見好就收,往往不傷身體,花看半開,酒止微醺,實為最美最佳境況。再如敬酒勸酒,和飲酒一樣,把握好度為至要。古人認為:宴賓朋不勸酒是不好客不熱情,但強人所難硬要客人喝酒,“是為不敬也”。細細想來,老祖宗留下的與酒有關的思想遺產,無一不和飲而健身養生關聯。民間也然:“三寸喉嚨好過,十里柔腸難熬。”——慈父母總是如此這般不厭其煩地告誡子女要牢記“飲和食德”。
我有一摯友李兄,十數年來收集中華大地各地方名酒品種逾萬種,多為1995年前的糧食釀造酒,實為糧食精華、養生玉液,現皆珍藏于上海海派白酒文化藝術館。這些當年以傳統工藝釀造的老牌子名酒,由于市場不大、生產量少,年代久遠,目前存世量已愈來愈少。李兄十余年耗時勞神,致力于搶救中國酒文化的存世實物,其財也盡散,其力也全傾,一心一意唯求搶救、保存正在消失的這一份非物質文化遺產。
此兄平素并無飲酒嗜好、口腹之欲,但愛酒之心、癡酒之情遠勝一般的愛酒品飲之人。其非為身醉,實為心醉,至誠而為,令人感懷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