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柏梁

親愛的朋友,好的大米您可能吃過不少,但一定忘不了最好吃的;田永太這個名字,您可能從未聽說過,卻一定聽說過他辛勞一生的結晶——“稻花香”品牌。
很多人都知道產自黑土地的五常“稻花香”大米好,在“2018品牌價值評價信息發布名單”中,五常大米以670.70億元的品牌價值位居區域品牌(地理標志產品)百強榜第6名,是所有上榜大米品牌中品牌價值最高的,品牌價值較“2016品牌價值評價信息發布名單”公布時凈增31.15億元;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稻花香”大米是一位普通農民哥經過幾十年選育出來的優秀品種。長期致力于推廣黑龍江大米的黑龍江省農業農村廳廳長王金會曾說,沒有田老,沒有他培育的“稻花香二號”,就沒有今天“32常大米”的享譽全國。
1945年,6歲的田永太隨父親遷到黑龍江省五常市龍鳳山鄉五一村,以后就沒有離開過這片黑土地。1968年入黨后,這個朝鮮族漢子就把自己獻給了農村建設事業,從1969年擔任龍鳳山鄉五一村生產隊隊長至今,一直研究水稻的種子問題,先后3次發現天然雜交變異株,經由變異株選育的稻種一次次將東北大米的品質推向了新的高度。在水稻育種領域,大自然出現天然雜交水稻,發生優質品種變異的幾率是萬分之二,這種變異能夠被人類發現的幾率僅是百萬分之一。一個人在一生中3次發現變異株并培育出優勢品種的概率,小到難以用小數點后面的數字直觀表達。
有人想讓他談談為什么能夠一次又一次摘取浩瀚稻海中的“明珠”。他卻擺擺手說:“我就是個農民,不過是找到了幾束稻穗,培育了斗升種子。農民世世代代的念想就是豐收。好稻種,就是農民所有念想的希望。”
2018年8月31日這一天,79歲的田永太望著窗外的藍天,自顧自地念叨了一句:“每年的8月30日和31日這兩天,只要不刮風,稻子就再無倒伏之憂了。今年可是個好年景。”他像孩子一樣開心地拍了一下大腿,轉身給兒子田昌穆打電話:“明天上龍鳳山基地看稻子去。”
子承父業,目前擔任五常市龍鳳山長粒香水稻研究所所長的田昌穆把父親稱為“天氣情報員”,“五常這一帶幾十年來的天氣情況,父親一天不落都做了記錄,早些年我們不懂得珍惜,當廢紙就賣了兩大摞。現在你問他哪一年哪一天五常發生了對水稻有影響的天氣,他一準兒說得清清楚楚。”
一說起天氣,田永太的眼里涌出了淚花,他永遠忘不了1969年9月6日發生在龍鳳山鄉的那場嚴重的早霜。一夜之間,龍鳳山的大地從綠變白,稻農一年的辛苦被掠了個精光,豐收在望的稻子全都“直了脖兒”,莊稼人的希望也像空落落的稻穗一樣癟了。村民們簡直連收割的心都沒有了,為了自救,人們上山采榛子、橡子預備過冬。身為生產隊長的田永太卻揣了飯盒往田里跑。他琢磨著,五常市低溫早霜的年景不是少數,不能再從吉林、遼寧等外省引種了,“鄉親們得有適合本地耐低溫抗早霜的當家品種。如果能在大災年份里發現經受苦霜還能正常成熟的稻穗,是不是就能培育成適合五常本地種植的稻子?”
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怎么會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可是,這個念頭竟然就是那么強烈,一直鼓舞著他。沒有學過一天育種知識的田永太懷揣著農民最樸素的經驗和對好種子的渴望,帶上干糧出門了。1天、2天、3天……每隔20米走一個來回,一塊田一塊田地走……整整6天披星戴月,田永太走遍了當時龍鳳山鄉的300公頃稻田,他的手拂過無數干癟的稻穗,心也像早霜后的天空一般灰暗下去。到了第7天的中午,疲憊不堪的田永太蹲在田埂上把干糧掏出來就著涼水嚼,嚼著嚼著,眼角忽然掠入一簇金黃,有寶!他扔下干糧,三步并作兩步撲了過去,只見干枯的稻海中,一穴金黃的稻子被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頭,他從稻根摸到稻穗,從稻葉摸到稻粒,金燦燦圓鼓鼓的稻粒告訴他,這就是大自然在大災之年嚴苛篩選之后留給龍鳳山稻農的寶貴財富。
7個飽滿的稻穗被田永太像寶貝一樣捧回生產隊。到了第二年春播時,這些稻穗被分成7行種在了試驗田里。田永太隔上兩三天就蹲在田埂上瞅,“眼看著出苗、分蘗、長葉,遇到下雨天,恨不得撐起自己的衣服給稻子擋雨。等到秋天,7行稻子全成了!”這一年,7個稻穗變成了24公斤稻種。第二年,24公斤稻種變成了2500公斤。
田永太把稻種分給全村人耕種。“那些年,五一村的稻谷收獲了根本來不及上揚場,就被十里八鄉的農民當稻種買走了。別的生產隊一個工分掙兩三毛錢,我們隊員能分到兩塊錢。”田永太把這個在五一村由7個稻穗培育出的稻種命名為“517”。
1973年,經五常縣農業局鑒定,“517”號品種具有“早熟、高產、優質”等特點,120多天的生長期能夠恰好避開北緯45度的早霜災害天氣。1974年,五常開始大面積種植“517”號水稻,其他市縣的稻農也紛紛來找種子,高峰時期黑龍江全省種植“517”號水稻的面積達到了500多萬畝。
“517"成為五常乃至哈爾濱地區的當家品種,耐寒、高產、抗病,當地稻農一種就是7年。
從“517”到“93-8”,從“長粒香”到“稻花香”,又是田永太把五常大米一步步推上了新臺階。
五常市種子站站長徐紹民是田永太的老朋友,他說老田最大的特點是兩個字一一“能走”。1981年,田永太被調任龍鳳山鄉農業技術推廣站站長。他給自己定下了五字方針的工作法,就是“走、看、找、記、總”。“走”遍全鄉5萬畝水稻田;“看”遍5萬畝水稻田的長勢;“找”出特殊稻穴;“記”下特殊穴位的記號;從稈形、穗形、粒形的成長“總”結自然變異的特殊水稻的生長過程。正是這個讓自己跑斷腿的“五字方針”,練就了田永太對變異水稻的“火眼金睛”。
既要做好日常的農技推廣工作,又要騰出時間來搞育種,從上任農技推廣站站長一直到退休的20多年里,田昌穆的記憶中,父親幾乎沒有在家過過一個休息日。
每天的清晨,稻葉上的露水還沒有落下,田永太已經跑到地里看稻子去了。這可急壞了妻子裴判德:“長年累月,老田的褲腿就沒有干過。現在的腿疾,也是那時看稻子落下的病根。”哪怕是冬閑時節,皚皚的白雪把廣袤的東北平原壓在身下,田永太的自行車卻執拗地在積雪上軋出深深的車轍。一旦把全鄉乃至五常全市的水稻情況、土壤墑情摸透了,田永太的心卻更沉了:“水稻品種的特性導致一個當家品種在一個地方種久了品質會發生退化,病害也會越來越嚴重,只有一個‘517還遠遠不夠,得選育出新的品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