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算公開評審的大渡口樣本

方娟

重慶的三月，告別嚴冬，天氣轉暖，戶外鍛煉的人越來越多。到大渡口區思源公園打太極拳的劉女士驚喜地發現，一群設計勘探人員正對公園內損壞的棧道和欄桿進行丈量勘測。區公園管理處負責人告訴記者，公園改造項目已啟動，按照招標計劃，公園內失修已久的步道、廁所等設施將分步動工改造。

在今年大渡口區的預算公開評審中，思源公園改造項目本來是要被剔除的，是一次民意聽證會讓它“起死回生”。

項目懸而未決

常永官，大渡口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這次民意聽證會的發起者和親歷者之一。

2018年10月，常永官參加主任走訪接待日活動。在接訪時，有代表和選民反映思源公園內設施年久失修，存在嚴重安全隱患，影響人們休閑娛樂。

之后，區人大財經委工作人員去公園調研時了解到，大渡口區思源公園是開放式免費公園，于2015年移交給某房地產開發公司進行日常管護，由于疏于管理，園內基礎設施缺損、棧道護欄大面積脫漆、鋼筋銹蝕裸露，安全隱患突出，群眾對此意見很大。今年1月初，區公園管理處重新接管了該公園，并擬定了改造方案，將項目預算報給了區財政局。

2019年1月中旬，大渡口區啟動2019年預算公開評審。區人大財經委相關組成人員、部分區人大代表、財經工作方面的專家以及區財政局相關負責人參加了評審。

在區公園管理處報送的諸多項目預算中，參與預算評審的區人大財經委組成人員發現，思源公園改造項目預算高達600萬元，并且沒有細化各分項預算。

果然，在預算公開評審會上，當審到思源公園改造項目時，區財政局的同志發言說：“區財政資金比較緊張，該項目600多萬元的預算太高、太籠統，不細化、不明確，建議放緩。大渡口公園法治廣場改造項目預算做得細，投入相對較少，建議將這一項目納入最后預算。”

對此，參加評審的區人大財經委組成人員持不同意見：“法治廣場雖然陳舊，但設施維護較好，基本不存在安全隱患。思源公園內車輛亂停放、建筑鋼筋常年裸露在外，存在嚴重安全隱患，思源公園的改造更急迫。”

……

思源公園改造項目預算究竟上不上？預算金額如何保障？一時間，評審組成員爭論不下，難以定奪。

引入聽證機制

區人大財經委主任委員裘蘋告訴記者，早在2014年，她們就曾赴浙江溫嶺考察過“參與式預算監督”。

“在溫嶺，市級人大、鎮級人大在審查批準預算前都要組織召開聽證會，特別是對一些民生項目，會上爭論激烈，甚至要投票決定。群眾參與熱情很高，常常因報名參加聽證會的人數太多，不得不搖號。”裘蘋說，考察組回來之后，也一直想組織召開這樣的聽證會，但因為沒有明確法律依據和上級指導文件，不敢“草率上馬”。

公眾參與預算審查監督是我國民主政治和社會經濟發展的必由之路，是廣泛吸納民智、集中財力辦大事、打造“陽光政府”的重要之舉，而這一舉措的實施要有一個“臨界點”。大渡口區人大常委會正在等待“天時”。

2017年3月，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發布實施《關于建立預算審查前聽取人大代表和社會各界意見建議的機制的意見》。意見提出，地方各級人大應當結合本地情況，建立健全預算審查前聽取人大代表和社會各界意見建議的機制。

2017年12月，重慶市人大常委會辦公廳印發《關于預算審查前聽取人大代表和社會各界意見建議的實施意見》。意見要求，市、區縣（自治縣）人民代表大會審查批準預算前，市、區縣（自治縣）人大財經委，常委會預算工委和財政局等相關部門，應通過召開座談會和通報會、網絡征求意見建議等多種形式，聽取人大代表和社會各界關于預算的意見建議。

2018年5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人大預算審查監督重點向支出預算和政策拓展的指導意見》。意見指出，每年在政府預算草案編制前，應當通過召開座談會、通報會等多種形式，認真聽取本級人大代表、專家智庫等社會各界關于重點支出、重大投資項目、重大支出政策等方面的意見建議。

這些指導性文件為大渡口區人大常委會開展預算公開聽證指明了方向。2019年，該區人大財經委提出，將在預算公開評審的基礎上選擇重點項目或群眾關注高、涉及民生需求的項目進行公開聽證。思源公園項目“預算之爭”的出現，正好為預算公開聽證提供了契機。

在之后召開的區人大財經委工作會議上，常永官提出：召開一次民意聽證會，聽聽群眾意見。這個想法與區人大財經委和區人大常委會預算工委的想法不謀而合。

一場民意博弈

1月16日上午，大渡口區人大常委會組織包括區人大代表、社區居民代表和部分鎮人大、街道人大工委相關負責人在內的40多名民意代表，到改造項目所在地——思源公園進行實地考察。

隨后，在九宮廟街道百花社區會議室，大渡口區人大常委會組織召開了思源公園改造項目預算民意聽證會。

“公園環境衛生臟亂差，垃圾遍地，何時能清除？”“公園內車輛亂停亂放，為何不管？”“公園內的廁所臭氣熏天、地上污水橫流，如何解決？”“公園的改造何時啟動？是否有具體時間表？”

民意代表們在聽取區發改委、區財政局、區公園管理處相關負責人的情況陳述后，將一個個問題拋向他們。

除了提出疑問，民意代表們還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建議。

“公園改造項目符合民情、順應民意，應該納入今年預算。但在改造中要注意輕重緩急，哪些該管護、哪些該維修、哪些該更換、哪些該重建，要有針對性、有計劃地進行，不能急功近利，做面子工程。”區人大代表任山玲、劉均乾建議。

“公園周邊居民越來越多，應盡快將公園內和周邊的廁所一并改造;要注重園內綠化建設，重現花香、草綠、水美、宜人環境;要加快整修園內休閑便道和長廊平臺，解決行人安全問題。”居民代表金財萍直言不諱。

“公園改造預算是600多萬元，依據何在？”區人大代表謝和群認為，改造規模太大，預算偏高，建議進一步開展可行性研究，進行規模和效益預測。

“問題要一個個解決，不能久拖不決。要盡快解決當前最迫切的垃圾清運、環境美化、道路改造、廁所維修、車輛亂停放等問題。”居民代表覃大麗一針見血。

……

一方問得激烈，一方答得懇切。

“只要項目經費批下來，我們將及時對園內破損的設施設備進行及時修復，消除安全隱患;盡快清理垃圾、整修休閑便道、進行園林綠化美化等，將公園打造成園林式休閑娛樂場所。”區公園管理處副主任李陽表示，下來后，他們將研究梳理并采納民意代表的意見，進一步完善公園改造方案，落實每一個項目，細化每一筆預算，把錢用在刀刃上。

會后，區人大財經委對聽證會上的各方意見進行梳理匯總，以公函形式向區財政局進行反饋，提出了具體建議。最終，區財政局采納了財經委的建議，決定安排200萬元預算用于思源公園損毀設施改造，消除安全隱患。

“對公園改造這一民生項目預算進行（公開）聽證，讓各方面意見得到充分表達，讓項目方案更完善、預算更科學合理、執行更順暢有力，進一步增強了人大預算審查監督的針對性、有效性。”常永官認為。

據了解，這是大渡口區人大常委會首次舉行項目預算民意聽證會。

小變化起大作用

早在2017年底，大渡口區就出臺了區級預算公開評審試行辦法，并在全市率先實現了63個區一級部門單位預算公開評審全覆蓋。

該區2019年的預算公開評審范圍再次擴大，將區內所有二級部門單位（包括街鎮）納入其中。

“今年的公開評審工作還有一個特點：聘請專家的層次進一步提高。”裘蘋告訴記者，今年區里聘請了城市建設、醫療衛生、公共安全領域的三位重慶市人大預算審查監督專家庫專家為區預算公開評審組成員。

雖然只是一個小變化，卻起到了大作用。

在2019年大渡口區的預算公開評審項目中，有一項為區城市管理局上報的垃圾分類處理項目。按照計劃，將為城區每個樓棟配備新的分類垃圾桶，并向居民發放關于垃圾分類的宣傳資料，整個項目計劃投入1250萬元。

“開展垃圾分類試點是件好事，財政應給予全力支持，但在預算編制上可考慮得更周全。”在評審會上，重慶大學教授曹樹均針對這一項目提出意見：按區城管局的預算，要在全區所有樓棟配備分類垃圾桶。而根據其他區的經驗，財政資金只須在沒有物業管理的樓棟配備分類垃圾桶;商業小區則應由物業管理企業出資配備，“這樣一來可以節約不少錢。”

會上，預算公開評審組成員一致同意這一意見。按照該意見，區城市管理局對項目預算進行重新核定，節約了950萬元。

“市級專家的視野更廣，能為我們提供更多有益經驗，而且他們能站在更中立的立場提出評審意見。”裘蘋說。

據統計，今年大渡口區公開評審793個預算項目，涉及資金12.5億元。其中，503個預算項目獲得通過，212個預算項目調減了預算資金額度，對編制依據不充分、績效目標不明確的78個項目預算不予安排。

“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建立健全預算審查前聽取人大代表和社會各界意見建議機制，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高度關注民生項目，并把項目預算聽證與‘民生實事項目代表票決制結合起來，更廣范圍、更深層次地探索公民有序政治參與預算審查監督的路徑。”常永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