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有兩段描述夏天的文字,十分的精彩。
金圣嘆《不亦快哉三十三則》云:“夏七月,赤日停天,亦無風,亦無云。前后庭赫然如洪爐,無一鳥敢來飛。汗出遍身,縱橫成渠。置飯于前,不可得吃。呼簟欲臥地上,則地濕如膏,蒼蠅又來緣頸附鼻,驅之不去。”
老舍《駱駝祥子》里描述六月十五天的北京:“整個的老城像燒透的磚窯,使人喘不出氣。狗爬在地上吐出紅舌頭,騾馬的鼻孔張得特別的大,小販們不敢吆喝,柏油路化開,甚至于鋪戶門前的銅牌也好像要被曬化。”
金圣嘆筆下的夏,為江南的濡濕之夏,老舍筆下的夏,乃華北的干燥之夏。今夏在武漢,便感覺到了“汗出遍身,縱橫成渠”的滋味。汗至褲腰處,滯留成淤,至家方看,暈染成了米家山水,白堿作墨,層層疊疊。火之銷膏,體質量消減,紅日熾地,草木為之萎靡。武漢者,捂汗也,其古稱江夏,蓋惟夏難耐矣。北方之夏,一樣暑氣熏蒸,礫石流金,然逃至樹陰,便覺爽然,南夏則無濟于事。北人南下,溽暑煎熬,難怪滿人入主中原后,將避暑那么當回事。
“正莫可如何,忽然大黑車軸,疾澍澎湃之聲,如數百萬金鼓。檐溜浩于瀑布。身汗頓收,地燥如掃,蒼蠅盡去,飯便得吃。”此即金圣嘆的“不亦快哉”,與蘇東坡的“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異曲同工,就是噦嗦了些。夏日炎炎,難耐者,吃飯之時,當年沒有空調,一飯一汗,飯后緊回宿舍,撬開一瓶啤酒,咕咚咕咚下肚,暑熱頓消,不亦快哉。然一個夏天下來,腰圍漸長,啤酒是不敢喝了,又改作吃“老冰棒”。“老冰棒”是一種不含乳制品的冰糕,便宜又解渴,熱也能驅。
每觀白居易的“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戴復古的“田水沸如湯,背汗濕如潑。農夫方夏耘,安坐吾敢食”句,境由心生,不覺沉思。苦夏不覺苦,守田者無饑,還是踏得自家田地穩當,多少人欲流汗而不得。四季往復,苦夏循環,流今年的汗,吃自己的飯,不亦快哉。凡人氣質別,體格異,勞動皆最為可靠財富,非望之福,無限營求,以少取為貴,取之,頓成非望之禍,事后之悔,攝生之道也。汗在此,福亦在此。耐得了揮汗,當修己第一事。
但使殘年飽吃飯,明年還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