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
從某種意義上說,長篇小說《馬丁·瞿述偉》(或譯《馬丁·朱述爾維特》)是一八四二年狄更斯(1812-1870)訪美的副產品。
受著名作家華盛頓·歐文邀請,狄更斯此行有兩個目的:一方面為減輕工作壓力,另一方面為已經簽約的《美國札記》(或譯《游美札記》)搜集素材。與此同時,狄更斯還懷有熱切的希望,要親眼看一看“新生共和國”的景象。

《馬丁·瞿述偉》[ 英] 查爾斯·狄更斯著葉維之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 年版
船抵波士頓,狄更斯受到的美國民眾的熱烈歡迎,遠超他的預期。甚至有人說,作家受歡迎的盛況超過當年的華盛頓和拉法耶特將軍。名詩人布萊恩特(W. C. Bryant)在《紐約晚報》發文,頌揚寒微出身的年輕作家—一個年輕人,憑借才華和勤奮成為“社會精英”。而狄更斯也配合媒體宣傳,在演講中自述從貧寒到成功的經歷—仿佛二十年后霍拉肖·阿爾杰(Horatio Alger)筆下“衣衫襤褸的湯姆”,引發了美國人的強烈共鳴。狄更斯所到之處,不僅有達官顯貴作陪,更有民眾列隊迎候—有時握手長達兩小時,作家的新大衣也被撕扯成碎片。媒體報道說參加“公園劇場”(Park Theater)招待會的人數多達三千,門票從五美元被炒到四十美元,仍是一票難求。
懷著見識“糾正舊世界的欺詐和罪惡”的民主共和國的目的,每到一處,狄更斯都會走訪當地行政、立法、司法機構以及瘋人院、孤兒院、福利院等慈善機構,了解美國的人權狀況。他對哈佛大學推崇備至,贊揚其精神獨立、思想自由、教育和社會緊密結合的辦學理念;對美國人的熱情好客也滿心感激(但有時候熱情過頭,比如蜂擁而入他的客艙包間)。當然,在演講談話中,更多是并無惡意的調侃,比如他描繪紐約街頭閑庭信步的豬(當時處于散養狀態),稱其搖搖晃晃的步態有如國內“高級俱樂部會員”;又說美國人不但喜歡看熱鬧,還喜歡管閑事。這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讓性喜獵奇的美國人對這位天才越發抱有好感。
然而好景不長,雙方蜜月期前后不過一個月時間,狄更斯就在波士頓的第三次招待會上發表了他此行的最后一次演講。在演講中他重申對于國際版權保護的嚴正立場,并提到小說家司各特的悲慘遭遇:由于缺乏版權保護,大作家最終窮困潦倒而死。因此,狄更斯呼吁:“我堅持……就兩國文學界共同關心的問題,最后一次以理智、真理和正義向你們主張我的權利?!钡腋沟难葜v在美國朝野掀起軒然大波,但這一話題其實并非首次提出。早在一八三七年,英國女作家哈里特·馬蒂諾便聯合作家簽名,向美國國會呈交請愿書,要求保護作家—尤其是外國作家—的著作權不受侵犯。時隔五年后,就在狄更斯訪美期間,華盛頓·歐文又聯合紐約二十五位作家再次發出請愿(因為他們的版權在英國得不到保護,利益也受到侵害),結果跟第一次一樣,國會仍未響應。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狄更斯提出版權問題,官方尚未表態,受出版商操控的報刊媒體首先跳出來發難—用卡萊爾的話說,“美國佬都在鼓噪了,好像蘇打瓶揭開了蓋子”。

“公園劇場”招待會的女士門票(1842)
以當時聲望卓著的紐約《時代精神》(Spirit of the Times)周報為例。該報主編波特(W. T. Porter)慣于抄襲英國文學雜志—用他的話說是“借用”(borrowings)—尤其是薩克雷和狄更斯。波特認為此舉可以避免本土的教派與黨派紛爭(一旦卷入,雜志銷量將受影響)。他起先刊載薩克雷,后來發現狄更斯更受歡迎。從一八三六年六月起,波特選擇刊載《匹克威克外傳》(第2章),結果在西部和南方引發廣泛關注。一段時間后,波特將零星的連載做成整版摘錄,并添加編者按語,認為其中“飽含令人愉悅的智慧和幽默”,這也成為狄更斯在美國西部和南方走紅的一個重要因素。此后,波特又選載《奧利弗·退斯特》等作品,同樣在市場上大獲成功。(唯一令波特氣惱的是,其他報紙刊物原封不動照抄他的摘錄,而不冠名,侵犯了他的“著作權”。波特沒有選擇發起侵權訴訟,而是選擇視而不見—在當時的美國,類似的訴訟尚無成功的先例。事實上,英國也一樣。狄更斯本人的《圣誕頌歌》盜版侵權案曠日持久,最終倒賠七百英鎊的巨額訴訟費,留下慘痛的教訓。狄更斯感慨:“我寧可吃個小虧,也比吃法律更大的虧好?!保┛梢哉f,從一八三六年至一八四二年,幾乎每期《時代精神》狄更斯都處于顯著位置。

《匹克威克外傳》[ 英] 查爾斯·狄更斯著劉愷芳譯譯林出版社2002 年版

《游美札記》[ 英] 查爾斯·狄更斯著張谷若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 年版
一開始,狄更斯訪美的消息令波特欣喜若狂。一八四一年十一月,波特刊登狄更斯寫給《紐約客》助理編輯克拉克(L. G. Clark)—波特的好友—的信件的部分內容。信中,狄更斯透露“他將于明年一月份訪美”。狄更斯到訪后,波特第一時間刊登 “歡迎的‘頌歌” 一首以示尊崇,此后又連續刊登狄更斯招待會的相關報道。
然而,在狄更斯版權演講發表后,波特的態度明顯發生改變。不久,返回英國的狄更斯在兩個月內完成《美國札記》(該書在倫敦面世僅三天,美國即出現盜版)。波特閱讀之后,越發感到問題嚴重。他小心翼翼摘抄片斷—描寫尼亞加拉瀑布、密西西比森林、波士頓人文景觀,以及贊揚美國人直率、坦誠、熱情好客等溢美之詞,但刻意避開其中令人不快的內容,比如刪除書中對紐約特立獨行的豬和環境惡劣的監獄“墳墓”(Tombs)的描繪??上У氖牵ㄌ氐牧伎嘤眯牟⑽茨苋缭浮!稌r代精神》的讀者從其他渠道讀到《美國札記》的完整版本,紛紛寫信抗議波特的輕描淡寫,更抗議狄更斯的夸大其詞—紐約的二月并不太熱(不至于令人“感到窒息”),美國人也沒有亂嚼煙草、隨地吐痰。談及環境衛生,他們宣稱,相比于歐洲的貧民窟,紐約要好很多—何況貧困也是由外國人(主要是英國人)造成的。此外,狄更斯在書中斷言華盛頓人口稀少,空氣也不清新。讀者來信則指出,事實上,當地居民多達兩萬五千名,前一年死亡人數僅為八十五人;再說,與霧都倫敦相比,美國哪座城市的空氣質量不堪稱完美?

刊登了《美國札記》的《新世界》報(1842)
至于狄更斯反復申言的版權問題,美國人的答復是:“我們并不需要文學作品。我們為什么要支持得不到任何收益的東西?先生,我們的民眾不關心詩歌。美元、銀行和棉花就是我們的書。”在美國人眼中,毫無疑問,狄更斯是忘恩負義之徒,是《時代精神》這樣的美國媒體一手將他捧紅,而他不僅不心懷感激,反而恩將仇報,竟向他的“恩人”索要報酬。對此,頗具影響力的《晨報》發文諷刺說:“他一方面要求頌揚他的天才,一方面又要求照看他的錢包。”一向以貴族自居的南方種植園主尤其鄙視作家談論金錢,認為如此一來“會使得藝術掉價”,并且有失身份。最后,他們的結論是,“狄更斯來美的目的就是想發財”。
當然更令他們惱火的,是狄更斯對奴隸制的無端指責。出于一種天然的道德優越感—早在一八○七年,英國國會便通過廢除《奴隸販賣法案》(Slave Trade Act),狄更斯在《美國札記》辟專章“奴隸制度”(第17章),對南方黑人奴隸的不幸(割鼻、剜目、殘肢)遭遇深表同情,諷刺美國人是高呼自由平等的“語言的巨人”。敏感的南方人憤怒地發起對狄更斯的聲討。一位弗吉尼亞種植園主來信責問:“狄更斯指責奴隸境況不佳,難道不比英國資本家對待工人更好?”至少他們并未被強迫長時間勞動;他們生活在一個溫情的大家庭,老有所依。與之相反,北方資本家才是“同類相食者”,他們靠肆意延長勞動時間,剝削工人無償勞動謀取暴利。從這個意義上說,勞工只是“沒有主人的奴隸”,其地位尚不及南方奴隸。狄更斯顯然有意漠視奴隸制中包含的道德準則和人道主義精神—跟托克維爾相比,狄更斯僅走訪蓄奴州,走馬觀花,流于片面。他著力渲染并煽動南方和北方的對立情緒,其心可誅。
盡管也有少量讀者來信認為狄更斯對美國人舉止粗魯、缺乏餐桌禮儀以及公共衛生狀況不佳的批評完全合理,并認為美國人應當正視這種批評:“我們的祖先不畏懼英國子彈,我們更不應該畏懼嘲諷。”但總體而言,對狄更斯的指責迅速上升到對昔日殖民地宗主國—英國—的憤怒。公眾媒體一致認為,狄更斯來時對美國一無所知,離開時更充滿偏見。由于輿論急轉而下,波特本人被迫表態:在美國問題上,狄更斯是個騙子(humbug),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毫無紳士風度”?;蛘哒缁萏芈f(惠特曼在他本人擔任編輯的紐約《閑話晚報》上假托狄更斯之名發文自我辯護,實際上是高級黑),狄更斯這名“文學流浪漢”(bagman),是英國“邪惡利益的代言人”。由此波特做出決定:狄更斯必須從版面上消失。
遠在倫敦的狄更斯至此才意識到:美國人標榜的“言論自由”,和“公平正義”一樣,只是政客和媒體的口號,事實上根本不存在,善意的批評被視為“傷害美國人民的感情”,暴露其丑陋和社會陰暗面更容易觸動利益階層,并引起瘋狂報復(當時幾乎每一份報刊背后都有黨派和財團的身影)。狄更斯徹底灰心喪氣,在致友人麥克雷迪(William Macready)的信中,他表達出個人的滿腔悲憤之情,“匿名的和報紙的攻擊使得柯爾特(一個殺人犯)跟我相比也成了一個天使”,并斷定“這不是我希望去看的共和國,不是我想象的共和國”。
事實上,在狄更斯回到倫敦之后,美國方面對他的攻擊并未消停。狄更斯將不滿和失望之情悉數寫入《美國札記》。但令他啼笑皆非的是,這一部對美國人多有抨擊的作品在美國居然大受歡迎,成為頭號暢銷書—當然全都是盜版。如何才能制止盜版?最好同時能讓那些恬不知恥的出版商—那些“野蠻的強盜”—血本無歸。于是,意猶未盡的狄更斯將目光轉向他正在創作并正在他主編的報刊連載的小說《馬丁·瞿述偉》。
其實早在《馬丁·瞿述偉》創作之初,狄更斯已然注意到之前連載小說結構松散的缺陷。他宣稱今后將會更加注意作品結構,“要約束自己”并且“密切注意總的宗旨與計劃”。但此時報復心切,狄更斯已經顧不了太多。他臨時決定在該書第七章增添馬丁和馬可美洲之行的計劃—實際上是他本人美國之旅的翻版。從第十三章(出行)開始直到第二十三章(返程),借小說人物之口,狄更斯將訪美期間種種遭遇以及個人的怨怒盡情發泄—他將不遺余力對他進行攻訐的紐約兩大報紙分別命名為《紐約陰溝報》和《紐約起哄日報》;他在“美哉哥倫比亞”(第15章)的標題下公然嘲笑美國人粗魯野蠻,仿佛斯威夫特筆下的“雅胡”(Yahoos);他面對美國國旗發出感慨:“遠看你是一面花里胡哨的旗子。要是走近點兒,可以清清楚楚看見那一面,把你給瞧穿了,你可就只不過是頂次的粗斜紋布嘍!”真可謂一語道破天機。
馬丁的美洲之行在二十三章結尾戛然而止,據說是因為狄更斯的友人、著名演員麥克雷迪在紐約演出《麥克白》,遭遇歹徒襲擊。當地報紙宣稱“麥克雷迪是狄更斯的好友,因此也要好好招待他一番”,由于擔心友人的人身安全,狄更斯被迫中斷美國敘事。此后直到第三十三章,狄更斯才告訴讀者:由于馬丁投資的“伊甸園”地產項目失敗,“他們已從美國返回”。
出于報復心理,狄更斯改變了寫作計劃,本意是要讓美國印刷商“吃苦頭”:采用突然襲擊的方法—連他的出版商查普曼和霍爾(Chapman and Hall)也震驚不已,因為之前狄更斯對他們一直嚴加保密;同時肆意丑化美國,從而讓盜印的出版商半途而廢,血本無歸。狄更斯這一番“率性而為”,令英美兩國媒體和評論界一片嘩然。

1844 年首版《馬丁·瞿述偉》中的插圖
一八四三年七月,《紐約論壇報》主編格里利(Horace Greeley)宣稱《馬丁·瞿述偉》“肆意誹謗,兇狠惡毒”。《新世界》的編輯本杰明(Park Benjamin)則譏笑狄更斯:“他報復的方法,就是使得《馬丁·瞿述偉》不值一讀?!蓖瑯?,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不明智之舉連他的同胞也難以理解,著名批評家劉易斯(George Henry Lewes)及其夫人喬治·艾略特一致認為馬丁美國之行破壞了本書的結構和整體效果,屬于敗筆—狄更斯寫了“半部好書”。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狄更斯呼吁國際版權,引發美國人反感,審慎而精明的波特決定撤除其文章。一方面是他不愿卷入紛爭(影響雜志銷量);另一方面則是他發現本土文學完全可以取代英國“舶來品”,更受讀者青睞的作家如索斯沃斯(E. D. E. N. Southworth)、道奇(Mary Abigail Dodge)、杰克遜(Helen Hunt Jackson)等已逐漸取代薩克雷和狄更斯,成為文學市場的“新寵”。根據波特的預判,那些短小精悍、生氣勃勃的邊疆小說,如潮水一般,很快便會將冗長乏味的英國小說沖垮。而對此一無所知的狄更斯還在埋首創作他的長篇小說《荒涼山莊》。(毒舌亨利·詹姆斯曾說,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以后狄更斯已江郎才盡—《荒涼山莊》是逼出來的,《小杜麗》是擠出來的,《我們共同的朋友》則很像是用鐵鍬和鶴嘴鋤掘出來的;并宣稱《我們共同的朋友》是“狄更斯先生作品中最差的一部,而且它差就差在持續的枯竭,而非一時的窘迫”。)
可見,在狄更斯《美國札記》和《馬丁·瞿述偉》這一事件背后,一個不容忽略的因素是以詹姆斯以及豪威爾斯、馬克·吐溫等人為代表的美國現實主義小說的興起。從構建美國民族文學的獨特性出發,并受到培根科學主義的影響,這一派作家注重把準確真實的自然主義方法作為民族藝術形式,把美國西進運動中開疆拓土的精神作為民族文學內容,并且開始對外國作家采取貶低排斥的敵對態度。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文學批評家德福雷斯特(John William De Forest)發表《偉大的美國小說》一文,否定司各特、狄更斯的英國小說傳統,摒棄歐文、庫珀乃至霍桑,甚至無一語提及梅爾維爾,相反鼓吹豪威爾斯為代表的本土現實主義文學;而樹大招風的狄更斯,則很不幸地淪為這場運動的犧牲品。

《德魯德疑案》[ 英] 查爾斯·狄更斯著杜 娟等譯重慶出版社2012 年版
一八三七年和一八四二年,美國國會曾兩度商討版權議案。與印刷相關行業組成的國會說客(lobby)主張,鑒于銀行業衰退,經濟危機肆虐,施行版權法只能導致印刷業崩盤和更多的失業。至于個別外國作家(司各特)由此而餓死,又有什么關系?據美國學者吉爾摩(Michael Gilmore)考證,印刷商乃是當時文學市場最可怕的力量:朗費羅、梅爾維爾、愛默生、梭羅等人都需要先付費后出書,而且需要自負盈虧(更不用說不知名的作家),而印刷商并不承擔任何風險。尼爾·波茲曼也宣稱十九世紀是美國出版印刷業的黃金時代—當時的美國是“印刷機統治下的美國”,可見印刷商力量之強大。作為一名外國人,狄更斯不憚向強勢而霸道的美國出版商叫板,試圖以一己之力改變現狀,未免太過天真。但執拗的狄更斯毫不氣餒。一八六七年,狄更斯做出決定:將《德魯德疑案》一書獨家代理版權授予美國的菲爾茨(Fields)公司,并向讀者發出慷慨動人的懇求(訴諸其道德良知),請求美國讀者購買正版圖書。盡管后來此書未及完成,狄更斯便因操勞過度溘然長逝。
跟當初的“半部好書”引發市場波動一樣,狄更斯這一舉措令美國人大為感動。包括波特在內的美國出版商開始嘗試與國內以及英國版權代理商進行洽談。一八九一年,美國《版權法》正式公布,此時距狄更斯逝世已整整二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