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游的魚

范德成

我的家鄉有一條小河，經流不息，孕育著祖祖輩輩、子子孫孫，實在稱得上“母親河”了。

山頂有一巨大的水庫，說它很大，不見得比二十個足球場小，這條河便是從水庫滲漏而來。如遇暴雨，河水猛漲，也能沒過上學必過的一條攔河壩，這樣一來，上學就得多花近半小時，繞一段山路。河水雖極渾濁，但也不致讓人生厭。記得上小學，有一年夏天極為干旱，大地如同三日未進奶的嬰孩，嗷嗷待哺，歇斯底里。可這條小河并未忘卻她的使命和責任，山下的瓜苗稻穗、牛羊雞鴨、花蟲魚草、辛勞的人們，可都是她的孩子呀！

每一個被母親愛著的孩子，都是寵兒。

又一年夏天，那是我中學畢業時。我對讀高中和職業學校，與家人意見有出入。我意欲讀職業學校，因學制較短，學完即可上崗就業，也可以適當減輕家庭的經濟壓力，這也是我們當年大多數中學畢業的選擇。

“我認為，還是應讀高中，萬一考上了大學……”

父親坐在條凳上，吸著卷煙。才從稻田放水回來，赤著腳，褲腳卷過小腿，手里拿著包裹煙草的一角廢報紙，慢悠悠的讀著并說道。而那一圈圈的煙暈，似乎替他想了太多太多。

我素來與父親的談話不是很多，涉及學業時，我更是啞口無言。在聽到父親說這話時，我心里有種莫名的悲憫。我知道，在農村，一個大學生意味著什么。它會使父母的脊梁佝僂，會成為同齡人的異類，會使同鄉人側目和他們的談資。對于上大學，我未曾認真思考過，至少在那時候沒想過。一來我天資極愚，不是個讀書的料;二來，在那個時代，我們都極厭讀書，出門闖社會，仗劍走天涯，倒是我們了極向往的。特別是前一屆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回校宣傳時，那種熱情空前膨脹，只恨此時還在象牙塔虛度年華。他們那種時裝打扮，那滿嘴的錦繡前程，那與班主任交談時的口氣，用不可一世可能稍顯較過，但志得意滿就恰如其分了。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讀職業學校是一個正常人最聰明、理智、正確的選擇。我也不例外，因為我覺得我也是一正常人。這也是那年夏天父親沒外出打工的原因，但于我而言，卻是個非同尋常的夏天 。

“爸，我討厭讀書，讀書就犯困。就算讀了高中，考大學也難，何必糟蹋那錢！考大學？咱家祖墳還沒冒青煙呢……”我回答的是不是很憤懣，現在記不起了，但當時說了什么，似乎就這句循環，別無新致。

夏日的暑氣將全村人趕到那條小河，沿河兩岸是乘涼嬉笑的鄉親，而孩子們，早已將這里變成天然的水上娛樂城了。

我正和父親沿河而上，不知何故，一對強烈的電流將兩雙眼睛拉了一下，我和父親對視連一秒鐘都不到，只聽父親說道：

“今天這天好熱哦，啥時候才下雨嘛？你們全坐在這，人太多，也熱。走，娃子，我們到上面去，上面人少，涼快。”

我似乎聽出了命令的味道，但這時，我很喜歡這味道。父親走在前面，雖說不上健步如飛，但河道兩岸緋紅的雞冠和淺紫的牽牛，他絕沒留意過。我緊跟著父親的腳步，似乎在躲避著什么。

“……今年畢業……”

“哈哈……”

“……考大學……”

“……哈哈……”

一過了河道轉彎的地方，便顯得很闃靜，我是說要沒這些蟲鳴的話。這些聲音我雖分辨不出說話者，但說話內容，我和父親應該不陌生。

過彎道直走估計二十米左右，便有一小潭，這是還沒被孩子們發現開發的處女地。潭不是很大，但水極清。河道兩岸的樹葉，被陽光拋在潭里。直到后來，看了柳河東的詩文，才知道它別有一番情志。

父親爬上一小石壁，石壁上有一平臺，能同時并坐三五人，兩腿自然耷拉，掏出劣質卷煙，吸起煙來。

“爸爸，你看，潭里有幾條魚！我們來抓回去喂貓！奶奶總說，貓近來瘦了不少，說得我搶了它的吃的一樣。”

“都是不會游的魚。”

我疑望著父親，滿臉陰云。我思忖：魚，還有不會游的？

父親見我呆呆地佇立，便把卷煙狠的一掐，將剩余煙草放回塑料袋，往褲兜里一塞，跳下石壁，蹲在小潭邊。說：“都是不會游的魚！你看，這魚在這潭里，不曉得順水往下游，游到外面的大河，經大河到長江，從長江入大海。我們都像極了這些魚，都有一個小小的潭，以為那就是汪洋大海，可真正的大海還遠著呢？”

我張著嘴，望著父親，略帶笑意的說：“爸，這又是你那包卷煙報紙上的斷章殘句吧！不過巧得很，今天用對了地方而已。”

“哈哈……，不對，還真么（他發的是‘沒音）見過報紙上有這么一句。怎么？說得很對？哈哈……”

不知怎的，我也跟著笑了起來，而那幾條魚，可能是聽到我們在議論他們，似乎羞愧的躲了起來。

“爸，我想考大學！”

回家我們并沒有按原路返回，沿河而上，希望能抓到幾條不會游的魚，給貓改善改善伙食，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到家時，夕陽的斜暉正從窗戶抽出來，感覺它還有很遠很遠的路要走，竟等不及說聲珍重。天空猶如一塊灰色的地毯慢慢蓋了下來，是要下雨原來。

吃飯時，大家的話異常的多，也很輕松。特別是看到我爸，還和爺爺多喝了兩盅，母親都勸不住。我還特意給貓多夾了幾塊肉，算是對它的虧欠，因為，我和爸都沒講見到魚的事。

沒過幾天，父親就外出打工了，我送到村口公路的汽車上。母親說等我開學安頓后就出來，只聽父親一個勁地說，不著急，不著急，上高中不比中學，要置辦的東西不少，置辦妥了再出來不遲。

今年夏天，驕陽似火，太陽炙烤著大地。我帶著六歲的女兒回老家避暑。村里年年的變化都很大，早已是寬敞整潔的柏油馬路，碧野的菜棚，漫山的果園，人們的日子富裕了不少。早已沒人去河道乘涼了，而我想去走一走。

“爸，我們去河道走走吧，看看那小潭里不會游的魚還在不？”

我女兒一聽，有魚？頓時來勁，拉著爺爺的手非去抓魚不可。父親哈哈大笑起來，走，我們去找找那不會游的魚！說著，我們走向了那條小河。

生活中，勇氣往往能帶來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