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小腳撐起一片藍天

王衛東

外婆離開我們已經28年了，一直以來，總想寫寫紀念外婆的文章，但每每想動筆而又因工作忙碌而擱淺。外婆和善而慈祥的音容笑貌，時常縈繞在我的心頭。

1991年，陰歷9月14日，秋風蕭瑟，陰雨綿綿，被秋霜無情蕭殺了的原野里的無名小草，顫巍巍地在颯颯的秋風里含悲嗚咽，清冽的莊浪河水沉吟著流向她應該去的遠方。這天，我的含辛茹苦、磨難深重的外婆，拖著她瘦小而疲憊的身軀，帶著無盡、無言、無奈的苦楚，走完了七十二個難以回首的歲月，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小時候母親曾經提到過外婆苦難的前半生的點點滴滴。每當聽到外婆的經歷，母親哽咽，我們也啜泣。

外婆出生在祁連山東麓莊浪河上游，一個叫大營灣的小村莊。據說當時家庭比較殷實，一進三院的房屋院落，可以稱得上是當地的大戶。但那時的社會沒有讓她進過一天學堂，識得一文半字。十三歲的時候已經父母雙亡她，只得幫襯哥嫂下地勞作，操持家務，洗鍋做飯，練就女工，這就是她的童年。不幸的是，有一年深夜，土匪突然闖進家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外婆的大哥死得很殘，土匪把他吊起毒打，還要拿掃帚蘸上清油，點上火，活活地將他燒死。三哥吸食大煙，全部家產都在他的吞云吐霧中消失殆盡。

外婆少女時代就很勤勉，少言寡語，賢淑恬靜。外婆的性格深深打上了時代的烙印，任憑命運擺布，逆來順受，任勞任怨。據說出嫁的頭一天傍晚，仍在鍋臺上忙碌，幫娘家常年生病的嫂嫂料理家務，她的叔叔見到后，斥責家里人說，都這個時候了，該讓姑娘歇歇了吧。

外婆被嫁到莊浪河中下游柳樹鄉的一個叫三教堂的村子，寄托她一生命運的就是我的外公。外公家雖不富裕但日子過得也很平靜。大約一年后，馬家隊伍經過這里，說共產黨藏在外公家，將外公家的房屋付之一炬，偌大的一片房屋被化為灰燼，沒有剩下塊磚片瓦，不得不寄宿投靠到別人家里。

經過全家人的艱苦創業，家境逐漸興旺起來了，外婆家又買了一院堂屋。本以為可以安居了，可是，天有不測風云，那一年，瘟病流行，僅僅幾天的時間里，一兒兩女，還有一個大外公的兒子都被染病，脖子腫疼，不能咽食，說話艱難，相繼夭折，天災又掐滅了這個家庭的希望。當時缺醫少藥，孩子已經奄奄一息了，外公還在礓窩里搗草藥，準備外敷拓病，哪里還來得及。幾個歡蹦亂跳的孩子，接二連三突然病故，是割肉掏心的災難，像鋼刀插在了這個家庭，插在了我這個不幸的外婆身上。連失兒女的外婆，哭干了眼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往后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生，該往哪兒去活。再也無法呆在這個傷心透頂的兇宅里了。驚恐不已、慌不擇路的外婆帶著僅存的一個女兒——我的母親，投奔到了牌路村的一戶人家，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窘迫生活。外婆說，哪怕去住窯洞，再也不回這個屋了。

遇到這突如其來的災禍，令外公十分絕望，他自暴自棄，開始玩起了賭博，以折磨自己，大發時光。有一年的大年三十，外公因玩賭被勞教，臘月寒天，突如其來的不幸，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全家人迎接新春佳節的熱情，被一盆冰涼的水徹底澆滅了。

這一年的雪很大，天氣很寒冷，比天氣更寒冷的是外婆無助而凄涼的心。外婆帶著我的尚未成年的母親，母女倆相依為命，不得不在煎熬等待中度日。這期間，我的母親又出疹子了，嚴重時母親連開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奄奄一息，病情十分重危！不僅如此，外婆還要為醫藥費發愁。無依無靠、身無分文的外婆既有照顧病人還要籌集藥費，不得不一大早冒著凜冽的寒風，到一個叫尕鐵的人那里去討債，討債之難，今天打過工的人都能體會到。從此外婆落下了風頭痛的病，無錢看病買藥，每次頭痛發作，外婆就喝幾粒花椒，減緩疼痛。幸虧母親在死亡線上挺了過來，外婆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來了，我想這是母親對外婆的最大孝敬和回報。

這一年的春耕開始了，家家戶戶都在撒播希望。然而，外婆卻要為播種而發愁焦慮了。正在這時她的大侄兒前來幫忙，總算把種子下地了。

麥苗泛綠，薅草培土的時節，外公因表現不錯，提前釋放回家，全家終于團聚了。在監獄期間，外公吃飯時，忽然想到在家受苦的妻女，深感慚愧內疚，因噎成疾，頓感心口疼痛難忍，從此落下了“心口疼的病”（胃病）。

從那時起，外公的心口病，既無情的折磨著外公，也無情地折磨著外婆和我的母親這對母女。這一病就是十多年。

外公長期臥病不起，病痛難忍，呻吟不止，有時甚至想拿一把刀剖開胃里，看看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的母親，幾乎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就要去縣城尋醫問藥，哪怕聽到一個偏方單方，都要拿來試試。不論春夏秋冬，風霜雪雨，嚴寒酷暑，都沒有阻止她的腳步。十歲不到的年齡，往返二十里的路程，步履匆匆。為了趕在吃飯前回到家里，常常把很多行路的大人都摔在了后面。回到家里，先要到窗前聽一聽外公是不是在呻喚，如果在呻喚，趕緊放下買來的草藥，躡手躡腳地上炕，在外公脊背心口窩的位置用膝蓋掂上，這樣可以減輕他的疼痛。疼痛緩解了，還要把他的腳抬到母親的腿上，給他在趾縫間搓擦。如果沒有呻喚，母親還是躡手躡腳地進屋，悄悄端上外婆準備好的早飯，盡快扒拉上幾口。母女倆聲音極小，不敢大聲，甚至不用語言，就心領神會了。以至于有一次，附近當兵的來借鐵锨，大聲說話，外婆趕忙用手比劃，當兵的說這個老人是個啞巴。外婆和母親十幾年來幾乎和衣而睡，沒有睡過一回囫圇覺，夜晚外公一有呻吟，就要起來掂心口窩子。

外婆除了操持家務，還要養家糊口。那時候，正在修筑一條引水工程——東干渠，小腳的外婆每天都要去工地勞動，起早貪黑，干著跟男人一樣的重活累活，打夯抬框，拉車抗石，伸長了脖子，累彎了身子，咬著牙關抗著撐著，還常常遭到領班的責罵。在工地上分發的食物本來就不多，外婆還要省出來一些，帶回來留給自己的兒女。

外公生病期間，外婆每天都要挪著小腳，出去到井里擔水，哪怕是寒風刺骨的隆冬。冬天的井口冰凍如山，稍有不慎就會滑倒，甚至有栽到井里的危險。每次打水，外婆都跪在井口的冰灘上，吃力地從數米深的井里，把水挑起。可現在的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外婆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褲子啊！膝蓋上凍出了膿包血塊，疼痛程度可想而知，堅強的外婆，從來沒有呻喚過，可是，她又給誰呻喚呢？呻喚有用嗎？

外公家在當地是外來小戶，駱家就他們一家，姓徐的生產隊長，真是可惡，經常刻意安排重活、累活、臟活、危險的活給外婆。收獲季節，麥場上都要壓麥摞，每個麥摞如同麥積山一樣，又高又陡。要把一個一個麥捆摞起來，在高處需要踩著梯架，用鐵叉才能往上傳送，稍不小心，就會從麥摞上掉下來。這些活安常理大都安排給青壯年男勞力來承擔。就是這么危險的重體力活，隊長也有意安排給這個小腳的女人，真是喪盡天良。一起壓摞的好心的人一再提醒，教外婆后背貼緊麥摞，下面傳送上來的麥捆子，身子千萬不要撲到前面去接，怕外婆摔下來。

外婆，我有時在想，陽間世的痛苦和磨難為什么都落到您這個弱女子身上？沉重的苦難為什么讓您這個弱女子單獨承受？都說老天爺是最公平的，蒼天有眼，可我要大聲詰問，蒼天啊，難得您在沉睡了嗎？數十年您一直都在沉睡嗎？您哪怕稍稍瞥一眼這個可憐的老奶奶，她也不至于到這樣的地步啊！

我的舅舅是外婆老年得子，視為掌上明珠。據母親說，有一次舅舅嚴重脫水，十分危機，外婆背起舅舅一口氣跑到了五里多遠的醫院，渾身汗水濕透。我們怎么能知道這是一個小腳奶奶做到的呢？這是人世間最快的速度！

外婆從來都沒有和鄰里鄉親紅過臉，吵過嘴。再大的委屈她都能忍受，再大的不公她都能面對，她忍辱負重，寬厚包容，只知道默默地跟自己的命運抗爭。

外婆還是一個熱心腸的人，莊園鄰居如果有事相求，外婆都無私相助，從來都不講條件，哪怕自己手頭有在忙的活。她常常說，人到難處了，能幫多少幫多少，誰沒個急事呢。

母親講，在困難時期，外婆自己再怎么困難，有討飯的人上門，她從來不讓空著走了，哪怕一碗飯、一把面、還是一個饅頭，都要給他們殷勤地遞上。她還常常教導我們不要把吃了嘴的東西送給討飯的人。就是在這樣一個極其貧困的境遇下，外婆始終沒有放棄待人的底線。

在我的記憶里，外婆一直就很蒼老，頭發斑白，古銅色的臉上鐫刻著歲月留下的無限滄桑，眉宇間帶著十分的慈祥和善良。她經年一身發白的黑色衣褲，裹著腿角，畸形的小腳，很是奇怪，但走起路來顯得蹣跚而輕巧。

我這里記述的僅僅是外婆艱難生活歷程中的幾個小小的片段，是她苦海里的幾個浪花而已。還有很多不為我們后代所知的經歷，隨著外婆的離去也將帶著苦澀和遺憾淹沒在無聲的時光里。

我常常在想，我們現在物質生活極大豐富，不愁吃不愁穿，有時在工作生活中遇到一點不順心不如意的事，就怨聲載道，叫苦連天。想想外婆受過的苦，受過的累，你今天的苦還能稱得上苦嗎？你今天的累還能稱得上累嗎？外婆的三寸小腳走過了常人難以走過的坎坷之路，外婆的柔軟肩膀承擔起了常人難以負荷的萬鈞之重！

外婆，我們上學時就讀過中華民族勤勞勇敢，歷經苦難而愈挫愈勇，生生不息的句子，然而，我們對此理解得很膚淺。今天隨著年齡的增長，回想您走過的崢嶸歲月，才對這些語句體味理解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真。我想，您就是中華民族無數勤勞勇敢、自強不息勞苦大眾的縮影和化身，您就是我們身邊看得見摸得著的民族精神的生動體現。您是極其平凡、卑賤而渺小的，也是極其非凡、崇高而偉大的。您的愛是高山，是大海，是蒼穹，是我們子孫的整個宇宙！

今天，我們過上了外婆您老人家可能永遠也無法想象的美好生活，我們幸福快樂的生活得益于我們迎來了偉大的新時代，也有賴您偉大無私的恩德，在冥冥之中蔭及護佑著我們。我們惟有秉承您的歷經苦難而堅強不屈的崇高精神和懿德，才能不負您一生的巨大付出，才能告慰您我們至今也無法解讀的您的卑微的心愿。外婆用她的血肉之軀煉就的精神之魂，必將成為兒孫們永遠不能忘卻的精神力量，照亮兒孫們創造幸福生活的錦繡前程。

外婆，每年清明前，您的女兒——我的母親，總要為您準備紙錢，購買祭品，不知焚燒后的紙錢您能否收到，裊裊升起的縷縷青煙，是不是您能夠感知，我們不得而知，但您的女兒，我的母親，也只能通過這種傳統的形式，寄托對您的緬懷和哀思，祈禱您在另一個世界里過上平安幸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