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婷,夏冬琴,李桃生,李亞洲,*
(1. 中國科學院核能安全技術研究所,中子輸運理論與輻射安全重點實驗室,合肥 230031;2.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合肥 230027)
全球氣候變暖已成為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面臨的關鍵問題之一。為共同努力將全球氣溫升高幅度(較之于工業革命前)控制在2 ℃范圍以內,世界上包括我國在內的195個國家已締結簽署了《巴黎協定》。因而在氣候變暖以及環境污染的雙重壓力下,減少化石能源使用并調整能源結構已成為各國應對環境危機的重大舉措[1]。核能作為一種安全、清潔、高效的能源,被認為是可大規模替代化石能源的重要選項之一。
在全球具有核能發電的國家中,我國在運反應堆核能發電量目前居世界第三。日本福島核事故后,我國仍堅持發展核電能源戰略,目前已經成為世界上核能發展最快的國家。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電力反應堆信息系統(IAEAPRIS)的最新數據,截至2019 年2 月底,我國有46 臺機組(42.8 GW)處于在運狀態和11 臺機組(11.0 GW)處于在建狀態。根據國家能源“十三五”發展規劃,到2020 年(即“十三五”末),我國在運核電規模將達到58 GW,在建規模將達到30 GW[2]。
然而,風險認知和公眾接受度已成為影響我國核能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問題。盡管日本福島核事故后中國仍堅持發展核電政策,但隨著公眾環境保護意識的增強,公眾對核電發展的懷疑和反對情緒日益高漲,從2011 年江西彭澤反核事件到2013 年廣東江門反核事件,再到2016 年江蘇連云港千人反核事件,可以看出近年來核設施鄰避效應突顯、反核事件日益增多。所謂鄰避效應是指核電利益的獲得者與風險的承擔者呈分離狀態(核電利益由全社會共享,而風險卻由居住在核設施周邊的居民承擔),加上公眾對核的污名化認知,公眾會產生“不要在我家后院”的鄰避心理(Not-In-My-Backyard,簡稱NIMBY)。鄰避效應也呈現出公眾情緒化明顯、鄰避事件暴力化傾向以及“一鬧就停”等特點,公眾恐核心理揮之不去,成為核電安全可持續發展進程中的阻力[3]。
因此,如何在我國從核電大國向核電強國轉變進程中破解鄰避效應并提升公眾核電接受度,已然成為核電發展中不可忽視的問題。因此,研究鄰避效應中公眾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并對核電接受度影響因素進行深入分析尤為必要。
知識是能源研究中較為的重要一個概念,在個體的決策中起著重要作用[4]。人們對一項技術所擁有知識的多少與他們對這項技術的態度是緊密相關的[5]。然而,知識認知和核電接受度之間的關系是比較復雜的。一些研究者發現知識認知與核電接受度之間存在正向關系,即對核電了解越多的人越支持和接受核電[6-8]。Costa-Font等發現知識認知對核電接受度有消極的影響,那些認為自己缺乏足夠知識的人更有可能支持核電[9]。還有一些研究未發現知識認知與核電接受度之間的顯著相關關系[10,11]。Visschers 和Wallquist 甚至發現了知識認知與核電接受度之間呈倒U 型關系[5]。目前研究而言,核電知識對公眾接受度的影響是有爭議的。
研究普遍認為,公眾對核電的風險認知和利益認知是影響核電接受度的兩大重要因素[12,13]。核電在利益方面更易被公眾察覺和判斷的作用有以下三個方面:核電可以緩解能源緊張的現狀(energy)、核電可以降低電價(economy)、核電可以降低傳統能源產生的碳排放水平以改善當地的生態環境(environment)[14]。許多學者已證實公眾的利益認知與公眾對核電的接受程度呈正相關關系[15,16]。然而,2011 年發生的福島核事故讓人們清楚地認識到,雖然核事故發生的概率很小,但核事故的后果卻是致命的,公眾對核電的風險認知仍然是影響公眾接受度的最重要因素之一。風險認知是一種感知和避免有害環境條件的認識,公眾在評測風險時通常會依賴這種直覺的判斷。許多實證研究已證實公眾對核電的風險認知和核電接受度之間呈負相關關系[17,18]。Slovic曾將風險認知分為兩個方面:恐慌風險(dread risk)和未知風險(unknown risk),恐慌風險被定義為缺乏控制的、令人恐懼的、災難性的、致命的、風險大于收益的,未知風險被定義為危害表現為不易察覺的、未知的、新出現的、傷害滯后的,而在核電的決策過程中,恐慌風險比未知風險的影響更大[19]。
國內核電接受度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對核電認知及接受度的描述分析以及其他單一因素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研究。曾志偉等對福島事故后我國公眾對核電的認知及接受度進行了實證分析,發現公眾核電認知越高則接受度越高,且核電認知越高的人群鄰避心理越強[20]。陳潤羊等綜述了核電接受度研究的特點及不足,并展望了未來核電的發展趨勢[21]。鄧理峰等探討了收益認知和風險認知之間的相互作用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22]。洪加標等對內陸核電廠周邊的公眾接受度進行了調查分析,發現教育程度低、致命性和風險概率高能顯著降低接受度[23]。李杰、羅立等探討了風險和利益認知、信任度、主觀規范及感知行為控制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24]。陶威錠等基于結構方程模型探討了風險和利益認知、信任水平和認知水平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25]。朱文斌等通過對比我國及外國公眾對核電的接受度現狀,得出了國內影響公眾接受度的因素[26]。
在我國核電接受度研究中,學者普遍認為鄰避效應并未改變核電的發展方向,但卻在一定程度上減緩了核電的發展速度[27]。然而,國內學者很少深入研究鄰避效應對公眾核電接受度的影響;同時研究者更多關注核電接受度本身的研究,或者單一因素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核電風險認知和利益認知不同方面的相對重要性,以及這些方面對核電接受度有什么樣的影響卻很少被探討。
因此,本研究將影響核電接受度的多個因素從單維度分析擴展到多維度分析,將核電知識認知、風險認知(分為恐慌風險、未知風險兩個方面)、利益認知(分為環境利益、經濟利益和能源利益3個方面)設置為核電接受度的影響因素,分別建立了國內、省內、市內、縣內4種范疇的核電接受度回歸模型,從而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可進一步探究影響核電接受度的具體因素并提出相應的應對措施,所提出的核電接受度影響因素模型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核電接受度影響因素模型框架Fig.1 Framework of factors influencing public acceptance of nuclear energy
為驗證上述框架模型,本文進行了相關實證研究。通過網絡調研形式進行問卷調查和數據收集,調查時間段為2017 年7 月至8 月期間,共搜集了來自我國31 個省級行政區域的971 份有效問卷。參與者的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和年收入等人口統計學特征見表1。從統計結果可以看出,參與調查的人員覆蓋范圍較廣,樣本人群分布在不同性別、年齡段、受教育程度和年收入中,樣本調查具有多樣性和隨機性。

表1 參與調查者人口統計學特征(N=971)Table 1 Demographic profile of participants(N=971)
問卷的主要內容由三個部分構成:第一部分是人口統計學特征,包括被調查者性別、年齡、教育程度及年收入等信息,見表1;第二部分調查了公眾對核電的認知情況,包括公眾對核電的知識認知、風險認知和利益認知,作為研究模型的自變量;第三部分調查了不同地理區域的公眾核電接受度情況,作為研究模型的因變量。為確保調查工作有較高的信度和效度,本項研究所有變量均依據現有經典、成熟量表進行制定,同時根據具體情境和研究目的做適當修改。本次調查問卷采用五星李克特量表進行測量(1 代表完全不同意,2 代表不同意,3 代表不確定,4 代表同意,5 代表完全同意),變量題項及來源見表2。
研究采用Excel軟件和SPSS 21.0數據統計軟件進行分析。數據的定量分析分為3 步:首先,對測量工具(問卷量表)進行信效度的檢驗;之后,分別對國內、省內、市內和縣內4種區域的公眾核電接受度情況做了描述性分析;最后,對影響公眾核電接受度的因素進行了多元回歸分析。

表2 問卷設計和變量設定Table 2 Design of the survey and the list of all variables
信度(Reliability)又稱可靠性或可信度,被定義為測量無誤差并因此產生一致性結果的程度,即問卷量表能否穩定地測量到它要測量的事項,信度通常使用信度系數(Cronbach's α)和組合信度(Composite Reliability,簡稱CR)來評估[31,32]。
表3 為本次調查的問卷信度分析,可以看出,核電知識認知有3個題項,該變量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s α為0.865,CR 為0.919。核電風險認知有兩個維度,分別為恐慌風險和未知風險,恐慌風險變量有5 個題項,Cronbach's α為0.903,CR 為0.928。未知風險變量有4 個題項,Cronbach's α為0.870,CR 為0.912。變量α和CR均大于0.8,表明這些變量具有較好的信度。

表3 信度分析Table 3 Reliability analysis
效度(Validity)即正確和有效性程度,即問卷量表能準確測出其所要測量事物的程度,效度通常用聚合效度和區別效度來評估。聚合效度是通過變量因子載荷(Factor Loading,簡稱FL)和變量平均提取方差值(Average Variance Extracted,簡稱AVE)來評估。區別效度通過比較AVE 的平方根和變量間相關系數來評估:當變量間相關系數小于AVE 的平方根時,則變量區別效度可接受[32]。通過表4 效度分析可知,各個變量因子載荷FL 和AVE 均大于可接受的0.7,說明研究變量具有很好的聚合效度。同時,變量間相關系數(均小于0.8)均小于變量AVE 的平方根(均大于0.8),可知變量間有較好的區別效度。

表4 效度分析Table 4 Validity analysis
在探究公眾核電接受度影響因素之前,從整體調查了公眾對不同地理區域的核電接受度。采用多個題項分析不同地理區域的公眾核電接受度“如果要建核電廠,您是否同意:(1)在我國建設;(2)在我省建設;(3)在我市建設;(4)在我縣建設”。以此描述公眾對核電的態度隨著核電廠廠址距離的變化而產生什么樣的變化。不同地理區域的核電接受度變化以堆積圖和均值折線圖表現出來,如圖2 所示。左側數據欄為樣本數量,不同地理區域對應的條形框中,5個色階條形框由淺入深分別對應了五星李克特量表中的完全不同意(對應1 分)、不同意(對應2 分)、不確定(對應3 分)和同意(對應4 分)和完全同意(對應5 分),右側數據欄為不同地理區域所對應的核電接受度量表的五星李克特量表均值。

圖2 不同地理區域核電接受度Fig.2 Public acceptance of nuclear energy at different geographic scopes
從圖2 可以看出,公眾核電接受度總體較高。支持和強烈支持兩部分的占比較大,國內、省內、市內和縣內核電接受度這兩部分占比分別為67.7%、64.9%、60%和55.1%,均超過總樣本的1/2。國內、省內、市內和縣內核電接受度的均值分別為3.71、3.66、3.53 和3.39。然而,從上述數據也可看出,隨著核電廠建設距離從國內到縣內,公眾對核電的接受度在不斷下降,這一發現符合“鄰避效應”,即公眾對核電的接受度整體較高,但卻反對在臨近自己居住地的區域建立風險設施,尤其是那些公眾看不見或不熟悉的東西,因為公眾個人的需求和保護往往會先于其承擔社會責任的意愿[11]。
為分析不同因素對公眾核電接受度影響,在圖1 模型框架的基礎上建立了4 個不同地理范疇的核電接受度分析預測模型,回歸分析方程為:

式中,b0、b1、b2、b3、b4、b5、b6為多 元回歸方程參數;ei為誤差值;應用因子分析分別確定了6個自變量:X1為知識認知;X2、X3分別對應核電風險認知里的恐慌風險和未知風險;X4、X5和X6分別對應核電利益認知里的環境利益、經濟利益和能源利益;Yi為因變量,分別對應國內(i=1)、省內(i=2)、市內(i=3)和縣內(i=4)核電接受度4個因變量。多元回歸分析結果見表5,所有方差膨脹因子(Variance Inflation Factor,簡稱VIF)均小于3,因此,可忽略變量間的多重共線性[33]。

表5 回歸分析Table 5 Regression analysis
表5 回歸分析中,R 為復相關系數(multiple correlation coefficient),用來測度因變量Y 和多個自變量X間線性相關的程度。R2為決定系數(coefficient of determination),用來表征擬合模型所能解釋因變量的變化的百分數。調整R2對所添加非顯著變量給予懲罰來進一步準確評估模型擬合度,避免模型擬合優度會隨變量增加而出現虛假提升的現象。F 檢驗也稱方差齊性檢驗,通常適用于分析多參數的統計模型,以判斷在模型中的一部分或者全部參數是否適合估計總體。
模型一顯示了影響公眾國內核電接受度因素的回歸分析結果。結果表明,核電知識認知對公眾接受度有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1=-0.087,p<0.01)。風險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恐慌風險對公眾接受度為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2=-0.214,p<0.001),而未知風險對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回歸系數b3=0.081,p>0.05)。利益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環境利益(b4=0.277,p<0.001)和能源利益(b6=0.353,p<0.001)均對核電接受度有顯著正向影響,而經濟利益(b5= 0.061,p>0.05)對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
模型二顯示了影響公眾省內核電接受度因素的回歸分析結果。結果表明,核電知識認知對公眾接受度有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1=-0.115,p<0.01)。風險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恐慌風險對公眾接受度為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2=-0.226,p<0.001),而未知風險對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回歸系數b3=0.015,p>0.05)。利益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環境利益(b4=0.228,p<0.001)、經濟利益(b5= 0.074,p<0.05)和能源利益(b6= 0.345,p<0.001)均對核電接受度有顯著正向影響。
模型三顯示了影響公眾市內核電接受度因素的回歸分析結果。結果表明,核電知識認知對公眾接受度有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1= -0.155,p<0.001)。風險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恐慌風險對公眾接受度為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2=-0.256,p<0.001),而未知風險對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回歸系數b3=-0.015,p>0.05)。利益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環境利益(b4=0.240,p<0.001)、經濟利益(b5= 0.090,p<0.05)和能源利益(b6= 0.344,p<0.001)均對核電接受度有顯著正向影響。
模型四顯示了影響公眾縣內核電接受度因素的回歸分析結果。結果表明,核電知識認知對公眾接受度有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1=-0.185,p<0.001)。風險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恐慌風險對公眾接受度為顯著負向影響(回歸系數b2=-0.289,p<0.001),而未知風險對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回歸系數b3=-0.066,p>0.05)。利益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中,環境利益(b4=0.198,p<0.001)、經濟利益(b5= 0.166,p<0.001)和能源利益(b6= 0.356,p<0.001)均對核電接受度有顯著正向影響。
從4個模型整體回歸結果可知,知識認知對不同地理區域(國內、省內、市內、縣內)的核電接受度均呈顯著負向影響,且隨著核電廠廠址距離的變化(從國內到縣內),知識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負向影響越來越強。恐慌風險對不同地理區域的核電接受度均呈顯著負向影響。隨著核電廠廠址距離的變化(從國內到縣內),核電恐慌風險認知對核能接受度的負向影響越來越強。未知風險對不同地理區域的核電接受度均無顯著影響。環境利益對不同地理區域的核電接受度均呈顯著正向影響。經濟利益對不同地理區域的核電接受度從不顯著(國內)到越來越顯著(從省內到縣內),且隨著核電廠廠址距離的變化(從省內到縣內),核電環境利益認知對核能接受度的顯著正向影響越來越強。能源利益對不同地理區域的公眾核電接受度均呈顯著正向影響,且隨著核電廠廠址距離的變化,公眾核電接受度整體無較大差異。
本文研究了核電鄰避效應中公眾認知對接受度的影響,并通過數據進行了實證檢驗,通過研究可以得出以下結論與建議:
(1)公眾對核電的知識、恐慌風險、環境利益、經濟利益和能源利益認知均可顯著影響公眾接受度。而核電未知風險和在國內區域的經濟利益認知對公眾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因而改變或影響公眾對于核電的接受度是一項系統化、長期化的工作。
(2)在知識認知方面,知識認知對核電接受度有顯著負向影響,即公眾知識增加未必能促進公眾接受度的提高。當公眾對核能有所了解時,他們可能更關心核能的風險從而導致對核電接受度的降低;核電知識的增加也可能會導致對核電態度的不確定性和優柔寡斷。因此,政府在對公眾進行核電知識科普時,應注重核電科普知識類型的偏重性宣傳,單純科普核電原理可能并不能顯著提高公眾對核電的接受,而偏向于宣傳核電優點的核電知識信息卻可能會顯著增加公眾對核電的支持度。
(3)在風險認知方面,恐慌風險認知比未知風險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影響更重要。公眾更加看重核電的不可控性及災難性給他們人身帶來的致命危險,而對核電的未知性察覺不敏感。公眾風險認知受較多心理與社會因素的影響,政府應及時了解公眾對核電風險的認知情況,增強核電信息的透明性,并加強公眾在核電政策制定中的參與性,制定核電相關政策以符合公眾的風險認知規律,以促進公眾接受核能。
(4)在利益認知方面,能源利益和環境利益均對核電接受度有顯著正向影響,且基本不受廠址距離影響。經濟利益對國內層級的核電接受度無顯著影響,但隨著核電廠廠址從省內到縣內,公眾經濟利益認知對核電接受度的正向影響越來越強。能源利益和環境利益明顯可促進公眾對核電的接受度,而公眾對核電的經濟利益認知更能決定公眾的接受與否。當核電廠廠址距離公眾居住地較近時,政府等相關部門在解決核電鄰避問題上應首要做好核電廠附近公眾的利益補償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