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再無賈布斯了嗎

李曙光　齊敏倩　唐郡

2019年5月，樂視網迎來讓人窒息的一刻。

由于2018年年度經審計后凈資產為負，樂視網于4月26日停牌，深交所將在停牌后15個交易日內作出是否暫停股票上市的決定。停牌一年后，如公司經營情況不能改觀，就會被勒令退市。

5月10日下午，深交所下發暫停樂視網上市的公告，宣告樂視網股票自5月13日起暫停匕市。而這距離樂視網最新發布的暫停上市風險提示公告，僅僅過去四天。

上市9年，市值一度高達1800億元，砰的一聲，轉眼間灰飛煙滅，25.72萬投資者被埋。

起朱樓宴賓客樓塌了的故事，在中國的商業史中多如牛毛，但沒有一個像樂視網一樣起伏得如此劇烈，沒有一個像樂視網一樣周期如此之長，也沒有一個像樂視網一樣波及面如此之廣。

從山西走出來的賈躍亭，作為近幾年的晉商新貴，秉持了晉商一貫特征，以其炫目的財技吹起一個大泡沫，許多人曾為他的理想和抱負感動得熱淚盈眶。

其實每一次崩塌都非偶然，你可以從這些崩塌中撿起許多碎片觀望出諸多不同的東西。

黑格爾說：歷史是一堆灰燼，但灰燼深處有余溫。

學生印書還用收錢？

賈躍亭是山西人，明清時期晉商富可敵國，在清代全國商業領域，人數最多、資本最厚、散布最廣的是山西人。

但清朝之后晉商屢遭變故，逐漸式微，現代中國以浙江商幫和廣東商幫獨領風騷。

賈躍亭算是近幾年少有的晉商知名新貴。

余秋雨在《抱愧山西》中總結過晉商的特點：坦然從商，沒有遮掩。目光遠大，很少有空間框范。講究信義，能快速地打開大局面。

賈躍亭無疑有許多晉商的明顯特質，無論是轟轟烈烈的版圖擴張，還是讓人驚掉下巴的七大子業務生態化反，都潛藏著難以想象的野心。

賈躍亭的華麗演出，既有堂吉訶德般極致的理想主義，又有會計般的算計和精明，看起來一切都那么美好，以至于無數資本大佬、明星權貴，都在他描繪的商業故事中如癡如醉，沉淪其中。

他總讓人覺得足夠真誠。

賈躍亭是山西臨汾人，出生于1973年，大學在太原的一所稅務專科學校度過。畢業后，賈躍亭隨女友回到了她的故鄉垣曲，1995年9月至1996年7月任山西省垣曲縣地方稅務局網絡技術管理員。

當時賈躍亭月薪300塊，為人友善、愛好廣泛，但對工作卻并不上心。干了不到一年，他便拒絕了領導和同事的挽留，辭職創辦了山西垣曲縣卓越實業公司，最初做的是膠印廠和鋼材買賣。

做膠印廠時，有個學生前來復印課本，厚厚的—本書復印完收費100多塊，這自然極大超出了學生的預期。店員和學生僵持不下-學生要急哭了，店員叫來了老板賈躍亭。

賈躍亭說：“學生印書還用收錢？”

然后分文不收讓學生走了。

更難以讓人抗拒的是他的夢想和遠方。

2004年樂視網成立，以無線視頻流媒體業務起家，2010年捷足先登成為國內首家A股上市的網絡視頻公司，此后陸續布局影業、超級電視、體育等業務板塊，構筑起“平臺+內容+終端+應用”的商業模式。

樂視網2015年年中一度逼近1800億元市值，相當于同期在美上市的9個搜狐、6個優酷土豆。

那幾年賈躍亭在公眾場合幾乎都穿著最普通的黑T恤牛仔褲和布鞋，他想要做的是一個生態圈，他反復提出“生態”、“生態化反”。聚光燈之下，大家覺得這赫然就是另一個“活著就要改變世界”的喬布斯。

賈躍亭在公開場合不只談情懷，會計出身的他會用豐富的數據和圖表來展示樂視的活力，他的記憶力驚人，往往好幾年前的財務變化也能對答如流，讓人覺得他的夢想有著現實的深厚積淀。

2015年中國企業領袖年會上，42歲的賈躍亭以樂視創始人兼董事長、樂視控股CEO的身份發表題為“雄鷹何須等風來”的主旨演講。

賈躍亭

柳傳志坐在臺下，聚精會神地聽著，結束后主動與賈躍亭攀談。在評價樂視的造車計劃時，柳傳志說：“你們的做法確實非常大膽，而且能夠有真正的突破。”

領袖年會結束后不久，在2016年1月，柳傳志主動聯系樂視，并親自帶領聯想高管團隊集體到樂視大廈拜訪。

若連柳傳志都看走了眼，那便不必奇怪為何那么多明星、商人部深陷其中了。

只是所有人都沒發現，這個泡沫的破滅近在眼前，破碎時它將變成炸彈，將所有參與其中的人炸得遍體鱗傷。

賈躍亭

白衣騎士接踵而至

2016年11月2日，一張樂視供應商拉橫幅討債的照片在網絡上廣為流傳，“樂視資金緊張，拖欠供應商100多億元”的消息隨之傳出。樂視網股價立刻暴跌7.49%，市值蒸發66億元。

其實每一次崩塌都非偶然，你可以從這些崩塌中撿起許多碎片觀望出諸多不同的東西

樂視債務危機拉開序幕。

輿論發酵幾天后，賈躍亭發布內部信《樂視的海水與火焰：是被巨浪吞沒還是把海洋煮沸》，公開承認樂視生態節奏過快，融資規模跟不上發展腳步。

通俗點說，借錢跟不上花錢的速度，步子太大扯著蛋了。

據2016年年報，樂視網當年實現營業收入219.87億元，同比增長近七成：歸母凈利潤5.55億元，同比減少3.19%。

收入持續高增長，利潤微微下降，貌似業績還好，但仔細分析財報發現，這不過是由關聯交易和高超財技堆疊出來的幻象。

樂視網219.87億元收入中，117.85億元來自關聯交易，占比超過一半。公司期末對關聯方應收賬款余額高達38億元，直接導致會計師事務所出具非標審計意見。

而在利潤表中，公司營業利潤虧損3.37億元、凈利潤虧損2.22億元，唯獨歸母-凈利潤是個正數。秘訣就在于高達7.77億元的少數股東損益，凈利潤減去少數股東損益之后，歸母凈利潤即扭虧為盈。

實際上，早在2014年，樂視網已經開始用這一“秘訣”美化財報，直到資金漏洞再也遮掩不住。

截至2016年末，樂視網總負債高達217.52億元，其中近四成是有息負債，整體資產負債率已接近70%。其中，公司一年內需償還的有息負債為52.47億元，賬面現金卻僅36.69億元，而其余流動資產中，超過七成是不知真假的應收賬款及應收票據，變現能力堪憂。債務危機一觸即發。

上市公司財報能表現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在樂視七大生態中，上市公司業務只涉及內容生態、大屏生態和云生態（與樂視控股合作），手機生態、體育生態、汽車生態和金融生態的財務狀況則完全隱藏在水面之下。

2017年之后，樂視七子一個接一個崩盤，賈躍亭在各板塊間騰挪資金、拆東墻補西墻的行徑才浮出水面。

樂視影業曾是樂視體系最為優秀的子公司，在風雨飄搖的2016年，仍拿出11部電影“片片過億”的好成績，但賈躍亭遠遁美國之前，幾乎掏空該公司一半資產。

此外，樂視體育被曝曾擅自將40億元資金借給賈躍亭，易到用車更是公開指責賈躍亭挪用13億元資金，雙方鬧得不可開交。

這已然是一個無法收場的崩塌結局，但這個山西商人另一個神奇之處便是，即使陷入了深重的危機，仍讓人覺得依然有救，白衣騎士接踵而來。

怎么大風越狠，我心越蕩

賈躍亭皮膚黝黑，眼神堅定，說話時聲音不大，語速緩慢，常有停頓，聊到關鍵處還會朝對話者露出質樸的微笑。

這讓人覺得他真誠、實在、善良，似乎總是在掏心窩子講話。

心理學中，有種現象叫做投射效應，意思是在和人接觸時，我們往往將自己身上的某種特征投射在別人身上，按照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來知覺他人。

愿意為賈躍亭的夢想買單的人，大都有這種投射效應：喜歡冒險，愛豪賭。底層摸爬滾打，有過艱難的創業經歷，野心勃勃，堅信能抓住似有似無的稻草。

海瀾之家的董事長周建平，這個原本是照相館小老板的人，直接就宣稱：賈躍亭是長江商學院CEO六班最值得驕傲的企業家，他和同學們相信賈躍亭的能力，能為我們民族汽車工業爭光，他們愿意為賈躍亭賭一把，只做樂視財務投資人，不參與管理。

2016年11月，樂視網風雨飄搖之際，包括海瀾集團、恒興集團等十幾位長江商學院企業家同學“雪中送炭”，與樂視控股簽署了第一期3億美元的投資協議。

更讓人印象深刻的“白衣騎士”是孫宏斌，這個小村落中出生，在聯想到達人生頂峰而又倏然跌落，最后又_步步爬上更高山峰的柳傳志愛徒說：“有些人認識很多年你還是覺得陌生，有一些人一見面經過短時間的交往就覺得很親，像兄弟。”

2017年1月，融創以150億投資樂視，為賈躍亭提供了“救命稻草”。

連師傅都欣賞的人，徒弟自然也欣賞。

半年后，兩位“兄弟”一個奔向美國埋頭造車，一個接盤，兩人不再直接溝通，而是通過高管作為中間人傳話。

但事實是債務危機越來越嚴重，要債的人成群結隊出現在樂視總部。

2017年9月，融創中國業績發布會上，孫宏斌在被問及樂視問題時，掩面而泣。

這還不是賈躍亭個人魅力神話的尾聲。

2017年12月，賈躍亭首次被列為失信人，俗稱“老賴”。北京證監局責令他于12月31日前回國，履行實控人義務。

即便“下周回國賈躍亭”成了全民群嘲的對象，首富許家印還是愿意拿出真金白銀，參與賈躍亭的FF未來造車項目。

恒大原定總投資額為20億美元，2018年5月25日前，恒大為此支付了8億美元。

許家印想轉型，急需抓住新經濟風口，他有錢，賈躍亭的FF有研發技術。然而，這場被認為是雙贏的合作，甜蜜期只持續了三個月。

之后，雙方為了爭奪FF的控制權，各執一詞，將對方告上法庭。

許家印一直是個冒險家，其實房地產企業大都在走鋼絲，恒大通過大規模舉債儲備土地，再將土地變成物業，通過物業高周轉回籠現金。

賈躍亭身上，多少有他們曾經的影子。

他們看中了這個山西商人的膨脹野心，一度以為，押賈躍亭風險有多大，收益就會有多大。但大家都沒有笑到最后。

樂視網黯然停牌，極有可能暫停上市。泡沫即將破滅，遺憾還是留給了孫宏斌。

2016年2月28日，賈躍亭在年會上深情演唱了《野子》，現場很多人感動得潸然淚下。

“怎么大風越狠

我心越蕩

幻如一絲塵土

隨風自由地在狂舞

我要握緊手中堅定

卻又飄散的勇氣

我會變成巨人

踏著力氣踩著夢”

那一刻，賈躍亭身上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光芒達到了極致，當時沒有^理解他為何選擇這首歌。8個月后，樂視危機浮出水面，千億生態帝國開始分崩離析。

這個山西商人以獨特的魅力，建立起風光無限的樂視生態圈，最終卻突然幻滅，讓所有人為其貪婪和野心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