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比中觸摸原著的精彩

說說《城南舊事》這本書

《城南舊事》是作家林海音的短篇小說代表作。“城”即北京城，“城南”跟今天有所不同。20世紀20年代的北京城南指的是北京市宣武區附近，現在已經劃入西城區。《城南舊事》以林海音的童年生活為背景，講述了“我”（即“小英子”）從7歲至13歲的生活經歷。

部編委的語文課本中，《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和《竊讀記》是兩篇七年級的課文，這兩篇文章分別出自《朝花夕拾》和《城南舊事》。《朝花夕拾》和《城南舊事》有相似處，但又有很大的不同。

兩本書都是以個人回憶為基礎寫成，《朝花夕拾》中講述的是魯迅先生小時候，時代背景大約是20世紀初，《城南舊事》則大約以20世紀20年代為背景。雖然相差了20年左右，但都是中國經歷滄桑巨變、國無寧日的時期。魯迅先生的民族戰士情懷，讓《朝花夕拾》即使有懷念的溫情，卻仍帶有鋒利的批判，《城南舊事》則寫的是平平常常的百姓生活、家長里短的小日子。

雖如此，林海音卻以一個小女孩的視角，用生動細膩的文筆寫出了自己獨有的溫情和深刻。我讀《城南舊事》時，常常有種錯覺——里面描述的就是我的生活日常，做了什么、在胡同里遇見了誰……《城南舊事》中，對女性角色的把握是這本書的一大特色，蘭姨娘、宋媽、秀貞、妞兒甚至“我”的媽媽，她們的悲慘命運和人生選擇，帶著舊時代不可磨滅的痕跡，也帶著林海音的窺視和思考。

小學課文《竊讀記》和中學課文《竊讀記》對比

《城南舊事》這本書中，《冬陽·童年·駱駝隊》《爸爸的花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和《竊讀記》都曾被選入多種版本的小學和初中語文課本。

五年級上冊人教版語文課本中，《竊讀記》被放在了重要位置，課文對原文作了很大的刪改。部編委全國統一教材的七年級語文課本，也選了《竊讀記》，卻幾乎是刊發了原文（請注意，我用的是“幾乎”）。

有些家長抱怨，小學版的《竊讀記》刪改后，變得“很不好看，遠不如原文”。本文想通過對中學版《竊讀記》和小學刪改版《竊讀記》對比的方式，讓大家對原著有更全面、深刻的認識。

通過思維導圖這樣直觀的方式，你會發現，小學版和中學版《竊讀記》第一個明顯的不同是人物角色。小學版《竊讀記》中，課文只有一個主要人物——“我”，而初中版《竊讀記》，除了“我”，還有書店老板和店員這兩個次要角色。雖然對這兩個角色，林海音著墨不多，但通過對比描寫，將兩個人物形象鮮明地勾勒出來。

初中版《竊讀記》中的書店老板：

……

我慶幸它居然沒有被賣出去，仍四平八穩地躺在書架上，專候我的光臨。我多么高興，又多么渴望地伸手去拿，但和我的手同時抵達的，還有一只巨掌，五個手指大大地分開來，壓住了那本書的整個：

“你到底買不買？”

聲音不算小，驚動了其他顧客，他們全部回過頭來，面向著我。我像一個被捉到的小偷，羞慚而尷尬，漲紅了臉。我抬起頭，難堪地望著他——那書店的老板，他威風凜凜地俯視著我。店是他的，他有全部的理由用這種聲氣對待我。我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悲憤地反抗了一句：

“看看都不行嗎？”其實我的聲音是多么軟弱無力！

在眾目睽睽下，我幾乎是狼狽地跨出了店門，腳跟后面緊跟著的是老板的冷笑：“不是一回了！”

……

初中版《竊讀記》中的普通店員：

正在這時，一個耳朵架著鉛筆的店員走過來了，看那樣子是來招呼我的（我多么怕受人招待！）。我慌忙把眼睛送上了書架，裝作沒看見。但是一本書觸著我的胳膊，輕輕地送到我的面前：

“請看吧，我多留了一天沒有賣。”

啊，我接過書，害羞得不知應當如何對他表示我的感激，他卻若無其事地走開了。被沖動的情感，使我的眼光久久不能集中在書本的黑字上。

著墨不多的兩個角色，讓小學版和初中版兩個版本的《竊讀記》主題發生了變化。

小學版《竊讀記》的結尾：

我低著頭走出書店，腳站得有些麻木，我卻渾身輕松。這時，我總會想起國文老師鼓勵我們的話：“記住，你們是吃飯長大的，也是讀書長大的！”

初中版《竊讀記》的結尾：

我低著頭走出去，黑色多皺的布裙被風吹開來，像一把支不開的破傘，可是我渾身都松快了。摸摸口袋，里面是一包忘記吃的花生米，我拿一粒花生米送進嘴里，忽然想起有一次國文先生鼓勵我們用功的話：

“記住，你是吃飯長大，也是讀書長大的！”

但是今天我發現這句話還不夠用，它應當這么說：

“記住，你是吃飯長大，讀書長大，也是在愛里長大的！”

由此可以看出，小學版的《竊讀記》緊緊圍繞“熱愛讀書”這一主題，而原著因為店員的友好相助，也多了一個次要主題——在愛里長大。

在小學版的《竊讀記》中，角色的減少、主題的變化自然讓原文“縮水”許多。為了讓課文變短，小學版課文還刪除了許多精彩段落：

比如：

曾經有一天，我偶然走過書店的窗前，窗里剛好擺了幾本慕名很久而無緣一讀的名著，欲望推動著我，不由得走進書店，想打聽一下它的價錢。也許是我太矮小了，不引人注意，竟沒有人過來招呼，我就隨便翻開一本擺在長桌上的書，慢慢讀下去，讀了一會兒仍沒有人理會，而書中的故事已使我全神貫注，舍不得放下了。直到好大工夫，才過來一位店員，我趕忙合起書來遞給他看，煞有介事地問他價錢。我明知道，任何便宜價錢對于我都是枉然的，我絕沒有多余的錢去買。

……

這些被刪除的段落都帶有大量的心理描寫和自語式的獨白，帶著柔軟細膩的溫情。而這正是《城南舊事》這本書的寫作特色之一。

除了“刪”，小學課文《竊讀記》也在句子上進行了修改。

比如小學課文《竊讀記》中的這一段：

我跨進書店門，暗喜沒人注意。我踮起腳尖，從大人的腋下擠進去。喲，把短發弄亂了，沒關系，我總算擠到里邊來了。在一排排花花綠綠的書里，我的眼睛急切地尋找，卻找不到那本書。從頭來，再數一遍。啊！它在這里，原來不在昨天的地方了。

初中課文《竊讀記》中這一段的描寫是這樣的：

我跨進書店門，暗喜沒人注意。我踮起腳，使矮小的身體挨蹭過別的顧客和書柜的夾縫，從大人的腋下鉆過去。喲，把短發弄亂了，沒關系，我到底擠到里邊來了。在一片花綠封面的排列隊里，我的眼睛過于急忙地尋找，反而看不到那本書的所在。從頭來，再數一遍。啊！它在這里，原來不是在昨天那位置了。

這段話中，發生變化的主要是兩句話和一個詞。很顯然，七年級課本中的句子更真實、更細膩，更能引起讀者共鳴。

再比如，這一段，小學課文是這樣的：

當飯店飄來一陣陣菜香時，我已餓得饑腸轆轆，那時我也不免要做白日夢：如果口袋里有錢該多好！去吃一碗熱熱的面條，回到這里時，已經有人給擺上了一張沙發，坐上去舒舒服服地接著看。我的腿真酸哪，不得不交替著用一條腿支撐著，有時又靠在書柜旁，以求暫時的休息。

七年級的課文是這樣：

但我也不是讀書能夠廢寢忘食的人，當三陽春正上座，飄來一陣陣炒菜香時，我也餓得饑腸轆轆，那時我也不免要做個白日夢：如果袋中有錢該多么好？到三陽春吃碗熱熱的排骨大面，回來這里已經有人給擺上一張彈簧沙發，坐上去舒舒服服地接著看。我的腿真夠酸了，交替著用一條腿支持另一條，有時忘形地撅著屁股依賴在書柜旁，以求暫時的休息。明明知道回家還有一段路程好走，可是求知的欲望這么迫切，使我舍不得放棄任何可捉住的竊讀機會。

這一段文字的改變，初中版的《竊讀記》依然更真實、更細膩。而且，“如果袋中有錢該多么好？”“ 明明知道回家還有一段路程好走，可是求知的欲望這么迫切，使我舍不得放棄任何可捉住的竊讀機會。”這兩個句子也更清楚地暗示了主題：“竊”是因為窮，“讀”是因為愛。

中學課文《竊讀記》與原著的不同

中學課文《竊讀記》相對于原著，只出現了一處刪除：

有一次剛好讀到一首真像為我寫照的小詩時，更增加了我的悲憤。那小詩是一個外國女詩人的手筆，我曾抄錄下來，貼在床前，傷心地一遍遍讀著。小詩說：

我看見一個眼睛充滿熱烈希望的小孩，

在書攤上翻開一本書來，

讀時好似想一口氣念完。

擺書攤的人看見這樣，

……

相對于原著，這段刪減已經最大程度保留了原作的原汁原味。

以上并不是小學課文《竊讀記》和中學課文《竊讀記》刪改的全部對比，我的比較也并不是想厚誰薄誰。小學有小學的學習特點，中學有中學的學習內容，希望我們通過對比，從而更深程度地觸摸原著的精彩。

（肖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