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開學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劉。一件天藍色條紋襯衫,襯得他活力張揚:“我叫劉勇,以后就是你們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了。”他在黑板上寫下名字,然后轉身,對我們微微一笑。
劉勇,我在心里默念。
老劉歲數不大,只是資歷老。我們都這么叫他,他也樂呵呵地接受。老劉是個優秀的數學教師——會作圖,會講課,好似有大把的耐心用不完,名人故事和搞笑段子張口就來,把課堂氣氛搞得十分活躍。
除此之外,老劉也是盡責的人生導師,我們班很多同學都愛他熬的“心靈雞湯”。他至今讓我印象深刻、且為此努力踐行的一句話是:“要盡量做個優異的人。優異,即除了優秀,還要有自己的想法和獨特之處。”
當然,老劉本身就是優異的代名詞。別的老師教育學生,大多一板一眼,并沒有太多“出格”的舉動。而老劉除了在課堂上和學生親密互動,籃球場上也經常有他和男同學揮汗如雨的身影。有時見我們學累了,他便會帶我們去新建的多媒體教室看電影。即便是毫無特色的課間操比賽,他也能在隊形排列上玩出花樣來。
到了八年級,我和老劉有了更多交集——第一次月考,我數學竟沒及格,那對我而言,簡直是致命打擊。從小到大,我一直佩戴著好學生的徽章,惹人羨慕。可現在,我讓這徽章蒙了塵,在大家異樣的目光中,我一路哭著跑回家。
書桌上那張寫有“58分”的試卷,像是我的自尊,驟然貶值。我深知自己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尤其是老劉——一想到他那充滿信任的眼神,愧疚感就通通變成眼淚,流了一臉。
情緒穩定后,我拿出信箋紙,決定給老劉寫信。萬般念頭,不加掩飾。第二天去辦公室找他,老劉正在改作業。見是我,他大概想到了我昨天的過激反應,便詳細詢問我最近的學習情況。我只能含糊回答。離開前,我把信交給他,走到外面,眼眶又有些濕潤,老劉的鼓勵和安慰,讓我百感交集。
第二天,老劉便把回信交到我手上,我又驚又喜,回到家才舍得把信拆開——整整三頁紙,情意深重。因怕自己在他面前袒露太多情感,引得又是一番淚落,我才決意用寫信的方式表達心聲,沒想到老劉竟會以同樣的方式回應我。一字一句,我認真品讀,對老劉心懷感激。
后來有好幾次,當我懷疑自己能力的時候,一想到老劉在信的最末說的那句“堅持就是勝利”,我便能忍住傷心的情緒,在跌倒后忍痛爬起。
可似乎就是從那晚痛哭之后,我的自尊心變得越發脆弱敏感。某天,老劉組織全班看電影《阿甘正傳》。在這之前,老劉為了激發大家的參與熱情,提出在觀影結束后會發張試卷讓同學們作答,得分靠前者有相應的獎勵。
那會兒,我已經察覺到自己有些近視,坐在后面根本無法看清黑板上的字。但是在當時,我卻始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不想戴眼鏡。
所以就算看電影的時候坐在最后,我也不敢鼓起勇氣與前幾排的同學調換位置。偏偏電影是英文原聲,我看不清字幕,只能假裝投入地觀看,靠耳朵捕捉周圍人的議論聲,來猜測電影劇情。等到試卷發下來,我才體會到什么是絕望:10道細節題,外加寫一篇觀影感受。
結果揭曉那天,我坐在位子上,聽著其他人的歡呼和感嘆聲,只覺得那些聲音圍成了一堵厚墻,把我和他們重重隔絕,那些和電影內容有關的疑問和感動,我通通不了解。想到這里,我對老劉的“別出心裁”也有了埋怨——假如只是安靜看完電影而不做任何測試,我又怎會遭遇這種難堪?
“許琦,你怎么沒得獎啊,你自我介紹的時候不是還說喜歡看電影、寫東西嗎?”
同桌的疑問讓我很是受傷,同樣的困惑從老劉口中問出,更讓我難過、委屈。
“我看你最近情緒不太好,就想用這種法子激勵你。許琦同學,寫文章不是你最擅長的嗎?跟老師說說,怎么沒獲獎啊?”在樓梯口遇到老劉,他對我道出實情,我聽了卻只是尷尬一笑,而后默默走開,連自己都能感覺臉紅發熱。
這樣逃避的動作,在往后的日子里,我重復了好多次。有次老劉在走廊過道里和我打招呼,我只是嘴角上揚,并不作聊天打算,趁他沒開口前快步離開。
“許琦最近怎么回事?見我老是躲。”
我聽清了他的小聲嘟囔,一時有些難過。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心虛還是歉疚,所以要一躲再躲,而不再像以前那樣和他面對面愉快閑聊?
或許這便是少女的別扭之處,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謎。
到了九年級,也許是因年紀增長,許多心結自然消解。我不再躲著老劉,甚至在有次上課他叫我回答問題的時候,主動道明,自己看不清黑板。
“看不清?”他的表情是預料中的驚訝。
我點點頭,竟有些小得意:其實那道題我根本不會,剛好可以用“看不清”做擋箭牌。經過這半年的時間,我已能正視自己視力下降的事實。備戰中考才是要緊任務,我不能為了面子因小失大。了解到我的情況后,老劉很快便讓我坐到第二排。我感激他的貼心負責,也為自己曾經的叛逆行為內疚不已,因而在學習上更是加足馬力,以求不負他的期望。
本以為只用專心學習便好,老劉卻在開學的一個月后宣布了驚人消息:從明天起,班上每個人必須參加晨跑,按時接受體能訓練。
老劉的嚴厲態度,很快激起了班上幾個同學的反感,不到一周,訓練隊伍就開始陸陸續續出現空缺。說來也怪,后來不知老劉用了什么法子,那幾個偷懶的同學竟然又乖乖重新加入了我們。
仔細想想,老劉這人,最不缺的就是好法子。他在我們心里,是神一般的存在。
只是三周后的晨跑考核,讓我有些膽顫。因為做慣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乖乖女,極少運動,剛開始的高強度訓練,我本就抗拒,現在又搞個全班大考核,必定會丟臉丟面又傷筋動骨。第二項長跑測評,又恰好是我最不擅長的,還沒輪到我,我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冒汗。
兩千米,一個來回,八人同跑。最后的一千米,我明顯感到后力不足,逐漸落于人后。仿若有重錘猛敲心臟,激起咚咚的響聲,而雙腿沉重似綁了布袋,仿佛下一秒就會狼狽跪地。
“許琦,撐住!”神思飄渺之際,我聽到同學們給我加油打氣,其中竟然還有老劉的聲音。我受了鼓舞,咬牙跑完了全程。“許琦,好樣的!”老劉遞來贊賞的目光,讓我不禁羞赧。
經過這次“魔鬼考核”,我好似脫胎換骨——參加訓練不再那么吃力,還成功通過了最后的體考。雖然之后的中考成績并沒有想象中滿意,但再見到老劉,我也不會躲到一旁。
班長在我們畢業后建了QQ群,我點進去一看,老劉的昵稱是“放羊的老劉”——這的確是對他自己的精準定位。對我們這群小羊崽,他悉心守護,盡職放養,讓我們茁壯成長。
現在回想,即便過了那么多年,我依然萬分肯定,老劉一直是那個最好的牧羊人。
(漿 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