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模被毆背后的生意經

吳曉宇

“時尚看巴黎，童裝看織里”，童裝產業成為織里小鎮一張響亮的名片。不過近期，“妞妞被打”事件，為織里蒙上一層輿論陰影。

4月9日，一段拍照女童模被一名成年女子腳踹的視頻在網絡流傳。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因為在拍攝時放下手里的籃子，而被身后的女人一腳踹踢。事后，與該童模合作的商家表示，該女子為妞妞的媽媽，且表示妞妞同時在多家店鋪拍攝，接單量很大。

之后，妞妞媽發布道歉聲明，稱絕無傷害女兒之意，只是在溝通教導時動作稍大。然而，不買賬的網友們紛紛對妞妞媽進行質疑，童模產業鏈由此撕開。

11歲童模年入80萬元

一月的杭州多雨陰冷，3歲的范多多（化名）已經換上了輕薄襯衣，為的是給一家服裝廠拍攝展示圖。

范多多的媽媽是一名攝影師，由于兒子生得漂亮，在為兒子拍照后，多多媽喜歡將照片放到微博上記錄孩子的成長。一次，范多多的媽媽收到私信，對方希望多多為自己的童裝品牌拍攝一些宣傳照，以放到詳情頁。在確認對方的身份后，本著“鍛煉鍛煉孩子”的想法，多多媽答應了這份差事。

“拍了三天，每天我們早晨8點起床，中午休息一會，拍到下午4點左右，一天會換30件左右的衣服，一件衣服收100元，最多的一天拿了3000元。”多多媽介紹道。多多身高97厘米，業內人士將多多列為小童，即身高在90至100厘米之間，長得萌，“小童最受童裝廠商們的歡迎”。

冬天拍夏裝，夏天拍攝羽絨服棉衣是這個行當的常規操作，“大冬天多多穿那么少也不抱怨，像個小大人一樣非常懂事”，不過，“當看到孩子因為想睡覺哭鬧，但又不得不繼續的時候，我心疼得一塌糊涂”。

“如果以后有機會就接單，但不會影響多多的正常學業”，多多媽媽義正言辭地稱，“長大了樂意當明星模特也不晚，這么小還是自由一點吧，我們又不靠他賺錢。”

與此相反，一些母親會將孩子視為“搖錢樹”，每天扎根織里小鎮做全職經紀人。熟練的童模一小時可以拍16件，每套平均3～4分鐘。

由于生得一副混血長相，塞爾維亞人葉祖銘是織里最受歡迎的童模之一。2017年，他在接受看看新聞采訪時介紹，他已經干這行兩年多了，11歲的他一天最多拍200余件，也就是一天收入約為3萬元。年薪高則八十多萬元，低則五六十萬元。

“反正這種方法賺錢比較容易，每個人都想富裕嘛，然后找個好看一點的老婆，迪麗熱巴那種，你懂的。”葉祖銘對他的人生這樣規劃道。不過，網友炸開了鍋，評論2006年生的葉祖銘“太油膩”“社會人”。據后續報道稱，在這次備受爭議的采訪過后，葉祖銘價格已經漲到拍攝一件180元，排名第一。

“出生不到3周”欲成童模

在百度童模吧里，一些父母將孩子的姓名、性別、年齡、身高、體重、鞋碼“明碼標價”，等待廠家的挑選。《財經天下》周刊注意到，有父母甚至將“不到3周”“4個月”的寶寶照片放到貼吧，期待金主來臨。

家長們的狂歡離不開強烈的市場刺激。前瞻產業研究院的數據顯示，2016年中國童裝市場規模約1450億元;預計 2016～2021年童裝行業復合增速約6.3%，快于整體服裝市場。伴隨著二孩的放開，品牌們也紛紛加入戰場。

巴拉巴拉是中國本土服裝品牌森馬的童裝線，其早在2002年便創立。在經歷一段沉默期后，近年來，巴拉巴拉愈加被重視：2012年至2016年，巴拉巴拉占森馬的營收比例從29.94%上升至46.88%。此外，李寧、安踏、優衣庫等也紛紛推出童裝線。

湖州市吳興區織里鎮是全國最大的童裝生產基地，在這個面積135.8平方公里的小鎮上，駐扎著1.3萬家童裝企業，童裝銷量躋身全國前列。

在品牌商們的需求下，童星越來越不夠用了，童星培訓機構、經紀公司、攝影公司應運而生。織里一家培訓學校負責人曾在媒體中介紹，織里鎮總共30多萬人口，大部分家庭都在從事著童裝行業，不少家長就選擇讓自己的孩子從小踏進這個行當，一般都從培養做童模開始。

4月12日，《財經天下》周刊聯系到杭州一家童模培訓機構。對方介紹道，童模課程包括形體禮儀、形體矯正、平面廣告拍攝、T臺走秀、影視表演等，一年學費大概8000元。現在已經招收了近200個孩子，“廠商一般會先去培訓機構挑童模，除非自己有路子”。

畸形的童模產業

妞妞被踢只是復雜人性的冰山一角。

小孩子的注意力一般只能集中40分鐘左右，為控制小孩順利拍攝，父母虐打兒童的情形并不鮮見。在拍攝現場，多多媽還看到令她瞠目結舌的一幕：因為攝影師表示小孩子不愿意配合、拍得不好，一名7歲左右的男孩被母親揪著領子拖向遠處打了幾下腦袋。

而一些小孩甚至承擔起賺錢養家的工作。織里5歲童模樂樂曾對媒體介紹：“平常媽媽不工作，媽媽在家里，爸爸以前去工作一下，給家人賺錢。現在家人不用辛苦了，我自己來賺好了。”而在《爸爸去哪兒》中，4歲的阿拉蕾曾哭著說：“弟弟還小，要為弟弟賺錢。”

此外，年齡、身高是小小童模們“職業生涯”的真正關卡，所謂的紅、讓客戶滿意都是暫時的。據了解，在童裝界有還一條不成文的標準：3～6歲是童模的黃金期，1.3米生意減半，1.6米直接被淘汰。

為延長“職業生涯”，很多父母會刻意讓孩子少吃晚睡、多干活。兼職做兒童模特的谷歌，甚至比上班族還要忙碌。據她介紹，365天有300天要拍攝，平均一天4?5個單子，每單在十幾件到二十幾件。通常放學后開拍，而收工往往要到8、9點，甚至10點鐘。

而此次事件中的妞妞媽曾在朋友圈寫道：“妞妞曾經4天拍了400件衣服，平均每天拍100件，最多的一天拍了119件。”也就是說，就算5分鐘一件，年僅3歲的妞妞一天工作接近10小時。

高強度的勞動也讓織里的兒童們比同齡人矮半截。妞妞的身高為88厘米、體重為12公斤，而據WHO標準，3歲的女童身高、體重應為95.1厘米、13.9公斤。

童模是否屬于非法童工？

北京安理律師事務所王律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童模工作尚處灰色地帶，但不違法。《廣告法》38條規定，不得利用不滿十周歲的未成年人作為廣告代言人，但未限制兒童參與廣告拍攝。

《勞動法》第十五條、《禁止使用童工規定》第二條等有關規定，招用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即屬于使用童工：為保障未成年人的健康發育，國家禁止用人單位招用童工，也禁止任何單位或者個人為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介紹就業，還禁止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開業從事個體經營活動。但是，文藝、體育單位經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同意，可以招用不滿16周歲的專業文藝工作者、運動員。

不過，該踢踹行為涉嫌家庭暴力。《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第一章第四條、第五條分別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負責婦女兒童工作的機構，負責組織、協調、指導、督促有關部門做好反家庭暴力工作;未成年人、老年人、殘疾人、孕期和哺乳期的婦女、重病患者遭受家庭暴力的，應當給予特殊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