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超
摘要:我們已經步入一個人文地理的時代,文明或文化正在成為未來發展的核心話題。就城鎮化研究而言,文化地理和文明應該成為必然的視角和價值關懷。在研究的方法論上,可以采取靈活、多元、批判的態度。中國與西方從歷史時期到現代城鎮化的文化地理背景和條件是有差別的。通過重新解讀和引申《荷馬史詩》等經典,比較古代中國與希臘在城鄉關系和文化地理上發展的差異,可以看到中西城鎮化道路的文化地理異同。從長期歷史視角看,中國一面臨海的地理格局促生了制度上的重農抑商,文化上的重鄉輕城,這在經典理論中都有反映。城鎮化與城鄉關系的演進,是地理、社會、文化和政治制度共同作用的結果。文化與文明是一種歸根結底的力量與理念。
關鍵詞:文化;地理;人文地理;城鄉關系;城鎮化;古希臘;中國
DOI:10.3969/j.issn.1674-7739.2019.03.002
隨著時代的進步,文化、文明與城鎮化的問題顯得越來越突出和重要。城鎮化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主要涉及鄉村到城市的轉變,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它也等同于城鄉關系的演變。以往研究城鎮化的時候,更多地把它看作是人口、經濟、社會或者剩余勞動力轉移的問題,很少有學者從文化、文明以及地理的視角進行透視。但毫無疑問,城鎮化或城鄉關系的演進也意味著價值理念乃至文化的變化。因此,通過與不同國家或地域文化的比較,從文化地理的角度去觀察城鄉關系演變的特征和動力,將有助于我們明晰城鎮化問題的根源或實質。
因為城鎮化和城鄉關系不僅涉及大的時空尺度,還是一個跨學科的議題,所以,至關重要的還是研究所秉持的方法論。這方面,著名科學哲學家費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所提倡的“怎么都行”的方法論,尤為值得重視和引入。[1]也就是說,在城鎮化以及類似問題研究方面,我們應警惕將其只看作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的主張,警惕方法(論)上的“科學主義”,而應以人文主義為基調,采取批判性的開放、靈活、多元的方法論。無論是定性的還是定量的,具體的還是抽象的,統計的還是文字的,這些方法都可用,并且不存在優劣之分。尤其是面對城鎮化研究和實踐中人文視角和價值關懷還很欠缺的窘境,更是有必要從文化地理角度重新反思城鄉關系問題。這也是因為我們已經處于一個文化或者人文地理的時代。
一、人文地理的時代
廣義來看,文化地理與人文地理實際上可以等同起來。盡管從學科上,人文地理是大學科,文化地理是其中的一個子學科。但從根本價值上講,文化與人文實際上是等同的。現當代,很多層出不窮的現象非常值得用文化或人文地理的視角、思想和理論去解讀。然而,在高漲的商業化浪潮沖擊之下,現今又是一個人文或文化淡漠的時代。但越是如此,越有必要重提、倡導、反思文化或者人文的重要性。對于人文和社會科學學者來講,用新的文化或價值理念對社會問題進行反思和響應始終是必要的。
文明或文化的問題是未來發展的核心。但對文化與文明之間的關系一直存在各種認識。一般來講,文化與文明之間可以等同起來,[2][3]但在某些方面也有差別:比如說文化可能更側重于強調特殊性的、特質性的一面,文明則更多具有普適性。[4]我們提到中國文化的時候往往意味或隱含著它與西方文化、阿拉伯文化、印度文化是不同的,但人類共同的發展應該是一個文明社會。此處的“文明”,意味著有一種普世價值或普適的道理。這可能是它們的細微差別。但從根本上來講,文化和文明應該統一起來。
文化的英文“culture”來自拉丁語,最初是“cultivate”(耕作)的意思(圖1)。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層含義,就是“培育”。“耕作”和“培育”,一開始對象是種子和作物,但是后來就并不僅限于農業,而延伸到價值、精神、思想、教育等諸多方面,我們都把它比喻成“耕作”和“培育”。所以文化的意義在這個層面至關重要,它的產生有現實的土壤,具體的土地、行業、人群、行為等,都是構成我們生活所必不可少的物質基礎,但是后來,它卻發展或者抽象出一種精神意涵——也就是耕耘和培育一種價值,或者培育一種思想乃至文明。我們既不能因為現在所強調的抽象的精神意涵而忽視了它最初的含義,也不能只停留在具體上而忘了抽象。所以,“文明”(civilization)這個概念與“城市”(city)的同源關聯,提醒我們進一步反思城鄉關系,也許城鄉關系或者城鎮化的發展導向并不僅僅在于城市,而在于處理好城鄉關系這個永恒的主題。所以,考察城鎮化或城鄉關系這些現實問題,文化和文明應該成為必然的視角和價值關懷所在。
雖然現實問題不分學科,但對每一門學科來講,面對問題,至關重要的還是理論。理論,如果抽象地定義的話,也是眾說紛紜,相對難以理解。但是,如果打一個比方的話,可以用“lens”(透鏡)這個詞來比喻。[5]“lens”到底意味著什么?其實生活中的鏡子有很多種,每天早晨起來我們照一照用的是一般的鏡子,天文學家用的是大尺度的望遠鏡,生物學家用的是小尺度的顯微鏡……但是地理學者,或者說文化與人文地理學者,應該用什么樣的透鏡去看待和理解生活?這個透鏡就是“尺度”。也就是說,它既有小的一方面,也有大的一方面,在中間還有很多可以細分的尺度。古代,像斯特拉波這樣的地理學家就非常強調人文或文化因素的重要性,他既是一個自然地理學家,也是一個文化地理學家。在今天的后現代地理學家看來,生活在從“身體”到“世界”的尺度之間發生變化。地理學家用空間或時空結合的尺度,也就是理論透視現實生活。所以,這個理論的透鏡,盡管現在可能更加強調新文化地理學,更強調特質性或特殊性,但在個體的體驗、地方的特性之外,強調一般性、普遍性的傳統文化地理也不應該偏廢。既然有新文化地理對于特質性和特異性的強調,那么,應該也有對于普遍的東西,比如文化的空間分布等進行這樣一個透視,也就是說用“望遠鏡”或“顯微鏡”,不能夠只看到和強調其中之一。
二、地理、文化與城鄉關系
把地理、文化與城鄉關系聯系起來的邏輯要素,也是對中國或者世界歷史最有影響的地理要素,這就是水域條件。這個水域條件主要指河流和海洋。從現代世界發展的歷史趨勢來看,臨海地區占有突出優勢,中國近百年的總趨勢是沿海地區經濟社會各方面發展最快。從歷史的角度看,古代社會——比如四大文明古國,都是靠河流發展起來的。正因為靠近河流,可以發展灌溉農業,而農業是一切產業的基礎,所以產生了重視農業的思想。農業是產業上的形式,而鄉村是它在空間上的依托。如果缺乏這樣一種聚落或者是空間依托,農業發展也是不可能的。重視農業必然重視鄉村,也必然會對城市和鄉村之間的關系有一種政策上的引導。那么這種引導會使歷史時期的城鄉關系,尤其是中國的城鄉關系,出現一種融合的趨勢。因為如果城市和鄉村的關系產生一種不對稱或者不平衡的話,那么鄉村會失去穩固性,進而會動搖傳統國家的統治基礎。所以,中國歷史上長期城鄉融合的背后,有其政治統治的必然性。但是,這種重視鄉村和農業的城鄉融合,只能形成一種內向型的區域城鎮化。在資本主義城鎮化大發展時代,它卻只服務于某一個區域,因而外延是非常小的。[6]
現代社會的發展,尤其是資本主義時代以來,臨海的區位和國家往往得到大發展,因為它們往往是重視商業或者說重視海外貿易的,而這恰恰是城市的“市”的重點,也就是“市場、貿易”。所以這些國家和地區必然因重視商業而重視城市。因為相對于城市商業來講,鄉村地區所創造的產品價值往往是比較低的,所以就在客觀上形成了一種“城鄉對立”。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那樣,“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城鄉之間的對立是隨著野蠻向文明的過渡、部落制度向國家的過渡、地域局限性向民族的過渡而開始的,它貫穿著全部文明的歷史并一直延續到現在”。[7]西方的歷史,在資本主義之前和資本主義的前期階段,大體上是一個城鄉對立的歷史。而這種城鄉對立,通過對外貿易和殖民擴張,客觀上形成了一種外向性的、國際城鎮化的態勢,這也是資本主義的城鎮化模式。不管是經濟、制度還是文化上,它很容易突破區域和國家的邊界,進而達到與其他國家的普遍聯系。這個聯系最重要的一個途徑就是城鎮化。
如果是臨海地區,那么它的可達性也就比較強,從經濟上來講,它的運輸成本比較小,一旦造船業以及它的技術力量能達到一定程度的話,海運所產生的成本節約是非常大的,國外貿易因而也就發達起來了。如果反之,一個地區或是國家是不臨海的,那么它的可達性就弱,運輸成本就非常大,國外貿易就不發達。所以臨海地區具有天然的發展貿易的傾向,包括中國明清時期,主張發展貿易的、主張開海的往往都是沿海地區的官員。沿海地區的居民大部分靠漁業為生,所以他們存在這種天然的貿易傾向。而海運成本低于陸運的話,就適用于國際貿易。以往的區域城鎮化只是一個區際的貿易,無論是交通運輸的方式還是手段,都非常單一、簡陋。但是海運發展直接促成造船、運輸、木材、鋼鐵等行業,從而帶動整個產業體系發展,它是資本主義工業化或城鎮化的核心。海運在成本節約上的巨大優勢,推動區域城鎮化向國際城鎮化或者世界城鎮化轉化。所以,從臨海到貿易,到重商重城的文化觀念,其實建立在堅實的地理、海運、商貿基礎之上。
聯合國人口署曾做過統計,臨海的國家,包括美國在內的美洲沿海地區,大部分的歐洲地區,以及澳大利亞、日本,非洲的沿海國家,基本上都是城鎮化水平比較高的。而對2030年所作的預測估計來看,也都是臨海的地區普遍容易發展起來。從中國的角度來講,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城鎮化程度高的基本上都是沿海地區。到了改革開放以后,區域城鎮化的集聚態勢就非常明顯了,也就是城鎮化水平較高的主要集聚在沿海地區。改革開放的政策則強化了臨海地區的先天地理優勢。從燈光指數來看,世界范圍內沿海地區的燈光指數是最高的。中國則主要集中于臨海的三大都市圈,這個與聯合國數據所顯示的特征相似。世界城鎮化水平高的地方,也即燈光指數強的地區,實際上也是集中在臨海地區。這種地理、經濟、社會與文明的交織,其實在古代就已經有了。
三、文化地理影響下的城鎮化:古代希臘與中國的比較
文化的核心是價值觀。如果把所有問題泛化成文化問題,或者一切事件都用文化去解釋,未免有失偏頗。如果我們想要更透徹更全面地理解問題,應該把文化跟政策、制度或者體制結合起來,把文化和產業發展以及文化演變的地理條件結合起來。然后通過邏輯上的再造,使它形成一種新的視角,以之看待和分析城鎮化、景觀、環境等問題。文化并不是單獨地起作用,而往往和制度、地理、產業這些要素共同作用于我們所研究的對象。[8]
中西城鄉發展的文化地理差異是較大的。概而言之,歐洲文明的代表——古希臘、古羅馬在地理特征上,是以地中海為主體,島國林立,外向、多元、競合的這樣一種文化。而中國是一種“一面臨海”的地理特征,并以內河流域為主,主要分為兩個流域,一個是長江,一個是黃河,文化上因而也是南北雙線的。但是經過秦朝的統一之后,這種地理格局基本上已經奠定。經過后期的不斷融合和斗爭,長江和黃河這兩個流域的文化也逐漸被統一成一種一元性的文化,成為中國文化的代表。
古希臘、古羅馬所處的地中海地帶,在地理或者區位上最重要的特征,是處于亞、非、歐三大陸交匯地帶,所以想封閉都封閉不起來。正是因為這樣一個交匯地帶,使它從西面可以通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也就是說地中海并不僅僅是一個內海,而是可以溝通遠洋貿易,從南面可以通過蘇伊士運河進入印度洋,由此而使其天然地具有一種開放性的貿易以及互相競爭、互相合作的文化精神。所以從古至今,地中海附近國家的海外貿易都非常繁盛,并由此發展出一種外向型的城市文明。古希臘的哲學家,尤其是亞里士多德,對于城市非常看重,在他的《政治學》里提到的是“城邦”(polis),而“城邦”最重要的在于它是一種文明的象征。[9]我們現在說“Metropolis”(大都市),其詞根還在于城邦,polis的政治涵義遠大于urban(側重人口聚集)和city(側重市民精神)。也就是說,城邦并不僅僅是經濟的市場功能,它還是一種政治載體和象征。正是因為古希臘有這么多的島嶼,比較破碎,所以這些島嶼的體制之間互相競爭,民主的體制、經濟上產權保護的體制就慢慢滋生出來。城邦具有這樣的優越性,所以就能夠吸引哲學家、市民、商人、貴族等不同階層人的向往和聚集,因而發展壯大。從技術上來講,古希臘也吸收了腓尼基人先進的制作海船的技術,可以進行遠距離貿易,為其遠洋貿易打下了良好基礎。可以說,是這些地理、制度、文化、技術、產業等條件共同作用,造就了古希臘的城邦文明。
早在五千年前,世界大陸之間已經發生了一些聯系。從古希臘出發,可以到達古埃及,最遠可以到達古印度的海岸地區。即使在那個交通異常簡陋的年代,人類的活動能力、文明發展通過商業貿易而增強。而商業和貿易所帶動的,首先是城市的興起。商旅所經過的地方,往往都是城市興盛。西方文學、藝術和地理學的代表——《荷馬史詩·奧德賽》第19卷里有這樣一段經典的描述:
“當一個人,
長久地離別故鄉,像我遭遇的那樣,
漫游過許多人間城市,忍受辛苦。
不過我仍然向你述說,如你所垂詢。
有一處國土克里特,在酒色的大海中央,
美麗而肥沃,波浪環抱,居民眾多,
多得難以勝計,共有城市九十座,
不同的語言相混雜……
有座偉大的城市克諾索斯,米諾斯在那里,
九歲為王,他是偉大的宙斯的好友。”
這段話的背景是古希臘的英雄、《荷馬史詩·奧德賽》的主角奧德修斯在歷盡千難萬險之后回到他的祖國,他先假扮成一個乞丐,在給他的妻子珀涅羅珀述說他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的時候,講述了他的經歷。這段話包含非常豐富的信息,但突出反映了古希臘人以城市為中心的文明樣態,可以說是一個微型的古希臘社會模型。荷馬的敘述有很多真實的成分,也有想象和虛構。克里特和米諾斯實際上是希臘文明的前身——米諾斯文明,而重要的城市克諾索斯,就在克里特島上。米諾斯既是這個王國的名字,也是其國王的名字。
古希臘人把城邦視為神性的象征,認為城市都是由神來庇護,城市起到了溝通神性和人性的作用,所以有非常強烈的宗教或文化意味。《伊利亞特》和《奧德賽》都在反復強調這一點。而溝通人和神的最重要的空間載體,不是鄉村,是城市,這是尤其值得我們重視的。除了海洋主導的古希臘城市文明的特點,城市的數量與規模,人口、語言與宗教等,都是自古至今所有城市最典型的、最重要的特征。
比荷馬所處的時代晚四、五百年,正是中國的老子所處的時代。老子對于理想社會的描述是什么樣的呢?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至治之極。甘美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道德經》第八十章)
這是一種典型的“雞犬之聲相聞”的鄉村田園生活,可以稱之為“小國寡民”模型,這種模型適合于傳統的鄉村社會。這種模型起源于《詩經》里的“樂土”,后來則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等,情形雖不同,但都是圍繞鄉村進行設計。孔子也有“禮失而求諸野”(《漢書·藝文志》)的類似思考。如果禮義道德乃至文化崩潰的話,我們怎么辦?——回到鄉村去!這反映出,中國傳統文化真正的根基或認同在于鄉村而不在城市。與西方的“理想國”“烏托邦”“太陽城”等關注城市建構不同,中國古人對于理想社會的想象和勾勒的重點在農村,而不在于城市。[10]
為什么中國會產生這樣一種與古希臘社會完全不同的認識呢?主要是因為中國的地理特征大體上是一面臨海。中國很早就自成一個地理單元,而地中海周邊的國家和島嶼卻不得不與周圍的國家和區域產生一種必然聯系。所以,它們天然在開放性上就比中國強。而只有一面臨海的地理特征,使中國偏重于內陸的農耕文化。在宋元明清時期,中國的城鎮進入大發展,城鎮化率也加快上升,中國的城市比西方的城市要先進很多,甚至造樓等技術都是世界領先,這在《馬可·波羅游記》等都有所反映。但從根本上來講,因為不重視海外貿易,所以就沒有擺脫區域城鎮化的類型或模式。其實并不是當時的政府或者官員不想發展海外貿易,相反,歷史資料表明,明朝和清朝并不是完全封閉海外貿易,而是有一個階段禁海,有一個階段開海。[11]它是一個不斷反復的政策。正是因為一面臨海,帝國或者說王朝統治的重心在于廣闊的、以農耕為主要特征的內陸腹地。因為中國有很多的河流,只要能夠發展灌溉農業,都可以進行自給自足,所以就沒有國外貿易的內在動力。只要王朝維持農業穩定,能夠讓百姓吃飽肚子,那么人們就不會造反;所以在客觀上必然會出臺一系列制度來重視農業,抑制商業。因為商業的利潤,從常理上來講,比農業要高得多。如果鼓勵商業,那么農業就受到很大的損害。所以中國歷史上長期實行崇本抑末的國策,認為農業才是立國之本,并衍生出“重農抑商”的文化:農民是比較樸素的、質樸的,而商人是“重利輕別離”、是“薄情寡義”的。這一系列制度上的重農抑商,文化上的重鄉輕城,慢慢形成了一種國策乃至意識形態。所以,中國古代這一套地理、社會和政治邏輯,與古希臘大不相同。
四、面向未來的城市文明
在城鎮化的認識和實踐上,我們首先應該返回經典。著名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早已看到中西城市差別的地理起源:“古希臘羅馬的城邦最初都是海上貿易城市;中國則基本上是一個內陸國家……城市的繁榮并不取決于經濟與政治魄力,而是取決于朝廷的管理職能。”[12]這一點真是太具有先見之明。因為這種朝廷或政府的管理職能,不僅有力形成了中國古代城市發展的重要力量,而且也深刻影響了中國現當代的城鎮化。亞當·斯密曾經在《國富論》里指出:“中國的國內市場,也許并不小于全歐洲各國的市場。假設能在國內市場之外,再加上世界其余各地的國外市場,那么更廣大的國外貿易,必然大大增加中國制造品,大大改進其制造業的生產力……通過更廣泛的航行,中國人自會學得外國人所用的各種機械的使用術與建造術,以及世界其他各國技術上、產業上的各種改良。”[13]斯密的這些洞見,實際上正是改革開放最強大的理由。所以,盡管韋伯和斯密兩個人都沒有到過中國,也沒有更深入了解到中國的具體國情,但是他們對中國國情的把握與方向判斷卻是非常透徹和精準的。實際上,這是一些最基本的理論,但在現今的城鎮化研究中往往被忽視,我們認識、了解并接受它們經歷了一個艱苦曲折的過程,這也許從某種層面說明了歷史、地理、文化與既定的社會結構對人的約束性的強大。
對城鄉關系或城鎮化問題,這里提供的也僅僅是一種視角。回顧歷史和立足現實,存在多種影響城鎮化的要素和力量,它們之間也是互相關聯和作用的。如果我們面向一個普遍的、城市文明社會的未來的話,那么,文化并不是可有可無或虛無縹緲的,恰恰相反,它始終是一個堅實的、至關重要的、歸根結底的力量與追求。未來的人類文明應該是注重城鄉聯系和城鄉融合的。在根基上,它需要的還是播種與培育,找到合適的土壤和進行辛勤的勞作,這是農業或鄉村文明的啟示。在方向上,它提示我們吸取城市文明的精髓:不能遏制的開放與包容精神,以及經由貿易獲得自由的不懈追求。未來的城市文明并不是拋棄或吞滅鄉村,恰恰相反,它要在鄉村文化的根基上吸取養料并扎根下去,真正地使人類更加自由。所以,面向未來城鎮化不能僅關心自然、產業、人口、政治和社會發展,更要在文化根基上,發展出更新的城市文明。盡管中外文化、地理和城鎮化道路有別,但這種新的城市文明是人類共同的價值趨向,也是新時代世界面臨的最重要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