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秋聲

蔣冬至的家位于海淀區皂君廟附近一幢普通的樓房中,房間雖不太寬敞,但在主人設計和布置下顯得整潔而有序。
他五十多歲,中等身材,圓臉上綻滿了微笑。深邃、明凈、清亮的眸子中充滿了真誠和善良。這剎那間的目光交流,我就感到他可親可敬、平易近人。他夫人在國家圖書館工作,端莊而秀麗,頗有大家閨秀的氣質。冬至的孩子叫蔣世鐸,8年前我第一次采訪冬至時,他正在北京讀大學,記得當時他彬彬有禮地打著招呼,熱情地為我倒水……
不久前的一天,當我第二次采訪蔣老師時,蔣世鐸不在家。冬至夫人告訴我:世鐸在大學畢業后不久,和幾個朋友成立了武術館,培養青少年學習中國武術。一文一武,珠聯璧合,蔣氏父子可謂性情中人。
冬至家的藏書很多,柜子中大多數是書法碑帖、書法詞典、篆刻和收藏方面的書,還有一些繪畫方面的書籍。客廳的上方有塊匾,書寫工整端秀的楷書“草香閣”, 是著名書法家曾正國為他題寫的。客廳的另面墻上還掛著“草香閣”的匾,字體渾厚而有力,是著名書法家張書范所題。
室內的空白處掛著冬至夫人的寫意畫,有迎著寒風怒放的紅梅、有江南挺拔的毛竹、有謙謙君子喜歡的蘭花……作品雖顯稚嫩,但你能感受到畫者的努力和用心。
客廳的沙發旁,一把黑亮、古樸、長約丈余的古代大刀聳立在那里,非常醒目。冬至道:“這刀是明代的,距今已有400多年的歷史。這是十幾年前年我在北海公園的荷花市場錢買來的,沒花多少錢。”
在客廳左側的刀架上,疊放著三把形狀相似但長短不一的中國古劍,劍上閃爍著冷冷的白光。冬至詳細地介紹了這幾把寶劍的來歷、年代和制造工藝,讓我茅塞頓開,增長了不少古代刀劍方面的知識。
就在這間充滿文化氣息的屋子里,我們開始了一場藝術的漫談。
少年起步
冬至出生在一個光榮的革命軍人家中,父親參加過解放戰爭,受過傷,曾立過兩次戰功。家中至今還保存著父親獲得的兩枚銀質獎章。他對孩子們要求嚴格。冬至八歲時,他就請一位懂書法的老同事魏勇來到家中,教孩子們寫字。母親和姐姐為他買了國際歌歌詞的楷書字帖讓他臨習。
冬至聰明伶俐,十幾歲時已能背誦多首唐宋詩詞,璀璨的中國古代文化滋潤著一顆追求上進、立志為書法藝術做出貢獻的少年的心。
后來他又幸運地認識了書法名家唐棣華,唐先生擅長行書和楷書。在父親的督促和兩位老師的嚴格要求下,他刻苦學習寫字,犧牲了很多游玩的時間,但也為他的書法藝術打下了初步基礎。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兩位啟蒙老師都向他指明了“顏筋柳骨”這一學書的重要途徑。在老師的指導和他的勤學苦練下。在1978年北京105中學的一次書法比賽中,14歲的他一炮打響,獲得了楷書第一名的好成績。
北京105中學是所優秀的中學,校領導為了弘揚中國傳統文化,聘請了書法老師劉關石。劉先生是教魏碑的,魏碑有“鐵畫銀鉤”之稱,是學習書法的重要教材。他發現冬至是塊學習書法的好材料,有悟性和天賦,于是指導他臨習魏碑達兩三年之久。還常帶著他去參加東城區書法家協會的活動。在這里他又認識了京城的書法名家賈松陽和號稱“半橋老人”的王一新等書法前輩。這些都為冬至的書法藝術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回憶自己在書法藝術上走過的每一步,冬至不無感慨地說:“學習書法,家庭環境很重要。如果沒有父母的早期培養,沒有姐姐的鼎力支持,我絕不會有今天的成績。姐姐為了讓我習字,舍不得為自己買一件新衣服,她掙的錢都交給父母,媽媽給她的一點兒零花錢都為我買了字帖。她為我付出的太多了……”說至此時,屋里一片寂靜,連我也被他們那深深的姐弟情感動了。
后來,冬至參加了北京書法家協會和其他單位舉辦的很多書法培訓班、還有“龐中華硬筆書法學習班”。他說:“那時北京刮起了一陣學習龐中華硬筆書法的風,我也狂寫了一陣硬筆書法,可硬筆的楷書并不好寫,但對毛筆的小楷很有好處。我后來還在全國硬筆書法大賽中獲得了二等獎。因為我成績好,北京硬筆書法學會會長王寶心幾次聘請我擔任了硬筆書法的老師。”由此可見他是個低調、謙遜、不事張揚的人。
冬至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他在1984年就參加了工作。但憑著相當的實力通過了自學高考。又憑著扎實的書法功底考上了首都師范大學歐陽中石的“書法大專班”。在首師大的幾年中,他在中石老師和其他老師的指導下,勤奮學習,博采百家之長,書藝大進。
1984年7月,冬至在北京建工集團三建公司工作,領導發現了他在書法方面的特長,便安排他在工會和宣傳部門工作。他如魚得水,并將他在書法方面的擅長發揮到了極致。1996年10月24日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后來還獲得了政工師的職稱。
建工集團成立50年時,集團為慶賀這一節日,決定制作一批有文化底蘊的折扇,他和篆刻家張利、北京建工報記者闕廣武三人合作, 他用工整秀麗的小楷書寫了“建工賦”的扇面,后來這些精美的書法藝術珍品作為禮品送給了中央首長和外國來賓。
三十多年來,冬至每天都沒有停止過臨帖和練字,采訪時我就看到他的寫字臺下,堆滿了各種字體的練字用的舊報紙。
為了使自己的書法水平達到新的高度,他幾乎放棄了所有的節假日。每天下班后,在家中至少要寫兩個小時的字,這是雷打不動的習慣。節假日時他臨帖有時能寫到七、八個小時。繩鋸木斷,水滴石穿,正是這種執著、持久的苦練和勤奮,才使他在北京的許多書法大賽中頻頻獲獎。
冬至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他說妻子為了他的事業,承擔了許多的家務勞動,她聰明、賢惠、識大體。沒有她的支持,他也不會取得今天的成績。
冬至與書法
談到書法,他有說不完的話題。他說:“啟功先生說過,學習書法得不斷地進一些新的東西,臨帖就等于進貨,臨帖也是書法上的一種充電方式,老有古意的東西。寫出的字要含有古意,古質而今研嘛!”
采訪中我發現,冬至對他的啟蒙老師、中學時指導他書法的老師和首都師范大學的名師都很尊重。對同行和學友取得的成績也多加贊賞。他幾次說到“劉俊京的小楷寫得經典、寫得好;李有來、曾正國、龍開勝在成名之后,并沒有停止腳步,仍然在努力探索。”
冬至非常善于向名家學習,在首師大上課時,他認真聆聽歐陽中石和其他老師的講課。他對老師教導牢記在心。中石先生講的:“元代大書法家趙孟頫曾經說過,用筆千古不易,結字因時相傳;古人王曾虔的‘書之妙道,神采為上,行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冬至對大師的教誨有著透徹的理解和精辟的分析。
冬至非常推崇書法名家李鐸先生對學習書法的一些看法,即八個字和四個要點:“興趣、勤奮、悟性、路徑”“臨、立、變、創”。他認為“學習書法首先要有興趣,有了興趣才能堅持下去。正所謂達到技與道的境界。臨帖很重要,大量的書寫,達到量的積累才能有質的變化,才能進步。一個人的書法水平一看他的筆道,便可知他的深度和水平。”
冬至認為目前在中國書法界大約可以分為主流的兩派,一個是傳統的師承派,另一個是學院派,他自稱是學院派。
冬至是個非常勤奮的人,為了書寫小楷的“道德經”,他曾經一天寫過2000個字,我聽了很是欽佩,可他卻說:“元代的大書法家趙孟頫曾經創造過日寫萬字的奇跡。我比古人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冬至的字書寫得秀麗而工整,飄逸中內藏筋骨,頗見功力,書法家金波評其字為“棉里有鋼筋”。
收藏的樂趣
冬至不但是京城有名氣的書法家,還是一位在古代兵器方面很有影響的收藏家。
他向我展示了從不示人的一些珍貴的藏品。他從柜子中拿出一個很陳舊的刀盒,又輕輕地從中取出一把依舊光彩奪目的軍刀,嚴肅地說:“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軍刀,是我下了不少的功夫掏來的。這是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二十九軍將士們在盧溝橋與日本鬼子搏斗時用過的戰刀,非常難得。”他的話又把我們帶到幾十年前那戰火紛飛的年代……
冬至又拿出了一把在電影中常見到的日本戰刀。他說:“日本的刀有一種鬼氣,看上去就不舒服。而中國的刀,比如那把明代的大刀,看上去就有一種泱泱大國的風范。我喜歡我們古代和近代的重兵器。我們的寶劍拿在手中,一種英雄之氣油然而起。”
他又從柜子中拿出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玩意兒,一尺多長,直徑約兩公分,鍛造制成,很像锏。我孤陋寡聞地說:“這是锏吧?”冬至告訴我,這不叫锏,這種武器叫“雷火鞭”,是明代官方制作的一種武器。它的身上有存放火藥的藥槽兒,鞭的前方有一個火藥孔,用的時候先裝上火藥,再點火,瞄準敵人后再打出去。他的講解和實物讓我大開了眼界。
為了收藏,他省吃儉用,投資收藏了各種古代、近代、現代的各種兵器大約十幾種、三十多件。他認為收藏是文化、也是一種責任。愛國的收藏家都具有一種不言而喻的使命感。正是這種神圣的使命感,才使國內的許多收藏家千方百計、萬里迢迢地去世界各地搜集我們偉大民族散落和流失在海外的諸多文物。我們的祖國有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海內外的每一件古代、近代的兵器都有著它的傳奇和故事。
他痛心地說:“因為歷史的和其它原因,我們許多古代文物和兵器流失于國外,收藏界想要收回來是有相當難度的。乾隆皇帝的御用寶劍‘神鋒,至今都還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內;法國的盧浮宮內當年他們掠奪的許多中國的文物寶藏,至今不敢展覽給世人看。”
培育書法新人
冬至每天都很忙,白天他必須去上班。周六日他還要給幾個學生去上課。節假日他經常參加社會上的一些公益活動,在他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他有使不完的勁兒。
幾年前他還帶過一個北京理工大學的德國留學生,中文名字叫石凌峰,他對中國的書法非常癡迷,看到了蔣冬至的書法作品,于是就慕名找到了蔣老師,虛心地拜他為師,冬至盡管非常繁忙,但他為了弘揚祖國的文化,還是破例地收下了這個外國學生。
冬至是有獨立見解而不會隨波逐流的書法家,近幾年來他把更多的精力和業余時間放在了弘揚國粹、培育書法新人的工作上,非常難得可貴。
少年強則國家強,前幾年北京市教育局正式發文,決定:“書法課要進入中小學的課堂”。冬至知道這個消息后非常高興。他知道自己又有了用武之地了。
冬至是中國書法藝術的熱情傳播者,他曾在石景山區的魯谷的一些學校及豐臺文化館為成年人和兒童分別講述過書法課;還為西城區辦事處的同志們進行免費的義務授課;因為在建工集團系統工作,他理所當然地也為集團系統的同事們上過多次書法課;他還為北京建工設計院的工程師們系統地授課,雖然是每周只有一個晚上,但是時間長達十幾年啊!
僅僅是初步統計,在十幾年當中,他已經培養了幾十名書法新秀,聽他書法課的學生將近兩千多人。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冬至的學生方童年僅十幾歲,已經跟著蔣老師學習書法六七年了。她聰明、努力,在冬至的嚴格要求下,進步很快。她的作品在2015年獲得了北京市電視書法大賽的二等獎。冬至的另一個學生張博健的書法作品在2017年也獲得了海淀區青少年藝術節書法比賽的一、二、三等獎。
幾十年的堅持,總算有所收獲。作為一名“文化人”,蔣冬至所希冀的并非金錢利益,而是文化的傳承。他一直走在這條永無止境的傳承之路上,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