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英雄的誕生

鮑勃·巴徹勒

“一個怪物！”馬丁·古德曼轉過身來，搖了搖頭。

在《神奇四俠》大獲成功后，漫威創立者、出版商馬丁·古德曼希望斯坦·李和杰克·科比打造另一支超級英雄團隊。李告訴古德曼他另有打算，想以“另類”怪物為主角出一本單行漫畫。

聽到此話，古德曼嘆了口氣走開了。在他看來，如果不趁熱打鐵繼續創作另一支超級英雄團隊，哪怕是衍生作品，都可笑至極。李看著老板離開房間的背影，想起自己和科比無意中談論起的龐然大物。

李說：“我已經絞盡腦汁想了好幾天，我想創作一個類型不同、人們前所未聞的超級英雄。新角色不僅必須具有超強的力量，還要與石頭人及對手DC漫畫公司令人望而生畏的超人有所不同。”

不久后，李就創作了綠巨人、雷神、鋼鐵俠等其他英雄角色，這些作品改變了人們對漫畫及其創作者的看法。李和科比成了名人，后來還紛紛獲得了粉絲們給予的愛稱：“漫畫之王”（King） 杰克·科比和“漫威之父” （the Man）斯坦·李。

這對創意二人組就像發現了一顆璀璨的新星一樣，他們能夠將漫畫人物表現得栩栩如生，并從現實生活中尋找素材來充實故事內容。這些英雄不同于以往的漫畫人物，他們使用別樣的對話方式，居住在一個近乎真實的世界里，仿佛就在讀者的窗外一樣。

綠巨人遇冷

在20世紀60年代偉大的藝術家中，鮑勃.迪倫將古老的民歌改編成抗議游行歌曲，小說家約翰.厄普代克將彼得.兔的故事改編成普通人的故事。同樣，李根據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和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創作了綠巨人。

李從最瘋狂的想法里尋找靈感：“想象一下，要把一個怪物塑造成一位英雄，將會面臨怎樣的挑戰。我們的主人公擁有超人般的力量，但他并非一個集智慧與美德于一身且毫無瑕疵的英雄”。

為了增加戲劇張力，他還給漫畫增添了濃重的冷戰時期的焦慮情緒。當全世界都在為原子技術可能造成的破壞而揪心時，李把核武器試驗描繪成一個災難性事件：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科學家從此變成了一個狂暴的龐然大物。李和科比引入了無敵浩克這個角色。

作為一個深沉且略嚇人的怪物，浩克加入了漫威反英雄角色的大家庭。李和科比大膽地推斷，粉絲們能體會到巨人的失敗和脆弱。

才華橫溢但性格溫順的科學家布魯斯·班納因受到了伽馬射線的輻射，變成了綠巨人，這個怪獸把年輕的里克·瓊斯趕走了，并大聲喊道：“滾開！你這只孱弱的小蟲子！”科比精湛的藝術表現力使得綠巨人（最初是灰色皮膚）躍然紙上，“科比粗壯的怪物藝術風格”賦予這位英雄兼怪物無窮的能量，也強化了綠巨人所代表的現實焦慮感和內在本我。

《神奇四俠》首次亮相6個月后，也就是1962年5月，《無敵浩克》隨之推出，但該作品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卻舉步維艱。讀者很快失去了興趣，這印證了古德曼的反對意見。由于之前簽訂的合同條款規定，漫威可發行的雜志十分有限，李也無力挽救該系列。當李看到蜘蛛俠人氣飆升時，他不得不取消一個系列來為之讓位，1963年3月由于綠巨人停止發行，才有了首期《超凡蜘蛛俠》的出版。

綠巨人的失敗凸顯了李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古德曼總是催促編輯取消創作那些銷量不佳的作品。在僅有的6卷中，李對綠巨人做了大量的改動，起初他是在夜幕降臨時變身怪物，后來是生氣時才變身;接下來，李不停地修改角色的智商和頭腦，綠巨人時而笨拙，時而保留班納的聰明才智。出現在最后一卷的綠巨人最為奇怪，他雖然變了身，但仍然保留了班納普通人大小的腦袋。這個角色已經脫離正常軌道，李的這些修改已近乎荒謬。

發行數目的限制迫使李想另辟蹊徑來給角色更大的空間。1964年10月，李在《驚奇故事》第60卷中重啟綠巨人。綠巨人是《驚奇故事》的主角，在其他系列中也有綠巨人的身影，包括《蜘蛛俠》和《復仇者聯盟》。

苛刻的發行協議終止后，漫威人氣飆升，李終于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來決定出版什么雜志了。他在1968年3月出版了《無敵浩克》第102卷，隨著這位漫威的超級英雄出現在電視動畫、午餐盒、T恤等各種媒介上，他的存在感越來越強，人氣也越來越高。

雷神的靈感

漫威漫畫的一大特點是打造超級英雄人性化的一面。在20世紀30年代末期，超人的影響極其深遠，漫畫業的重心在無敵的角色上，這些角色總是擁有令人難以想象的力量。李知道，他需要一個比迄今為止所有的作品“更大、更好、更強”的超級英雄。

他嘗試過諸如“超級天神”等古怪的想法，也有左手畫出的堆積如山的潦草涂鴉和草圖。李認為：“既然要做現今的傳奇，就得把之前錯過的重新找回來，打磨修繕，然后塑造我們的新版本。”李專注于北歐神話，創造了一個“天神”，從而展開了“天神之間持續的善惡之爭”，這正是人類幾百年來一直在講述的故事。

李和科比創作的北歐之神被命名為“雷神”托爾，神奇的烏魯之錘為其提供神力。這位英雄在《神秘之旅》第83卷（1962年8月）中首次亮相。

古德曼幾年前不得不和對手公司DC簽訂了一份苛刻的分銷協議，以便在書報亭上出售刊物，這一協議在此時仍然影響漫威的發展，每月出版數量被限制在8本。因此，雷神托爾和其他新創作的角色并沒有單獨推出系列，其亮相是在現有的雜志中。然而，不利的發行條件確實給了李機會，讓他嘗試性地引入一個新的超級英雄，以評估粉絲的興趣之后再投入全部資源。

由于出版時間和漫畫系列數量有限，李不得不在青少年、西部和超級英雄題材之間來回切換。在編寫雷神的故事時，他把編劇的職責交給了弟弟拉里·利伯。

開始時，李讓弟弟和科比搭檔，效果頗佳。李構思情節，然后畫師加以擴展，因為他特別擅長創作雷神這類神話故事。不久，李完全接管了這個系列，部分原因是他鐘愛這個角色，創作《雷神》時，李從他小時候大聲朗讀的莎士比亞的作品中汲取靈感，其他的靈感來自埃德加·愛倫·坡、亞歷山大·大仲馬等作家的作品，他嘗試用不同的戲劇效果來增加北歐之神的厚重感。

李一生中觀看、分析了許多部電影，從中了解到把握節奏的重要性，并將其運用到風頭正勁的超級英雄的寫作風格里。他還從亞瑟·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的故事里取材，李認為福爾摩斯才是終極英雄的縮影，因為“超級英雄應該是令人信服的，沒有比夏洛克更可信的角色了”。

鋼鐵俠幕后

李告訴古德曼，他想創造一個超級英雄，一個以霍華德·休斯為原型的英俊的企業大亨兼軍火商時，古德曼直截了當地說：“你瘋了。”不管李是不是真的瘋了，他認為古德曼沒有直接說“不”，于是就和畫師唐·赫克一起創作了托尼·斯塔克——鋼鐵俠。

李認為鋼鐵俠應該站在其他超級英雄的對立面：一位富有、溫和、英俊，看似超然物外的軍火商。

李總是從現實生活取材，來給故事設置背景，在創作新角色的時候更是如此。而李把鋼鐵俠的故事背景設定在鮮有人知的、地球另一邊的亞洲國家——越南，那時大家對越南還一無所知。鋼鐵俠是工業巨頭斯塔克的另一面，這個角色首次出現在《懸疑故事》第39卷（1963年3月）。

斯塔克和李筆下的許多角色一樣，既是一位科學家，又是一位“魅力十足的花花公子，身邊總有美女為伴”。故事的大部分情節（由李構思，由拉里撰寫）都以回憶的方式被講述，該故事追溯了斯塔克是如何從休斯式的工業領袖轉變為全副武裝的超級英雄的。

叢林里的地雷伏擊了斯塔克和保護他的士兵，他被敵人俘虜了被關在“游擊隊司令部”，因為一塊彈片卡在他的心臟附近，他活不了多久。綁架他的越南軍閥王秋（Wong-Chu） 決定欺騙這個美國發明家來制造炸彈，直到彈片最終逼近斯塔克的心臟，使他的生命終結。然后，他開始制作戰甲，既為了保命，又為了擊敗越南軍隊。在著名物理學教授侯殷森（Ho Yinsen）的幫助下，斯塔克用他強大的晶體管設計并創造了鋼鐵俠戰甲，重獲新生。

斯塔克發誓為死去的教授報仇，使用晶體管逆轉子彈軌跡，使其射向士兵，當王秋伸手想去拿旁邊的彈藥時，他把油噴射在彈藥上，然后點燃了火炬，王秋隨之被炸死。鋼鐵俠放走了其他被關起來的人，他重新穿上棕色的外套，頭戴呢帽，默默地走開了。于是，這位超級英雄開始思考他該如何以鋼鐵俠的新身份迎接新生活，他問道：“誰知道未來的命運會怎樣？只有時間才能回答，只有時間……”

漫畫家唐·赫克和李之所以能聯手把《鋼鐵俠》打造成功，主要是因為赫克學習能力強，能夠適應李的新的敘事方法。“斯坦會打電話來和我講個開頭和結尾。”赫克回憶說，“我會問：‘中間的部分怎么辦？他說：‘你自己來補充。”一些畫師很難適應李的方式，但赫克和部門中的其他人卻迅速地成長起來。

“漫威式創作法”類似于電視和好萊塢許多編劇的創作方式：由一個人提出故事梗概，然后集思廣益。這樣創作出來的劇本既有深度，細節又經得起推敲。

李的漫畫不負粉絲的期待，他想出了創造更多超級英雄的方法，來滿足翹首以盼的粉絲。他沒有用一些無關痛癢的內容或者陳年舊事來填滿每一卷的內容，而是把創作出的新人物加到故事中去。比如，神奇四俠中的霹靂火就成了短篇故事集《奇異故事》中的主要角色。

《奇異故事》是怪獸流行時代遺留下來的漫畫系列。李的直覺很準，這本漫畫之后的銷售額開始猛增。史蒂夫·迪特科和李為霹靂火設計的搭檔源自李小時候收聽的一檔名為“魔術師錢杜”的廣播節目。李創作出來的人物變成了奇異博士，這得益于迪特科對魔法世界淋漓盡致的展現以及他魔法般的描繪方式。

鑒于奇異博士實際上是一個魔術師，因此李為他設計的語言風格是莊嚴且高貴的，而非市井戲臺上魔術師從帽子里變出兔子的把戲。

奇異博士的語言風格獨特有趣，他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以霍戈斯遠古之主之名”（by the hoary hosts of Hoggoth），既壓頭韻，又富有魔幻色彩，讀者仿佛可以從博士特定的語音、語調中聽出李抑揚頓挫的聲音。許多人試圖剖析斯特蘭奇博士奇怪的抑揚頓挫法，追溯其文學淵源。李不敢告訴他們大多數詞語其實都是他編造出來的。

復聯的構建

《神奇四俠》大熱時，所有人都很驚訝，所以古德曼從來沒有放棄讓李再組建一支超級英雄團隊。如果一組英雄漫畫賣得好，那么正常的邏輯是在英雄花名冊上增加更多的名字。而且，古德曼已經修改了與漫威發行商的協議，該協議允許他們每月可以出版更多系列。

對于獨立新聞公司來說，這筆交易純粹是出于財務上的考慮。雖然他們是DC漫畫公司旗下的發行公司，但獨立新聞公司想利用漫威的聲望來賺錢。沒人能想到古德曼和李會最終成為市場的主導者，獨立新聞公司的想法是，每月讓漫威多出幾部漫畫，這樣大家都能多賺點兒錢。然而，DC漫畫公司的高管們從未想到此舉實則是在引狼入室。

粉絲的來信讓李知道了《神奇四俠》有多成功，公眾要求漫威創作一支屬于自己的英雄團隊。李想到了DC漫畫公司的美國正義聯盟，他認為漫威的團隊也應該由幾個最強大的角色組成。因為科比在其他系列中畫了很多英雄角色，李就讓他來負責《復仇者聯盟》，該聯盟隊員包括雷神、蟻人、綠巨人、黃蜂女和鋼鐵俠。最后，李組建了一支可以與DC漫畫公司的團隊相抗衡的超級英雄團隊。

李和科比二人聯手打造的復仇者聯盟帶有一絲優越感，仿佛這支超級團隊是漫威宇宙強者中的強者，但同時他們也增加了現實主義的元素，以推動漫畫銷量的飆升。

復仇者聯盟的成員們不會總是一團和氣或者意見一致。他們也生活在紐約市，住在托尼·斯塔克捐贈的一棟大樓里。李認為自己為“角色塑造了一個他們可以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同時他也“營造了一種現實主義的氛圍，讓讀者覺得自己了解人物，理解他們的困境，關心他們”。

當《復仇者聯盟》第1卷（1963年9月）出現在書報亭上時，漫畫封面上英雄們的動作栩栩如生——雷神托爾揮舞著錘子，蟻人和黃蜂女突然沖了進來，綠巨人和鋼鐵俠擺好了作戰的架勢。讀者只能從后面瞥到“惡作劇之神”洛基，仿佛有臺照相機從他的右肩上方拍照一樣，封面的布局為這支新的超級英雄團隊提供了一種精彩的詮釋。

在故事里，洛基實施了一個邪惡的計劃，用綠巨人作為誘餌，來吸引他哥哥雷神露面。英雄團隊接到了一通來自里克·瓊斯的青少年軍團的求助電話，神奇四俠客串了一下，他們因為忙于另外的任務而無法到場。最終，英雄們找到了綠巨人。

同時，雷神回到阿斯加德與洛基對質。在與洛基交手并挫敗了一系列的陷阱后，雷神將洛基帶回了地球，并向其他超級英雄揭示了事情的真相。當“惡作劇之神”洛基具有放射性能力之后，他試圖再次與雷神交戰，但是蟻人和黃蜂女把他困在一個鉛襯的容器里，這個容器是專為卡車設計的，用來“從原子測試中運送放射性廢物，并把它們的貨物傾倒到海洋中做最終處理”。在阻止了雷神邪惡的兄弟洛基之后，這支團隊決定聯合起來，說服綠巨人加入他們。

在《復仇者聯盟》第2卷開篇，雷神批評了綠巨人，綠巨人又反過來威脅雷神。與其他角色一樣，這些超級英雄也面臨著現實問題。雷神和綠巨人對彼此摩拳擦掌，而鋼鐵俠成了和事佬，而黃蜂女暗戀雷神，認為他既“可愛”又“帥氣”。后來，復仇者聯盟找到了美國隊長，把他拉進了團隊。

李和科比這對創意組合點燃了1963年的漫畫業，他們在這一年里創作了一群古怪的超級英雄。這些超級英雄看起來很普通，他們于偶然間獲得了超能力，也不得不應對由此帶來的后果。

由于擔心讀者可能會厭倦這些偶然獲得超能力的英雄人物，李打破了這種模式，組建了一支由天生具有“特異功能”的人組成的團隊。他回憶說，這支團隊將是“變種人……是大自然的反常現象”。李和科比一起創建了兩個團體，一伙是好人，一伙是壞人。

李認為這兩個團體“充滿了新鮮感和驚喜”。他最初想將這一系列命名為“變種人”系列，但遭到了古德曼的否定。李后來從角色具有“額外”（extra）的能力中得到靈感，提出“X戰警”一詞。

李和科比創造的這個世界圍繞著這樣一個中心展開：人類不斷地進化，有些人生來就有特殊的能力，而這些能力在青春期時就顯露出來了。他們認為青少年有超能力可以俘獲更多年輕的粉絲。這些變種人，比如激光眼，可以從眼睛里射出激光;還有鳳凰女琴·格蕾，她有讀取他人意識的精神感應力量，可以用意念移動物體。他們都上過查爾斯·澤維爾教授（X教授）的天才少年學校。在學校里，他們學會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并以此為基礎為人類造福。

1963—1970年，盡管李對《X戰警》寄予厚望，但它從未真正帶來強勁的銷量。他和科比在創作暢銷漫畫時面臨巨大的壓力，所以當科比要求更換系列時，李答應了他的要求。之后，李自己也轉而投向銷量更好的系列當中去了。

超級英雄題材一經成功，李就建立起一種工作體系，主要把控漫畫部門的創意工作。李的獨特能力是將20世紀60年代早期的語言和風格搬到漫畫書上來。因此，漫威的讀者可以領略到類似演員彼得·塞勒斯出演《粉紅豹》（1963）和《奇愛博士》（1964）時帶來的幽默和諷刺，同時也能欣賞到伊恩·弗萊明筆下的詹姆斯·邦德這類全力投入的英雄角色——《金手指》（1964）等邦德系列電影包含了一系列復雜的劇情、暴力的鏡頭和類似超級英雄般的英勇故事。

流行文化正在發生改變。李發現了超級英雄人性化的一面，他們擁有超能力，但又面臨現實的問題，這種類型很快就成了主流媒體的熱點話題。李解釋說：“我們努力寫好腳本，畫好漫畫，努力把劇情充實起來。這背后的核心思想是把漫畫打造為成人的童話故事，創作出我們自己喜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