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于因借，精在體宜

〔明〕計成

世之興造，專主鳩匠，獨不聞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諺乎？非主人也，能主之人也。古公輸巧a，陸云精藝b，其人豈執斧斤者哉？若匠惟雕鏤是巧，排架是精，一梁一柱，定不可移，俗以“無竅之人”呼之c，其確也。故凡造作，必先相地立基，然后定其間進，量其廣狹，隨曲合方，是在主者，能妙于得體合宜，未可拘

率d。假如基地偏缺，鄰嵌何必欲求其齊e，其屋架何必拘三五間，為進多少？半間一廣f，自然雅稱，斯所謂“主人之七分”也。第園筑之主，猶須什九，而用匠什一，何也？園林巧于“因”“借”，精在“體”“宜”g，愈非匠作可為，亦非主人所能自主者，須求得人，當要節用。“因”者：隨基勢之高下，體形之端正，礙木刪椏，泉流石注，互相借資;宜亭斯亭，宜榭斯榭，不妨偏徑，頓置婉轉，斯謂“精而合宜”者也。“借”者：園雖別內外，得景則無拘遠近，晴巒聳秀，紺宇凌空h，極目所至，俗則屏之，嘉則收之，不分町畽i，盡為煙景，斯所謂“巧而得體”者也。體、宜、因、借，匪得其人，兼之惜費，則前工并棄，即有后起之輸、云，何傳于世？予亦恐浸失其源，聊繪式于后，為好事者公焉。

（《園冶》卷一《興造論》）

注釋：

a 公輸：公輸班，春秋末期魯國人，又稱魯班，是一名能工巧匠，后世奉他為工匠的祖師爺，是我國古代建筑工匠的智慧化身。

b 陸云：晉代吳郡人，就建造樓基的技術有很精辟的論說。

c 無竅之人：指不知趨避的笨拙之人。

d 未可拘率：意思是既要講究得體，又不能拘泥于定規;既要合宜，又不能粗率胡來。拘率，拘泥、粗率。

e 鄰嵌：這里指應該就地形來規劃園林結構，以充分利用地形的特點。鄰，接近。嵌，卡入空隙。

f 廣（yǎn）：指就著山崖建造的單坡頂的房子，也稱披廈，俗稱半間屋為“披子”。

g 巧于“因”“借”，精在“體”“宜”：因，依據，根據，這里指園林的藝術形象要因人、因地、因時制宜。借，引進、納入、接納、借用之義，這里指借景。體，指園林體制、規劃得體。宜，合宜，適宜，此指合乎材料、地形等的特性與主人的要求。

h 紺（gàn）宇：指代寺廟。

i 町畽（tǐng tuǎn）：田舍旁的空地。町，田間小路。畽，同“疃”，村莊。

大意：

當今人們造房子，全憑工匠們作主，難道就沒有聽說“三分匠、七分主人”的諺語嗎？這里的“主人”，說的不是園林主人，而是能夠規劃設計并主持施工建造的人。古代的魯班曾設計出結構巧妙的器具和房屋，陸云曾刻畫出精巧繁復的樓臺美景，他們豈是只操工具的普通匠人呢？普通工匠只以雕鏤為巧，以按式樣制作構架為精，按照定規而不改變一梁一柱，世人稱這樣的工匠是“無竅之人”，甚為確切。所以，凡是建造房屋，必須先考察地形地勢，規劃設想房屋基礎的位置和朝向，然后確定幾間、幾進，依照地基的寬窄，隨曲而曲，當方則方，這完全取決于主持建造的人，妙在能得體合宜地設計屋宇，構思既不拘泥于定制，也不隨意草率。假如地基不規整，何必一定要拼鑲整齊？房屋構架何必要限制為三間五間與多少進呢？半間一披，亦能幽雅相稱，這就是“主人之七分”的意義所在。至于造園師的作用更是占十分之九，而工匠的作用僅占十分之一。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園林結構妙在因地借景、得體合宜，這方面的工作不是普通工匠所能勝任的，也不是園林主人自己就能設計好的，所以必須聘請專業人士來主持，還要合理地節約費用。所謂“因”就是：要隨著地基的高低，留意地形的端正，如果有樹木阻礙觀景視線，就要修剪枝條;如遇泉水溪流，就要引注石上，讓水石美景相互借用襯托;適合建亭的地方就建亭，適合造榭的地方就造榭，園徑不妨偏僻，引導布置要蜿蜒曲折，這就是“精而合宜”的含義。所謂“借”就是：園林雖然劃分為園內園外，但取景則不拘于遠景近景。晴山聳立、古寺凌空，凡是目力所及之處，遇到庸俗的場景則屏蔽、遮擋，遇到美好的景色則收入園林中，不論是田野還是村莊，都納為在園中可觀賞到的煙云風景，這就是“巧而得體”的意思。這些得體適宜、因地借景的工作，如果沒有合適的人來主持規劃與實施，再加上吝惜費用，那么就會前功盡棄，即使有像魯班、陸云一樣智巧的后起之秀，又怎能建成傳世的佳構呢？我也怕傳統的造園技藝會逐漸失傳，姑且將各種園林圖式簡要地繪制在后面，以供愛好園林的人參考。

【點評】

明清時期，中國古典園林藝術水平達到頂峰，不僅出現了拙政園、圓明園這樣的園林杰作，還誕生了中國歷史上第一部全面系統地總結造園法則與技藝的著作—《園冶》。這部書的作者是明代末期的計成，他在崇禎四年（1631）為汪士衡造寤園（在今江蘇儀征）的間隙，總結自己十多年來的造園經驗，整理建筑結構圖式和文稿，寫成了《園冶》一書。書中，作者以“巧于因借，精在體宜”“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為核心和宗旨，提出了許多具體的設計原則，這是對中國古典園林審美思想的精辟總結，也反映了古代造園專家崇尚自然、因地制宜、因時而變、因人而異的理念。

本篇為《園冶》的第一篇正文《興造論》，標題為編者所擬。《興造論》提出了造園的要旨，是全書的總綱。作者在文中提出了三個重要觀點：

其一，強調專業人才（即造園師）在造園工作中的重要地位。作者在文中說“須求得人”，意思是必須要有高水平的造園師參與設計建造，才能取得成功。他在結尾處又說道：“匪得其人，兼之惜費，則前工并棄”，認為如果沒有藝術修養較高的專業造園師，再加上在應投入資金的地方吝嗇惜財，那么就會前功盡棄。可見，計成是十分注重專業人才的。

其二，造園要遵循節約與高效的原則，文中說“當要節用”，“節用”就是要節約，反對鋪張浪費。當代景觀設計和建造同樣秉持經濟原則，即用最少的人力、資金、能源投入來健全自然生態環境，有效地利用有限的土地資源來滿足人們的需求。同時，計成還指出在應當投入資金時，則不應“惜費”，而要給予經費的保障，這既是藝術品質的需要，也是保障材料和建造質量以及主人感受的需要。

其三，就是體、宜、因、借的造園理念。具體說，就是既要尊重和順應客觀規律，又要創造性地利用客觀條件，采取“順物之性”的原則，造出“宛自天開”的宜居園林。其中反映的是古人把握規律，順應自然，因時、因地、因人制宜的思想和智慧。

今天看來，《興造篇》所體現的這三個觀點，其價值已不局限于造園領域，頗值得今人在處事中加以借鑒。（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