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秀文
2014年,我來到了位于成都市大邑縣的特殊教育學校。盡管已經做了32年老師,這個環境對于我來說,卻一切都是新的。

第一次走進特殊學校的校門,一群正在操場活動的孩子歡天喜地向我奔來,有的友好地對著我喊“老師好”;有的拉起我的手,親熱地說:“阿姨好!阿姨,我喜歡你。”還有的好像是不能說話的聾啞孩子,他們比劃著,熱情地表達著對來客的友好與歡迎。我有一種首長檢閱部隊的心理享受,也有一種因孩子們毫無戒備的友好而產生的感動。
初入特校,我知道他們都是有殘疾的特殊兒童,卻不知他們有什么具體的情況。請教其他老師后才知道,本校有好幾種類型的特殊孩子:聾啞孩子、患唐氏綜合征的孩子、自閉癥孩子、腦癱孩子、智障孩子,還有多重殘疾的孩子。我記住了這些名詞,卻對如何“因材施教”一頭霧水。
校園里經常看到這樣的溫馨場景:啟音班(聾啞班)學生比劃著神秘的手語,活躍在校園,他們畫畫、滑輪滑、下棋、跳舞;一些洋娃娃般的、皮膚很白、幾乎長得一個樣的身患唐氏綜合癥的孩子,小點的女孩笑瞇瞇地乖乖坐著,讓大同學像媽媽一樣在她的頭上扎辮子,扎了又拆,拆了又扎,反反復復擺弄著扎出各種樣式;大一點的唐氏男生抱著小弟弟的頭,還拍著弟弟的背,嘴里念念有詞,小的就那么靜靜地依偎著。
多數孩子看到老師都會親熱地湊上去,抱老師,爭著送給老師他們舍不得吃的小點心。如果說這些孩子特殊的話,在我這個新人的眼里,他們的特殊就是比常人單純快樂。可是,當我看到已經青春期的男生把隱私器官拿出來玩弄,或者學生吐老師口水,摔老師東西時,我就傻了,只能在那里說著毫不見效的警告。而其他老師不會去顧及身上的口水,會把學生攬到懷里,輕聲地一面給學生講道理,一面對我說:“自閉孩子的反應特別慢,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只接受‘要怎樣做,聽不懂‘不能怎樣的警告。”
有時候,平常只會看著天空與“星星”默默對話的重度自閉孩子突然不再安靜,他們倒地哭鬧,翻窗爬墻。我只能硬拉硬拽,手足無措,而其他老師就會從容地走向學生,說著“乖,我們給媽媽打電話,媽媽愛,媽媽愛”之類柔情的話語。一般情況下,學生都會馬上終止突發的暴躁。即使有時他們會咬傷老師,老師也毫無嫌棄,絕不真正生氣。
為了盡快融入這個團隊,我默默聽課學習,送學生文具、衣物,學著與學生相處,哪怕我伸手拉住的是一雙滿是鼻涕的小手,我也會把尷尬藏起來,甜甜地和孩子一起歡笑。
盡管這樣,我還是有依稀的失落,深感現實的骨感與自己的力不從心。尤其在教學上無法大展身手,總有一種自我浪費的感覺。這里沒有洋洋灑灑的課堂,即使最簡單的字也要一筆一畫地反復教學,完全是有勁沒法使,天天“對牛彈琴”,怎談得上“讓苔花也學牡丹開”。
特校老師的生活也特別忙碌和繁瑣:整天忙碌著特殊孩子的衣食住行與學習,幾乎與社會絕緣。每天都要給學生削筆、擦鼻涕,甚至墊衛生巾。
有時我的親朋會說:“哎呀,你一個才女,去那個地方真是沒用武之地啊”“和這些學生打交道,小心你變憨哈”……面對這些擔心與勸告,我只有苦笑。
漸漸地,在學校多種形式的教學活動中,我感到了自己曾經的自以為是,原來特殊教育有著如此多的學問。就在不知不覺中,我回家談論學校時興奮點越來越多。特別是和老師們一起去家訪后,我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大邑縣特殊教育學校每學期都會安排各種形式的家校聯系,有品課、品餐活動,有家長手語培訓活動,還有送溫暖家訪活動等。
有一次,我參加的小組負責悅來鎮沿途幾個鄉鎮的家訪。這些鄉鎮,具有復雜的地理環境:有杜甫家窗含的西嶺雪山、有飄著花香的溫泉、有鶴鳴樹冠的連綿丘陵……這些讓八方游客向往的“高山流水”,卻擋住了特殊孩子上學的腳步。
學生家庭住址分散,分布于方圓幾百里的山區。我們一群女老師利用周末時間,有的手提吃的、穿的,有的肩扛準備送給學生的輪椅,在細雨綿綿的山道上跋山涉水,鞋上裹了厚厚的稀泥,每走一步都非常沉重和艱難。
重復著孩子們的求學路,老師們深感學生求學的不易,感慨有著各種殘疾的他們了不起的堅持。
有一個叫蔡雨的腦癱孩子,盡管行走不便,可早早起床久久地等候在山口,生怕老師找不到他的家。盡管連筷子都拿捏不穩,可他早已在茶幾上擺好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水杯。他“哇哇哇”地向老師熱情地表達著他的感激。看著小雨的笑臉,我深感“老師”在孩子心中的分量,深感我所肩負的責任與使命。
世人總嘆人生苦,但走訪了小杰的家庭,再一次讓我明白:幸福真的就那么簡簡單單。
這個家庭三代同堂,爺爺奶奶年邁體弱,小杰、父親和母親3個都是殘疾人。全家的生活就靠稍有力氣的殘疾父親每月不足千元的工資收入。
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師們面前的家長,是一位身材瘦小、手腳殘疾的中年男人,他每天要起早摸黑地到集鎮掃地,肩負起家庭的重任。集鎮衛生死角很多,很多時候還要帶上智障的妻子去幫忙。1000元,兩個人一月的勞動收入,可他們是多么的心滿意足。
“我們感謝社會!感謝老師!一家人能夠平安生存,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小杰父親那簡單的“平安生存”深深地震撼著我,他們簡單、知足的幸福觀極大地鼓舞著我。
山道彎彎,從丹鳳山口開始,就感覺有一個似乎熟悉的身影若隱若現地騎著自行車跟在我們車后。當我們走訪最后一個家庭的時候,這個身影清晰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原來他就是一直在關注和保護著我們,期盼著快點到他家的一位聾啞學生。
這一次家訪,孩子的遠迎,家長的遠送,讓我感慨、感動。特教老師,在孩子和家長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愛那些孩子呢?
經過家訪的歷練,讓我懂得“有愛無礙”。每一次將學生從地上扶起,每一次給學生系鞋帶、整理衣褲,甚至擦屁股,我都變得那么從容。我喜歡上了自己的工作,喜歡上了這些對生活無所求的學生,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師,我把講臺交給了學生。
他們想用粉筆寫字,我就讓他們展開想象的翅膀在黑板上隨意涂鴉,只要孩子愿意表達自己;他們喜歡當老師,就讓他們上講臺做課堂的主人,想說就說,想唱就唱。課外,為了拓展他們的知識面,我利用多媒體直觀地讓他們收看中華成語故事、童話、寓言、神話故事。除了文化基礎知識的教學,我更多地關注他們生存能力的成長:首先讓他們了解與自己相關的信息,例如“家在哪里”“學校叫什么”“父母是誰”,教他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能記住親友的電話。我還把手機交給學生,一個個教他們撥通家人電話,當他們從電話里聽到親人的聲音而激動得泣不成聲時,我讀懂了他們內心深處的情感,讀懂了他們的情感需求。為了喚醒他們自尊自強的生存覺悟,我搜集很多殘疾人自立自強、致富的視頻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放給學生觀看,讓他們講故事,說感想。
原來我簡單地認為,腦癱學生一定是腦部患病,但是從我班孩子小侯的身上,我了解到腦癱學生大多只是肢體殘疾,而大腦與情感反應都很正常。發覺小侯喜歡偵探故事,我就送了他幾本這方面的書,陪他讀,聽他講,鼓勵他模仿,學習自己寫。小侯的每一篇作品,我都仔細修改,給他指導。當腦癱的小侯發揮想象寫出了他心中的偵探故事,我真是喜不自勝。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那天小侯自信地對我說,他要當作家。這些特殊孩子不就是如苔花一樣,卻在努力學習牡丹盛開嗎?我發自肺腑地快樂著學生的快樂,更感覺做特殊教育的人就像女媧一樣,給特殊孩子補上了一塊殘缺的天空。如果老天給了你們殘缺的世界,孩子不要怕!老師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合格的“女媧”,為你們補天。
(摘自《成都日報》2019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