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國諾丁漢大學建筑與建造環境學院 李淼 王 琦
18世紀60年代的第一次工業革命奠定了以科技進步為核心的現代文明。在之后的2次技術革命——電子技術革命與信息技術革命過程中,工業發展不僅影響現代城市形態的塑造,還促進了社會文化的形成。然而,工業技術的革新帶來對舊有工業設施的替換,隨著新工業設施興起,舊工業設施逐漸荒廢,成為無人問津的城市廢墟。隨著技術史研究和工業考古學的發展,現代工業遺存作為這段重要歷史的見證逐步走進人們視野,工業遺產的價值得到認可,研究與保護工業遺產的意義也得到重視。
如今,對工業遺產的思考不限于“物質遺產”與“靜態遺產”,而應更關注工業技術和文化所形成的“非物質遺產”和“活態遺產”及其未來[1]。英國作為工業遺產研究與保護的先驅,在工業遺產保護方面具有成熟的理論體系,在對“活態遺產”的處理方面也有較多成功案例。近年來,我國積極推進工業遺產的研究與保護工作,鼓勵相關項目的探索和嘗試。借鑒國外經驗亦為我國工業遺產的保護和發展提供必要參考。
遺產保護領域中“活態”(Living)的概念最早出現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執行<世界遺產公約>操作指南》。該文件指出歷史遺跡與活態傳統之間的積極聯系,關注在當代社會生活中仍然保有積極作用并依然在演變中的文化遺跡。2003年國際文化財產保護和修復研究中心正式開啟“活態遺產計劃”(Living Heritage Sites Programme),并在計劃文件中說明活態遺產與文化和環境的相關性,指出活態遺產研究要重視與周圍環境、社區和居民之間的內在聯系。
活態遺產的獨特之處在于其活態屬性,即現在依然在使用或運轉,現在仍保持原初或歷史過程中的使用功能[2]。活態遺產是具有生命力的遺產,甚至可以不斷吸納更多的新鮮元素,充滿生機與活力。
“工業遺產”本身就是具有極強“活態”屬性的遺產。工業活動中的工藝、流程和技術都具有延續性[3]和傳承性[4],是與當今社會科學技術發展密不可分的“非物質遺產”。本文中的“活態”工業遺產主要指具有歷史價值、目前仍在使用的設施設備、工業技術與生產流程,以及仍然承擔其原始工業功能的工業遺存,主要側重“活態”的“非物質”工業遺產。
“活態”工業遺產之所以獨特,主要因為其兼具真實性與完整性。在世界遺產保護概念中,真實性和完整性既是保護原則,也是保護目標[5]。但對于“活態”工業遺產而言,真實性與完整性是其與生俱來的特質。
工業遺產的物質層面包括工業建筑、構筑物、設施設備、文獻資料等有形的“靜態遺存”。但工業遺產的“非物質”遺存部分才是靈魂,即工藝、技術、產業模式等。“活態”工業遺產的真實性在于如實還原該工業遺產的實際用途,反映從業者的實際工作狀態。仍在運轉的工業遺產不再是冰冷的建筑和結構,而是實實在在有著人性和溫度的生產環境。“活態”工業遺產的完整性在于充分利用其物質層面基礎,同時繼承并延續其非物質遺產,并在一定范圍內與當前社會的經濟、文化、傳統形成呼應[6]。
“活態”為工業遺產拓寬了研究維度。“活態”工業遺產的時間線不存在歷史斷層,且保持延續狀態。因此“活態”工業遺產是一種來自過去、活在當下并面向未來的工業遺產,除了繼承歷史和延續現在,更重要的是發展和變化。
“存”與“續”在遺產語境中意味著“存在性”和“延續性”,兩者對于“活態”工業遺產的保護皆很重要。
工業遺產本身十分脆弱[7]。由于人們對工業的遺產性缺乏明確認識和系統評判,因此在對工業遺產研究過程中發現,社會對于工業歷史重要性的認識存在滯后性。在某些特定階段,社會更傾向于摒棄被新型技術所替代的舊工業形式,導致工業遺產的工藝與技術過快消亡。當人們意識到保護的必要性時,通常遺留部分已變為“靜態遺產”。工業遺產中“活態”元素的缺失直接導致部分工業遺產中工業文化的“失語”現象[8]。而幸存的“活態”遺產又面臨社會發展和經濟變化的挑戰。
在工業遺產存續問題中,“存”所面臨的挑戰在于完整地保存其“活態”,即除去影響與生產相關的“物質遺產”,保存影響生產模式和技術發展的“非物質遺產”部分及與遺產緊密相關的社會、自然及人文環境等。
而解決“續”,不僅要使“活態”工業遺產“活著”,且要使其“活下去”。因此“續”更復雜,既要考慮對未來的機變和適應能力,又要保證在“續”的過程中不讓“存”流失。
對于“活態”工業遺產而言,解決工業遺產的“存”“續”問題就是要給予工業遺產繼續發展的動力和可持續的生命力。而能否喚起人們對“非物質”工業遺產的重視,則是幫助工業遺產應對社會綜合環境變化的首要問題。
作為工業革命的先驅,英國也是工業遺產問題研究的先行者。英國對于工業遺產具有較完善的評價和保護體系,也有一定的項目實踐經驗[9]。在英國,人們對現有“活態”工業遺產寄托深厚的情感,這種民族工業文化的自豪感不僅表現在對遺產“存”的保護,更在于對遺產“續”的重視。
英國活態工業遺產在處理“存”的問題時,可大致劃分為存在狀態、存在方式和存在價值3方面。
1)存在狀態 包括物質狀態和非物質狀態,在物質遺產保護方面,英國對現有遺產具有良好的測評、維修與養護機制,相關建筑、結構和設備周期性地進行保養,保證遺產保持良好物理狀態。相關文獻和資料定期整理、記錄和保存。相關重要研究與保護機構包括:英國工業考古協會(The Association for Industrial Archaeology)、歷史英格蘭(Historic England)、英國遺產(British Heritage)。在非物質方面,功能活性是決定工業遺產“活態”程度的主要部分。要確保工業遺產維持最初的產業職能,需保證設備和建筑能實際運作,且該遺產的運作技術和產業模式能發揮作用。多數英國現存的“活態”工業遺產都在一定程度內努力保持著較為健康的產業狀態。
2)存在方式 可看做工業遺產與它所在環境之間的關系,“活態”工業遺產與社會環境的關聯可進一步分解為工業遺產與周圍城市的空間關聯,工業文化與當地居民的情感關聯及工業產物與社會經濟的市場關聯[10]。在工業遺產與周圍環境的互動中,維系良好的關聯模式相當于保證“活態”工業遺產的既有存在方式,為工業遺產健康存活建立適宜的語境[11]。
3)存在價值 它是對工業遺產意義和影響的判斷,如果說存在方式影響的是與空間、時間或環境直接相關的“當事人”,則保護工業遺產的存在價值就更關注如何將歷史、文化、產品、技術等傳遞給“非當事人”[12]。所以“活態”工業遺產需通過合理的展示和傳播手段來外化自身價值(見圖1~4)。
延續性是動態概念,具有時間和空間2個維度。在社會發展的時間維度中,經濟、市場、文化和自然環境的變化都是影響工業遺產活性的因素。在空間維度中,遺產特點、價值和技術傳播的廣度也會影響遺產的活躍程度。
1)時間維度的延續性 ①要保證遺產傳承后繼有人,因此教育傳承是重要環節[13]。傳承者需有良好的生存環境,年輕人也需有了解和學習產業技術的契機[14]。在遺產保護中,傳承者應是更廣義的概念,不僅包括與其相關的工作與技術人員,一切了解遺產、接觸過遺產的人都擁有將工業遺產的物質、文化和技術進行傳承的潛力。②可持續性傳承使工業遺產能適應變化的環境。“修舊如舊”或“護舊如舊”并非遺產保護的可行方式,尤其對于“活態”工業遺產而言,賦予工業遺產新鮮的生命力才是守護工業遺產的靈魂。但在適應發展的過程中也不應一味求新求變而失去遺產的精神實質。

圖1 諾丁漢生活博物館基于釀酒廠改建,除展示釀酒文化外,還搜集當地人生活的變遷和城市發展歷程

圖2 諾丁漢生活博物館沿用緊靠諾丁漢城堡崖壁的釀酒廠舊有建筑

圖3 曾作為工業革命初期主要運輸網絡的英國運河依舊保留,許多以船為家的人們沿河旅行,擇地而居,成為獨特景觀
2)空間維度的延續性 指“活態”工業遺產的傳播能力,擴大遺產的影響力,吸引更多傳承者,鼓勵更豐富的傳播形式,達到更好的傳播效果,此過程是有效的良性循環。
空間上的延續能力影響時間上的延續能力,達到相輔相成的作用(見圖5,6)。

圖4 運河中諾丁漢比斯頓船閘還保持著原有功能,可由普通船員自行操控船閘,開關方便

圖5 英國著名的瓷器品牌威基伍德瓷器(Wedgwood),如今僅在英國國內保留生產少量高端產品,但為了保護該品牌的地方文化和精神,在特倫特河上斯托克建立了博物館,延續企業文化與生命力

圖6 謝菲爾德麥格納鋼鐵博物館由廢棄的煉鋼高爐與廠房發展而來,利用其舊有空間作為展廳,展覽中依然保留高爐煉鋼的震撼環節
沃爾索爾皮革博物館(Walsall Leather Museum)位于英格蘭西米德蘭的沃爾索爾,1988年在1間翻修的維多利亞式皮革廠房內開業。它講述了沃爾索爾皮革貿易故事,描繪該鎮從小集鎮崛起為國際馬鞍制造中心的過程。20世紀90年代,在英國皮革行業的頂峰時期,當地約有10000人從事皮革制造及制作馬鞍、馬籠頭和相關皮革制品。據估計,目前該鎮仍有至少40家馬鞍和馬籠頭制造商,其中包括皮包等輕皮革制品制造商,一些廠商還持有英國皮革皇家授權證。
皮革博物館的展品為沃爾索爾人造皮革制品,如馬鞍、手套、包、鞋和皮革時裝配件等。博物館中的“當代設計”部分展示了設計師運用現代工藝和機械工具制作皮革制品。沃爾索爾博物館的工作室內有經驗豐富的工匠和熟練女工來展示皮革工藝品的制作過程。
博物館還設有專門研究皮革工藝和工業的圖書館,以向訪客展示皮革工業發展和技術文獻。同時,博物館設置多個季節性活動項目,包括兒童和成人的手工作坊及家庭活動。參觀者可來到皮革工作間,學習如何切割、組裝和粘合皮革原料,縫制拉鏈和緊固件,學習如何與工匠一起用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工藝制作優質的皮革錢包。博物館紀念品商店里售賣的皮革工藝品也都是在工作間里制作的。
沃爾索爾皮革博物館利用當地依然活躍的皮革生產環境,通過完整的皮革生產流程向參觀者展示傳統的皮革業發展。不僅如此,博物館內由女性制作者制作皮革反映了女工在英國傳統制造業中的貢獻,完整地展現當時真實的社會環境,通過多媒體形式的推廣也讓更多人了解并喜愛上了皮革手工制作(見圖7~9)。

圖7 沃爾索爾皮革博物館外觀

圖8 博物館臨街面依舊保持著原汁原味的舊廠房外觀

圖9 博物館內依然存續的生產活動
“活態”工業遺產有其特殊性,由于科學技術的持續更新和發展,遺產中的“活態”工業元素一直處于變化過程中。對于遺產保護應更靈活且包容,選擇更廣義的保護方法,融合工業生產、公共教育、社會活動、全民參與等多種元素于一身,以另一種方式延續其生產和工業價值。
我國工業遺產存量大,種類豐富。工業遺產保護在“存”與“續”之間,最為重要的是對其內在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新中國成立后,經過70年的建設,我國幾代工業人已在各個行業積累了彌足珍貴的記憶與精神,雖然科學技術的發展不會停歇,但這種記憶與精神的傳承不能丟棄。因此,對比借鑒英國的有益經驗,有助于發掘我國工業文化保持活性的動力,也有助于堅定我國工業靈魂繼續傳承的信心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