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民
(西藏大學文學院 西藏拉薩 850000)
漢文詞“土伯特”本是清代才產生的對西藏的稱呼,但頗有學者認為它與唐代“吐蕃”一詞音義相通。19 世紀初,法國漢學教授雷慕沙(Abel Rému?sat,1788-1832)最早因清朝稱西藏為“土伯特/圖伯特”而改讀“吐蕃”為“吐波”[1]。鑒于雷慕沙這位法國人一生從沒來過中國,僅憑若干漢學書籍和一本《滿漢字典》自學漢文又并不會說漢語①雷慕沙學漢文時沒有老師、教材和法漢字典;他試圖到皇家圖書館查閱有關資料,但負責館員對他嗤之以鼻。多虧一本滿文書、幾篇神學譯稿和一本《滿漢字典》,雷慕沙通過其他文字中極不正確的轉譯和猜測來逐漸歸納漢字原意,以這種猜謎方式自學漢文。因鴉片戰爭以前中、法直接交流較少,雷慕沙畢生沒來過中國,并無漢語口語能力。幾位中國人來到巴黎,雷慕沙與他們的交流是通過寫漢字來“筆談”。李慧.歐洲第一位“專業漢學家”雷慕沙[J].國際漢學,2015(2);《法國漢學家雷慕沙200年祭》[EB/OL],來源: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其“吐bō”論作為舶來品本來并不靠譜。但國內頗有學者認同此論。如任乃強(1932):“對藏族稱呼土伯特或圖伯特皆吐蕃之轉音也。”[2]牙含章(1980):“滿人把西藏叫圖伯特是從蒙古人那里學來的……圖伯特就是吐蕃演變而來。”[3]金文明(2001):“清史所載西藏舊譯名‘土伯特’和‘圖伯特’是驗證‘吐蕃’古音的可靠資料……吐蕃的‘蕃’應定音為bō”[4]。此論影響所及,《辭源》(2015 第3 版)說:“吐蕃,蕃音bō,我國古代藏族所建立的地方政權。音轉為‘土伯特’……在今西藏地”,明確認為“吐蕃”音轉為“土伯特”,為“吐蕃”注音tǔbō背書。有學者干脆用“吐蕃特”代替音譯詞“土伯特”,如李保文(2003):“(清朝)皇太極于是年11 月15 日便通過色臣國師綽爾濟致書吐蕃特汗”[5]。西藏某城市街道還出現了“吐蕃特喜宴”的飯店名稱。一些人心里似乎已有這樣一個語音等式“吐蕃(bō)≈吐蕃(bō)特=土伯特”。
那么,漢文“土伯特”之名怎么來的?它與“吐蕃”究竟是何種關系?二者語音真相等嗎?我們試從詞語源起和語用演變角度作一分析。
“土伯特”一詞在漢文獻中最早出現于清初皇太極時。那時后金/清朝雖使用滿文和蒙文,也并用漢文;皇太極本人能文能武,通讀漢籍,起用了范文程、洪承疇等諸多漢臣;幼主福臨(順治帝)的御前老師選定三位漢族文臣,僅一位滿族文臣。據滿文檔冊,早在天聰八年即1634 年,皇太極就曾有途經蒙古部落遣使土伯特(滿文拉丁化寫為Tubet)[6]之意,初有“土伯特”之概念。而漢文“土伯特”在五年后的《清實錄》①唐以來舊制,上一代皇帝死后,由新繼位皇帝特命大臣開館纂修實錄;實錄館開館后,從宮內調取上諭、朱批奏折,從內閣調取起居注及其他原始檔案,由纂修官理清年月,按纂修凡例加以選編。本文所引《清實錄》相關內容參考西藏民院歷史系《清實錄·藏族歷史資料匯編》(1981年)。中最早出現:“崇德四年(1639年)十月,遣察漢喇嘛等致書圖白忒汗。書曰:‘大清國寬溫仁圣皇帝致書于圖白忒汗。自古釋氏所制經典宜于流布,朕不欲其泯絕不傳,故特遣使,延致高僧,宣揚法教。’”(按:這里的“圖白忒”即“土伯特”的早期異形,據歷史背景“圖白忒汗”指當時統治衛藏的藏巴汗)。《清史稿·西藏》:“(皇太極)天聰年間,大兵取明之東省……迨崇德二年,奏請發幣使延達賴。四年,遣使貽土伯特汗及達賴書,謂‘自古所制經典,不欲其泯滅不傳,故遣使敦清’云。”說的正是上述史實。
學界共知,元朝將藏區劃為“吐蕃等處”“吐蕃等路”和“烏思藏納里速古魯孫等三路”三個宣慰使司都元帥府轄區。其中后者簡稱烏思藏宣慰司或烏思藏,又稱“衛藏”,大體對應今西藏。明朝在烏思藏“多封眾建”,對各教派首領分別封授僧官和法王,任用當地藏人擔任各級官吏。及至明末,形勢大變:1642年,駐牧青海的蒙古和碩特部固始汗率部進入衛藏,推翻了藏巴汗政權并扶持藏傳佛教格魯派統治衛藏;隨后固始汗和格魯派首領四世班禪、五世達賴等組成聯合使團赴盛京(今遼寧沈陽)聯系清朝,并被清朝稱為“土伯特”。
彼時清朝尚未入關,對衛藏的稱呼基本遵循蒙古人介紹。直到清朝入主中原后才罕見地提到原明朝對藏區、衛藏的稱呼“西番、烏思藏”。《清實錄·順治二年》:“西番都指揮、宣慰、招討等司萬戶、千戶等官,舊例應于洮、河、西寧等處茶馬司通貿易者,準照舊貿易……烏思藏番僧應從陜西入貢者,該布政司察號,果賚有印信番本咨文,準照舊例入貢”。這是清朝剛入關為安定中原社會,暫時沿襲前明舊稱;此后但凡提到衛藏或達賴喇嘛,又冠以“土伯特、圖白忒”等,均系蒙語稱呼。可見清廷能較好地采用因俗而治的策略,稱呼衛藏時能區別使用中原漢地舊稱和蒙古諸部介紹。
古典蒙文稱呼藏區藏族為T?b?t/T?b?t[7],清朝借用此稱漢譯為“土伯特”,主要特指格魯派(黃教)達賴、班禪統治的衛藏區域,繼承的是元明時烏思藏地區,還沒今天的西藏范圍大(見后文二、2.)。清初直到康熙年間“土伯特”與“吐蕃”都無音義聯系。《清實錄·康熙五十九年》:“諭大學士、九卿等,朕于地理從幼留心……諸番名號雖與史傳不同,而亦有可據者。今之土伯特即唐之突厥”。彼時康熙帝考證地理上癮,竟認定“土伯特”是唐代突厥;可見清朝所謂“土伯特”并非唐代“吐蕃”之音義。
難道康熙帝沒有“吐蕃”概念?有!康熙御制瀘定橋碑記說:“(川西)大渡河水源出吐番,匯番境諸水”[8]。明清時“吐蕃”在指稱藏區的同時,往往與“吐魯番”音義混同①不獨康熙,認為“吐蕃”與“吐魯番”音義相通者,明清至今都有。如[明]陳誠《土爾番城》:“路出榆關幾十程,詔書今到土番城”(按:土爾番是吐魯番之別寫)。[清]張蔭桓《吐魯番王瑪特木迓於蘇尼酬以詩》:“先是從軍有烈名,吐蕃遺族尚崢嶸。”詩題明寫吐魯番郡王瑪特木,詩中卻稱之“吐蕃遺族”。見《絲綢之路詩詞-吐魯番》[EB/OL],來源:http://www.sohu.com。牛汝晨《新疆地名概況》一書認為吐蕃之“蕃”讀pan,Turpan(吐魯番)一名源自“吐蕃”,于維誠先生亦同意此觀點。見阿布力克木·阿布都熱西提.吐魯番一名語源語義考[J].中央民族大學學報,2014(3):144.,當讀tǔfān。如《明實錄》中“土番”有時指唐代“吐蕃”,有時又是“吐魯番”的簡稱②《明熹宗實錄》卷五十五“云南巡按朱泰禎言……其西界為西番,即漢西域、唐土番遺族”,此處“土番”是“吐蕃”的別寫;《明武宗實錄》卷一百六十四:“瓦剌卜六王等來貢稱謝且言與土魯番世仇……議瓦剌屢為土番所侵”,此處“土番”實為“吐魯番”之簡稱。;[明]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九:“唐之吐蕃,即今之吐魯番是也”[9]。《清實錄·康熙五十九年》:“諭兵部……吐魯番之人皆近四川云南一帶邊境居住,準噶爾若將吐魯番侵取,又將土伯特人民煽惑,侵犯青海,不但難于應援,亦且難于取藏。”因明清時吐魯番與廣大藏族地區長期被蒙族地方政權統治(直到乾隆時徹底平定準噶爾之亂,吐魯番才正式歸入清朝),故康熙帝所謂“吐(魯)番”當泛指包括吐魯番在內的蒙古部落統治區,此處特指蒙古和碩特部當時統治的川、滇藏區,與黃教所治衛藏“土伯特”區別而言。(按:準噶爾部與和碩特部同屬厄魯特蒙古,雖有矛盾,卻是同宗。準噶爾部當時已侵占衛藏“土伯特”并力圖掌握黃教勢力,若再與“吐魯番”即川、滇藏區的和碩特部聯合,會改變整個西北、西南形勢,故康熙清廷極力防范出現這種局面[10]。)
1.前人的研究
安瓦爾·巴衣圖爾(1982)提到古代突厥文把“吐蕃”稱為T?püt、Tüpüt等③考古突厥語言中,元音o、?或u、ü不分,輔音b、P也不分。見安瓦爾·巴衣圖爾.關于“吐蕃”一詞的語源考證[J].新疆社會科學,1982(3):122-124.。安才旦(1988)把T?püt的流傳歷史比作一條河,列舉了一些與T?püt 有源流關系的稱謂:唐代T?püt、Tüpüt(突厥文)、Tibbat(阿拉伯文)=>宋代漢文“鐵不得”,譯于鮮卑語=>元代Tibet(蒙文)、土波(漢文)=>明代Tib?t(維吾爾文)=>清代“圖伯特土伯特”(漢文)等[11](有節略)。安先生上面所舉諸名稱的歷時流變,側面體現了“土伯特”源起的時空路徑,但安先生此文主要強調漢文“吐蕃”來自突厥語T?püt,意在證明“吐蕃”應讀tǔbō,這似乎有違實際。
2.我們的補充
安先生上述突厥語系諸名稱意義確與“吐蕃”有交集,但關于漢文“吐蕃”與突厥語T?püt 等的音義關系,需要明確幾點:①中國歷史上突厥、回鶻、契丹、蒙古、女真/滿族等北方少數民族存在密切的地緣、族緣政治關系,其語言同屬突厥語系。這就決定了他們對藏族的稱呼頗為相似,如“稱呼吐蕃的古典蒙文中作T?b?t,如同是借鑒了突厥文T?p?t的不同寫法而已”[12]。②這些民族有的曾入主中原并使用漢文,這樣他們稱呼藏族的漢文音譯(如鐵不得、土伯特等)也頗為相似;同時他們也都使用漢文本有的“吐蕃、西蕃”等指稱藏族。如契丹《遼史》中把吐蕃后裔諸部分別稱作“吐蕃國、西蕃國、鐵不得國”等;《遼史》“校勘記”說“鐵不得即吐蕃”;而“鐵不得”本身由回鶻-契丹語(并非安先生所謂鮮卑語)對藏族的稱謂Tüpüt 借音而來[13],類于蒙元時期同類音譯詞。③蒙元時期對藏族的稱呼,蒙文T?b?t/T?b?d與漢文“吐蕃/西蕃”等相互滲透影響:A蒙元統治者為有效統治中原,在朝廷起用大批漢族大臣,對藏區沿用漢語傳統的“吐蕃/西蕃”稱呼,設置吐蕃宣慰司機構④元朝統一藏區后最初在河州設立吐蕃宣慰司的行政機構,國師八思巴為此在1272-1274 年在河州居住兩年多。見陳慶英.西藏一詞的含義和來歷[J].燕京學報,1999(6).;皇帝的蒙漢文對照圣旨中,蒙文T?b?d 對譯漢文“吐蕃/西蕃”⑤少林寺出土蒙哥汗蒙文圣旨碑里對譯“西番”的蒙語詞作t?bün,道布等認為是T?b?d 之誤,是b下少寫一短牙所致。見道布、照那斯圖.河南登封少林寺出土的回鵲式蒙古文和八思巴字圣旨碑考釋(續一)[J].民族語文,1993(6):62.;B 漢族大臣們稱呼藏族時,有些主動向皇帝蒙語T?b?d 發音靠攏,表現在漢文獻中出現了大批意指“吐蕃/西蕃”的奇葩對音詞(并不限于安先生前述元代僅1 例),如上表(見表1)。

表1 吐蕃、西番對音詞一覽表
3.“土伯特”的源起路徑
綜上,結合清代土伯特、吐蕃等并用的情況可見,遼、元、清諸朝稱呼藏族的既有漢語本有詞“吐蕃、西蕃”等,也有一批突厥語系發音詞如“鐵不得、土卜惕、土伯特”等:這是兩套不同的詞語發音。元以來蒙古人用T?bed等稱呼藏族,主要是承襲突厥語系語文的緣故;而清朝因民族地緣關系,也易于接受蒙語稱呼并漢譯為“土伯特”等。我們可制圖如下(圖1),反映“土伯特”的源起路徑。

圖1“土伯特”的源起路徑
4.藏文史籍的印證
上述突厥語系發音諸詞披上漢字外衣與“吐蕃”意義關聯后,頗具迷惑性,易與“吐蕃”混為一談。應明確,它們與“吐蕃”來源、性質不同,讀音不能混同。漢文“吐蕃”-n尾發音其實元明時已被藏族人接受,音譯為等屢次進入藏文《紅史》《漢藏史集》《西藏王統記》等史籍;現代藏族學術大師根敦群培所寫《白史》說:“除漢地外,其他諸大國,皆呼西藏為‘底巴達'()(按:對音西文Tibet)。此顯然是從漢地往昔呼西藏為‘吐蕃'()與蒙語中呼西藏為‘吐巴達'()(按:相當于“土伯特”)所轉變而成也。”其中對音漢文“吐蕃”的藏文也音帶-n 尾[21]。可見連藏族史家眼中漢文“吐蕃”與源自蒙語的“土伯特”都是截然不同的詞語讀音。
清朝稱呼衛藏的Tubet被漢臣們先后音譯為漢文“圖白忒、土北特、土伯特、都伯特、圖伯特”等,本文統以“土伯特”代表。
1.《清實錄·崇德七年》:“圖白忒部落達賴喇嘛遣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圖、戴青綽爾濟等至盛京,上親率諸王、貝勒、大臣出懷遠門迎之。”
2.《清太宗實錄稿本·崇德七年》:“土北特國達賴喇嘛遣乙勒孤格參枯獨格兔、歹青綽爾濟等至,上率諸王、貝勒、大人出懷遠門,過養馬圈迎之。”[22]
3.《清實錄·康熙三十五年》:“爾第巴原系達賴喇嘛下司事之人。因爾不違達賴喇嘛之語輔助道法,朕是以優封爾為土伯特國王。”
4.《清實錄·乾隆四十五年》:“爾前世荷蒙圣祖仁皇帝厚恩,賞給金印敕封……俾大興黃教,祝國裕民。以綿我大清億萬年無疆之景運。其都伯特事宜,仍照前世率領屬下。”
5.愛新覺羅·胤禎《撫遠大將軍奏議》:“準噶爾人背逆無道,混亂佛教,貽害杜伯特生靈。上天圣主,目不忍睹,掃除準噶爾人,收復藏地,以興黃教。”①《撫遠大將軍奏議》原稿為滿文,后被譯為漢文,滿文原本和漢譯本現尚存于北大圖書館。見中國社科院清史研究室.清史資料(第三輯)[M].中華書局,1982:159-160,172-175.
6.《清史稿·西藏》:“其俗稱國曰圖伯特,又曰唐古忒。”
上述語料中“圖伯特、土伯特、杜伯特”等所指相同,只是漢文詞音和詞形稍有不同。漢文文獻中使用較多的是“圖白忒、土伯特和圖伯特”,其大體歷時順序如下:皇太極、順治時期:圖白忒→康熙、乾隆時期:土伯特→其他:圖伯特
雍正初年,隨著和碩特部羅卜藏丹津叛亂的平定,清朝直接統治整個藏區。1726-1728 年,清朝四川提督周瑛、學士班第等察勘劃定西藏和青、川、滇的分界;確定四川、西藏以寧靜山為界,正式將昌都劃給西藏③寧靜山為橫斷山脈主要山脈之一,是金沙江與瀾滄江的分水嶺。清《西藏圖考》卷三:雍正五年(1727)“于巴塘西、察木多(即昌都)之東,勘定疆界,立界碑于南墩之寧靜山。山以東屬巴塘,山以西屬藏地”。參看陳慶英.西藏一詞的含義和來歷[J].燕京學報,1999(6).。故雍正朝以后,“土伯特”指稱西藏時才包含昌都。如成書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的《西藏志》:“西藏一隅,明曰烏斯藏,今曰圖伯特……分為三部:曰康、曰衛、曰藏。康者,即今之察木多(即昌都)一路”[23]。
清朝終于認清“土伯特”音譯他稱色彩和語用局限后,便逐漸另用“西藏”名稱,“土伯特”名稱遂告廢棄。如《西康圖經》說:“‘土伯特’之名,藏人殊不自知。康熙以后,西藏用兵,交接頻繁。華人數詢問藏人以土伯特命名之義,藏人皆不自承。時人覺此名稱不當,始有西藏、西招等異稱蜂起。雍乾以后,土伯特之名亦寖廢矣!”[24]這與唐之“吐蕃”歷代傳承的語用頻率大相徑庭:檢索在二十五史中含“吐蕃”一詞的段數:《舊唐書》499;《新唐書》477;《宋史》46;《遼史》15;《金史》4;《元史》36;《明史》32;《清史稿》16。而“土伯特”遍查二十五史只在《清史稿》里有,且僅5段(若以“圖伯特”檢索,3段;“圖白忒”,2段),還不到“吐蕃”段數的1/3①此處“土伯特”與“吐蕃”語用情況是利用網絡文本《二十五史》《四庫全書》等搜索引擎所得。網址:http://www.wenxue100.com。
如前所述,指稱衛藏的“土伯特”在清代康乾以后語用頻率下降乃至廢止,漸被“西藏”代替。如果把“土伯特”的起源和歷史語用視為其前生,那么“土伯特”在當今藏族文學或某些涉藏交際場合的出現可視為其今生與新生。
指稱藏族的西文Tibet概念早在13世紀便已出現,較早的詞形有Burutabeth、Riboth等②1245年,柏朗嘉賓修士作為使者被歐洲教皇派遣到蒙古汗國;出使完成后他寫了《蒙古史》一書,其中提到“吐蕃”所寫名稱為“波黎吐蕃(Burutabeth)”,是Tibet的阿拉伯文古名。1328年,一位名叫鄂多立克的方濟各會士介紹其中國之旅說“我離開該省(天德)一直到達另一個叫作里波特(Riboth)的省份,它與印度接壤。該地區附屬大汗”;按其所述,里波特(Riboth)實際指向西文Tibet概念。見[瑞士]米歇爾·泰勒.發現西藏[M].耿昇,譯.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05.,在13世紀末《馬可波羅游記》問世后才逐漸定型為Tebet、Ti?bet。“土伯特”與西文Tibet二者就起源來看,時間有早晚,來源有不同,幾乎風馬牛不相及,只是在所指含義方面有交集。前述法國人雷慕沙應是最早聯系“土伯特”與西文Tibet 者③雷慕沙本人對漢語古音韻學尚無所知,以為“番”字在別的部首諸字之中皆讀若“波”,于是假定“波”是“蕃”字附帶的音讀,由是以為吐蕃音“吐波”是西文Tibet的一種滿意的譯寫。見張濟川.“吐蕃”:讀tǔbō還是tǔfān[J].中國藏學,2000(2):78-79.。任乃強(1932)也說:“Tibet 一字,乃土伯特(圖伯特)之轉譯[25]”。到今天,拜英文Tibet 普及所賜,一些人(包括一些藏族人)在指稱藏族時常常與英文Tibet 聯系起來,進而音譯為漢文“土伯特”,造成了歷史詞“土伯特”似有復興的現象。如青海著名詩人昌耀的現代詩有“土伯特女人、土伯特妻子”等表述;扎西鄧珠的現代詩《我是藏人》有“圖伯特三十個字母的智慧祥光”等表述[26];一些藏族人網上交際時會說“你是土伯特嗎?我也是土伯特”之類的話。
漢文“土伯特”的新生現象屬于語言自然演變,本無可厚非。但這種演變一旦被達賴分裂集團利用,就不是一個簡單的語言現象,需要我們警惕。
當代英語語境中Tibet 常與藏區對應,狹義才特指西藏。達賴集團為實現其分裂野心,無視史實,故意在“Tibet/土伯特或圖伯特”應解釋為“西藏”的場合,卻用以指稱整個藏區,似乎在范疇方面“吐蕃=西藏=土伯特=Tibet”,這樣的理解抹殺歷史與現實的分野,混淆西藏與藏區概念,造成人們認識的混亂。建議有關部門在國際語境下翻譯Ti?bet,使用“吐蕃、圖伯特/土伯特、西藏”時注意語用策略,厘清它們的音義界限,尤要注意“吐蕃”與“土伯特”并無音轉關系,音不等同。
既然國內主張“吐蕃音轉為土伯特(Tibet)”的觀點源自西方,那么來自西方反對該觀點的主張也應重視。法國學者路易·巴贊等指出:歐洲語言里指稱吐蕃的Tibet 源于中世紀旅行家向蒙文T?b?t和波斯語Tibbut 的借鑒。而波斯文形式當以阿拉伯文Tibbat 寫法為基礎,阿拉伯文的Tibbat 源于9世紀初的粟特文Twp,yt,而粟特文則溯源于8 世紀突厥文碑銘T?püt 一類……唐朝漢人則采用以-n結尾名詞T?p?n,瑞典高本漢對音作t?uo-piwen,加拿大蒲立本對音為t?o-puan,總之吐蕃在7 世紀無論如何帶有-n 尾而非-t 尾音[27]。可見西方頗有學者考證吐蕃的“蕃”字唐音讀重唇音聲母(彼時漢語尚無輕唇音f),帶-n 韻尾。另,法國學者伯希和強調“吐蕃”應保留Thu-pw’an 的古讀,[法]石泰安把“(吐)蕃”拼寫為fan;日本學者佐藤長給“吐蕃”擬音t'ub'iwen[28](日文讀“吐蕃”為或④感謝蘭州大學的焦浩老師,他在某高校教外國留學生漢語,從一個日本學生那里得知日本學者一般讀“吐蕃”為とばん;并告知筆者可將此日文復制粘貼于百度翻譯上聽到發音。),其中“蕃”字都是類似的鼻音韻尾讀音。
“土伯特”,實為突厥語系對藏族藏區稱呼的系列漢譯名稱之一;某些學者之所以將“土伯特”與“吐蕃”讀音混為相通,究其根源,除了對“土伯特”的源起和語用演變缺乏了解,還因為突厥語系里“土伯特”們意義可指向吐蕃,便主觀地將“土伯特”讀音也投射到“吐蕃”讀音上,以為二者讀音也應一致。其實古代某族群政權名稱在不同語言以不同發音稱呼本就常見,如吐蕃稱唐朝(rgja),突厥卻稱唐朝Tawghac(桃花石)①藏文據語境有時譯為“漢”,有時還譯為唐、金、宋等中原王朝名。見拉都.漢藏語法比較與翻譯[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7:90-92.唐代突厥碑銘中屢稱唐朝Tawghac(桃花石),Tawghac(桃花石)當對音中古漢文“大魏”,最早指拓跋鮮卑所建北魏之國號,后被西域中亞一些民族沿用指中原漢地。見鄭張尚芳.古譯名勘原辨訛五例[M].中國語文,2006(6):542-543.;再如慕容鮮卑建國自名吐谷渾,漢地南朝稱之河南國,吐蕃呼之阿夏,突厥謂之唐古特②敦煌吐蕃歷史文書里一份漢藏對照詞表,其中吐谷渾寫為藏文,拉丁轉寫為a-zha。見麥克唐納.敦煌吐蕃歷史文書考釋(耿昇譯)[M].青海人民出版社,2010:312.因吐谷渾國百姓主要是黨項羌,突厥就稱吐谷渾國為“唐古特”(Tangut)。見錢伯泉.木汗可汗南征吐谷渾[J].新疆社科論壇,1990(2):49.,各有約定俗成名稱,發音何曾一致?故不必執著于漢文“吐蕃”讀音非得與突厥語系的“土伯特”發音對應一致。
“土伯特”為代表的系列漢文音譯詞其實都比唐代“吐蕃”一詞晚數百年乃至上千年。不能依據此類晚輩詞讀音來限定長輩詞“吐蕃”本有的讀音。突厥語系里的“土伯特”們以塞音-d/-t 結尾,類于漢語入聲韻;而“(吐)蕃”之反切和詩韻均讀-n尾陽聲韻:宋朝史炤《資治通鑒釋文》明確給“(吐)蕃”注“方煩切”(見該書唐紀二十二、太宗貞觀十一年等條);古詩文考察表明唐至清代千余年中“(吐)蕃”都以元韻(《廣韻》、《平水韻》)入韻于律詩,以《中原音韻》的寒山韻入韻于元曲[29]。可見“吐蕃”與“土伯特”讀音并不等同。
總之,“吐蕃”作為漢文詞在漢文獻中本有明確的反切注音和韻文例證,如果對此視而不見,卻要搬出突厥語系“土伯特、鐵不得”等詞等來證明“吐蕃”讀音,豈非舍近求遠,舍本逐末?所謂“吐蕃音轉為土伯特”的“吐bō”論觀點缺乏實證,有待商榷;而將“土伯特”故意寫為“吐蕃特”的做法很不嚴謹,需要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