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
(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 河南鄭州 450000)
18 世紀末兩次廓爾喀入侵,不僅突顯了西藏邊防邊貿既無例可循、又無專責之員的邊務漏洞,而且也使西藏固有的社會矛盾充分暴露出來。[1]戰后乾隆皇帝利用戰勝廓爾喀獲得的軍威和因拯救苦難中的西藏人民而得到西藏上下層的感激的有利條件,擬乘機將西藏事務進行一次比較徹底的整頓。[2]于是指示??蛋驳热私⒄鲁?。八世達賴強白嘉措回應稱“將來立定章程,唯有同駐藏大臣督率噶倫即番眾等敬謹遵照,事事實力奉行,自必于藏地大有裨益,我亦受益無窮?!盵3]因此,福康安等會同達賴方面共同商議制定了《欽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條》(下文簡稱《章程》),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頒布實施。這是一部具有重大和深遠歷史意義的治藏法典,以法律的形式記錄了清朝前中期的治藏經驗,鞏固了駐藏大臣在西藏的政治地位,提高了駐藏大臣的威權,起到了代表中央政權監督西藏地方政權的作用。[4]
《章程》是清政府治藏的法律依據,是保障西藏社會穩定、人民和諧生活、地方政府正常運轉的強制執行的規范手段,對西藏的政治、財政、宗教、外事等方面做出了許多明文規定。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章程》屬于立法語篇,其條文語言即屬于立法語言,具有代表清政府利益的權力功能,注定會烙上國家權力和國家意志的印記。本文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解讀該《章程》,目的有兩個:一是揭示國家權力意志是如何通過語言來表達的;二是演示法律語篇和諧話語分析的一種研究路徑。
《章程》現有兩種藏文本和三種漢文譯本,據廖祖桂等[5]的考證,大昭寺和扎什倫布寺所藏的《水牛年文書》是《章程》的正本,因漢文文本原件至今未找到,所以本文分析的是所謂的《章程》漢文匯編本,即由中國藏學研究中心、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西藏自治區檔案館和四川省檔案館合編的《元以來西藏地方與中央政府關系檔案史料匯編》中的《章程》譯本,該譯本是根據《水牛年文書》復印件翻譯的,是目前最好的漢譯本。
《章程》自頒布后成為西藏上下各級官員遵行的法規,在名門府邸之間廣為傳抄。在駐藏大臣及各級官員的督辦監察之下,這些條款得以落地實施,西藏農牧區普遍得到了減免救助的實惠,并不失時機地投入了生產,使社會恢復了生機。這是歷史上第一次較為詳細記載中央政權扶助西藏發展生產舉措的記錄。[6]
《章程》共二十九條,內容主要包含以下九個方面:①關于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及其他呼圖克圖的轉世靈童認定的規定;②關于西藏地方政府財政——幣制、進出口稅率、賦稅等的規定;③關于西藏地方軍隊設置、軍職設置及升降、軍餉、軍械、軍演等的規定;④關于西藏地方政府官員任免、官員升補及官員待遇等的規定;⑤關于駐藏大臣的權力和地位的規定;⑥關于外事管理、外貿、邊界出入檢查、邊界檢查官任免與升降等問題的規定;⑦關于僧人管理、僧眾俸銀、堪布任免、青海蒙古王公迎請西藏高僧活佛的審批手續等規定;⑧關于烏拉差役的規定;⑨關于司法和訴訟問題的規定?!墩鲁獭啡墓?68個句子,6188個字,從其內容來看,考慮到了清政府治藏的方方面面,是清政府治藏史上最全面且最為完善的最高法律,把清政府對西藏地方的主權管轄和行政治理推到了歷史上的巔峰。
法律本身是不存在有形實體的,語言就是其重要的載體,法律語言的首要功能即是它代表統治階級利益的權力功能,即規定人們在國家行政機構、團體的經濟活動和個人的家庭活動中怎樣“做事”的功能,[7]因此法律語篇則可以看作是權力運作的場所。本文是法律語篇和諧話語分析①和諧話語分析,是黃國文等在中國語境下提出的一種話語分析方式,與批評話語分析不同,主要目的在于促進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以及語言與生態之間的和諧關系。的嘗試,理論基礎是功能語言學,采用黃國文[8]功能語篇分析的研究路徑,對《章程》進行解讀,把重點放在語言元功能的分析上,展示怎樣通過語言的分析來幫助我們理解法律語篇所傳達出的意義,剖析其中隱藏的權力意志與和諧關系。
系統功能語言學認為語言是社會活動的產物,有三大元功能:概念元功能、人際元功能和語篇元功能。三大元功能分別表達話語概念意義、人際意義和語篇意義,被廣泛運用于各種文體的分析中。下文將以這些意義系統的分析為基礎,從和諧話語分析的視角來剖析語言中所蘊涵的國家權力和意志。
概念元功能是所有語言都具備的功能。它是一種意義潛勢,是語言對存在于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的事、人、物和相關環境因素的反映。概念元功能又可以進一步劃分為經驗功能和邏輯功能。
1.經驗功能
經驗功能,指的是語言可以用來表示人們在現實世界(包括內心世界)的體驗,將現實世界中所發生的事情用語言表達出來。這種意義主要通過“及物性”來體現。每一個小句的及物性是由參與者、過程和環境等功能成分構成的。根據及物性,可以把人類在現實世界中的經驗分為六種不同的過程:物質過程、心理過程、關系過程、行為過程、言語過程和存在過程。每一個包含不同及物性的過程中都包含一個參與者。(見表1)

表1 《章程》及物性過程
從表1可見,《章程》共有668個及物性過程,分為四類。其中物質過程小句和關系過程小句分別是573 個和59 個,分別占及物性過程的85.8%和8.8%;存在過程小句為32 個,占及物性過程的4.8%;心理過程僅有4 個;言語過程和行為過程則沒有出現。言語過程和行為過程不符合立法語篇的主題,所以沒有出現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存在過程是有關事物存在或發生的過程,主要用來描述某物存在的過程,在《章程》中出現的存在過程傳遞了一些特定意義和信息,作為敘述規范的前景信息而存在。物質過程和關系過程占主導地位(合計94.6%),完全符合立法語篇的特點,因為立法語篇要對人們的行為進行規范,哪些行為可接受,哪些行為是禁止的,這些需要大量的物質過程來體現;立法語篇,要對客觀世界中的人、事和物的關系進行協調和規范,描述事件發生背景的話語需要關系過程來體現?!墩鲁獭分写罅康奈镔|性過程表明,該語篇所表達的意義與過程參與者的動作行為密切相關。下面將以《章程》第一條的經驗功能為例來說明該語篇的經驗意義。
《章程》第一條的內容與金瓶掣簽制度有關,規定如何公平有效地確認達賴喇嘛等大活佛的轉世靈童。第一條中共有8個句子,40個及物性過程,其中包含30個物質過程,7個關系過程和3個心理過程。
從參與者與過程的關系來看,與說話者有關系的是2 個心理過程。第一個心理過程出現在《章程》第一條提到的金瓶掣簽制度背景中:“蒙古和西藏地區認定活佛及呼圖克圖轉世靈童時,依照西藏舊俗,常問卜于四大護法神,因依口傳認定,未必準確,茲大皇帝為弘揚黃教,特頒金瓶?!逼渲?,小句“未必準確”表達說話者內心的思維活動,認為依據口傳認定轉世靈童的方式不一定能夠保證轉世靈童選擇的公平性和轉世活佛的公信力。第二個心理過程出現在掣定靈童的簽牌書寫規定中:“掣定靈童須以滿、漢、藏三種文字書于簽牌上,方能公允無弊,眾人悅服”。這里的“方能公允無弊”同樣表達了說話者內心的思維活動,認為唯有以三種文字在簽牌上書寫初定靈童的名字,才能夠保證轉世靈童選擇的公平性,排除作弊的可能,使眾人心悅誠服。這一規定中還有另外一個心理過程,但是和說話者無關,僅與參與者有關系,“眾人悅服”表達了參與者“眾人”的心理活動,即心悅誠服,這種心理活動也是一種非動作過程。
第一條中有7個關系過程,既有認同型關系過程,也有修飾型關系過程。認同型關系過程,如“達賴喇嘛和班禪額爾德尼為黃教教主”“達賴喇嘛和班禪額爾德尼互為師弟”用來說明參與者——“達賴喇嘛和班禪額爾德尼”的身份或本質,“大皇帝如此降諭,旨在弘揚黃教”用來說明參與者“皇帝降旨”的目的就是弘揚黃教;修飾型關系過程,如“金瓶應凈潔不污”說明參與者——“金瓶”的性質或特征。這些關系過程對該條文所涉及的人、事和物的關系進行了規范性的闡釋。
第一條中有30 個物質過程,占到該條所有及物性過程的75%。所有的物質過程都與說話者無關,充分說明了立法語篇的客觀性,客觀地對轉世靈童的認定工作做出一系列的規范。從這些物質過程所涉及的動詞來看,“認定”“邀集”“書”“置”“諷經”“祈禱”“掣簽”“配”“執行”等都與金瓶掣簽相關,詳細規定了金瓶掣簽如何實施,對轉世靈童的認定過程進行了規范,目的在于消除轉世靈童認定過程中所存在的弊端。此番對轉世靈童認定工作的規范,是清政府所實施的一項宗教改革措施,體現了中央政府的權威性,實現了國家對藏傳佛教的有效管理,國家意志在字里行間得以完全體現。
從第一條中可知,金瓶掣簽制度必須在駐藏大臣的參與下完成。作為清朝中央政府在西藏行使主權和施政管轄的代表,駐藏大臣的參與消除了中央政府在活佛轉世程序中的盲區,增強了對藏傳佛教內部成俗的知情權和監督權,極大地強化了清朝中央政府在活佛轉世方面的權威,保證了中央政府對達賴喇嘛等大活佛的最高認定權和冊封權,實現了對西藏宗教的有效管理。[9]
從和諧話語分析的視角來看,《章程》第一條的金瓶掣簽制度不僅保障了中央政府的權威,也限制了蒙藏僧俗貴族對各大活佛傳承過程的操縱,能夠確保轉世靈童選擇的公平性和轉世活佛的公信力。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既保障了國家主權,又能夠實現西藏地方的穩定,還給予了藏傳佛教很大的包容性,達成和諧相處的局面。
從全文來看,《章程》是清政府前中期治藏經驗的總結和后期治藏的參考,具有法律法規的性質,所以該語篇中既有對現存弊端的描述,也有針對性的解決措施。該語篇根據現有事實對參與者的行為做出了系列規范。在《章程》條文中所出現的表達物質過程的一些動詞也都是專業性的法律詞匯,如:貪污受賄、嚴懲、違反軍紀、舞弊、徇私偏袒、懲處、誣陷、謊報、抄沒、無端侵占、私占、克扣、沒收等。這些法律詞匯具有固定和明確的意義,正是《章程》法律規范權威性的體現,分別顯示了清政府欲以明確條文的形式加強中央政府對西藏的全面管理,從地方吏治、軍事、幣制、賦瑤、邊務、貿易等各個方面制定系統性的規范和規定,清楚表明了被允許的行為和被禁止的行為。這些正是《章程》語篇關于法律規范主題的體現。
在駐藏大臣及各級官員的督辦監察之下,《章程》條款得以落地實施,西藏農牧區普遍得到了減免救助的實惠,并不失時機地投入了生產,使社會恢復了生機。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較詳細記載的中央政權扶助西藏發展生產的舉措。[10]從和諧話語分析的視角來看,《章程》反映了清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雙方治藏的決心,這種權力的實施不僅符合統治階級的意愿,也能夠給百姓減輕負擔、創造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實現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和諧相處,達成了雙贏的局面。章程的實施,不僅加強了中央政權對西藏地方的管理,密切了中央政權和西藏地方政權的關系,也給百姓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在得到減免救助實惠的同時恢復了生產,促進了社會的穩定。
2.邏輯功能
作為立法語篇,嚴謹性是基本規則之一,要求立法語言文字在使用上應當嚴密周詳,邏輯合理、無懈可擊。為了達到嚴謹,盡可能地全面涵蓋所有可能會出現的情況,防止以偏概全,立法語言常常會使用一些條件句來保證法律的嚴謹性。《章程》全文共168 個句子,其中40 個句子中包含條件句,占到整個語篇的23.8%。條件復合句內部小句與小句之間的關系正是其語言邏輯功能的體現。下面將主要以《章程》中的條件句為例來說明該語篇的邏輯功能。
條件句通常是假設一種條件或假設一種可能會出現的情況,然后再針對假設的條件或可能會出現的情況規定相應的解決措施。這種條件句既可以是假設條件句,也可以是無條件句。該語篇中共有16 個假設條件小句表示充分條件假言判斷,以“若”“如”“倘”等為標記。如:
1)……若掣出無字簽牌,則不得不認定為初選之靈童,須另行尋訪。(第一條)
2)如有違犯軍紀者,將嚴懲各頭目。(第五條)
3)倘實有勞績需優待者,應由達賴喇嘛與駐藏大臣酌商頒給免差照票。(第二十一條)
《章程》中有23個表示充分條件假言判斷的假設條件小句,以“凡”為標記,共23個。如:
4)凡安分守己者,準其照舊經商。(第二條)
5)嗣后凡遇有缺額,應查照名冊即行挑補。(第四條)
這兩種條件句的重點都不在假言判斷上,而在于強調分句之間的條件關系。除此之外,還有一種不直接表示假言判斷的特殊條件句——無條件句,《章程》語篇中僅有2個這樣的特殊條件句。如:
6)不論公訴或民訴均須秉公辦理。(第二十五條)
7)各該商人不論前往何地,須由該商人頭目事先呈明經商路線,報請駐藏大臣衙門發給印照。(第二條)
例6 和例7 雖然不直接表示假言判斷,但是我們可以把他們看作是多個充分條件句的合成體,如例6可以拆分出兩個充分條件句(a)和(b):
(a)如果是公訴,須秉公辦理。
(b)如果是民訴,須秉公辦理。
在形式上,功能語言學的邏輯功能體現為小句與小句之間的關聯情況,小句和小句之間的邏輯關系從結構上來講表現為并列關系或從屬關系,從邏輯語義上來講表現為擴展關系和投射關系,擴展關系可以進一步細分為詳述、延伸和增強三類,投射關系可以進一步細分為報道、思想或事實。《章程》為立法語篇,所以小句之間的關系不可能表現為投射關系。
從結構上來看,如以上例句所示,《章程》中的條件句均采用了條件小句在前,結果小句在后的漢語優勢語序,表現為從屬關系,條件小句依賴于結果小句而存在;從語義關系上來看,《章程》中的條件小句和結果小句之間表現為條件和結果的語義關系,邏輯語義關系呈現出擴展關系。因此,例2-例6 的包含條件小句的小句復合體均表現為主從延伸關系,除了這5個例句之外,《章程》中還有4個類似例句,其他的小句復合體均包含3 個或3 個以上小句。如:
8)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圓寂之后,如有親屬,可視其才能秉公委以公職。(第十二條)
例8 中的小句復合體在結構上就不是簡單的從屬關系,相對來說要復雜一些,小句之間的關系可以用下圖中的符號來表示(見圖1)。

圖1 例(8)中的小句結構
圖1中的數字成分代表小句之間處于并列關系,字母成分代表小句處于從屬關系。從圖1 中可看出,該小句復合體可以分為兩部分,從邏輯語義來看,1 和2 為并列延伸關系,2α 和2β 為主從延伸關系,因此該小句復合體中結構上既有主從關系,又有并列關系,邏輯語義上均表現為延伸關系。(見表2)

表2 《章程》中句子結構類型
《章程》中共168個句子,其中149個句子為復句,每個復句由不同數量的小句組成。由上文的分析可見,這些包含條件句在內的小句復合體的大量運用增強了該語篇的邏輯功能,也增強了條文的嚴謹性,擴大了條文的適用范圍,從而體現了條文的權威性,即通過條文來控制人們行為的意志。就邏輯性而言,條件句的使用增強了立法語言的嚴謹性,無形中也增加了法條不容誤解和誤讀的權威性,即法律條文對人們行為的控制意志,強調權威方——清政府通過立法語言達到對西藏地區的管轄和治理權的強大權力意志。
彭宣維[11]曾對英漢語的權勢關系功能進行了分析,認為語篇中出現的各類復句增加了語言的權勢功能,邏輯語義結構完整和縝密性以及長句也都是語言權勢關系的加分項?!墩鲁獭氛Z篇平均句子長度為36.8字,其中復句所占的比例為88.7%。最長的句子出現在《章程》第十一條,此處在噶廈官員升補問題上,用了一個長達183個字的復句來規定仔本以下官員的升補程序:“仔本及商卓特巴缺出,須從業爾倉巴、協爾幫、噶廈大仲譯、孜仲喇嘛中選補;業爾倉巴、協爾幫缺出,從雪第巴、郎仔轄米本、達本中選補;雪第巴、郎仔轄米本、達本缺出,從各地營官及噶廈卓尼爾中選補;僧官達本、雪第巴缺出,從喇嘛中選補;大仲譯出缺,從小仲譯及噶廈卓尼爾中升補;大缺、邊缺營官,從小缺營官中升補;小仲譯缺出,由甲本等員弁替補;各邊地惟小缺營官缺出,始準從仲科爾中選補。”這個全文最長的句子在結構上表現為并列關系,在內容上涵蓋了噶廈政府除噶倫和代本之外的所有不同層次官員的升補事宜,在邏輯語義上呈現擴展關系,具體來說是延伸關系,體現了該語篇邏輯結構的縝密性。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章程》中長句占絕對優勢地位,完全符合立法語篇的語言特點。該語篇邏輯結構縝密,保證了邏輯語義的嚴密性和完整性。根據彭宣維提出的語言權勢關系加分項,《章程》中的包含條件小句的句子均為復雜句,從全文平均句子長度來看,該語篇中絕大多數句子都是長句。這些條件句、長句的使用,嚴密的邏輯結構的運用無疑都增加了《章程》立法語言的權力功能。該語篇的語言權力功能和語言邏輯功能均映射出語言背后的權威方——清朝中央政府治藏的決心和強大意志,清政府試圖通過《章程》的實施達到西藏社會穩定和國家主權統一;西藏地方試圖通過《章程》改革社會中存在的弊端,維護社會的穩定;百姓則希望減免負擔并恢復生產。所以,條文背后的國家意志最終會達成中央政府與西藏地方政府和百姓的和諧相處。
人際元功能是語言的重要社會功能,指的是說話者通過語言與他人建立和保持人際關系,向他人表達自己內心世界或對現實世界的看法,希望能夠得到他人的認可并試圖影響他人的行為和想法。人際功能主要由語氣系統和情態系統兩個重要成分組成。
語氣是人際功能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交際過程中,說話者和聽話者總要扮演一定的言語角色,通過對語氣的分析能夠揭示二者之間的關系。功能語言學中最基本的語氣系統為陳述語氣、疑問語氣和祈使語氣。
作為法典型文件,《章程》全文沒有疑問語氣和祈使語氣,全部句子均使用陳述語氣。這種語氣分布狀況體現了立法語篇的特點,立法者通過語言來陳明事理,規范各類主體的行為,表明各類主體應當具備的權力和應當履行的義務,這主要通過陳述語氣來實現,因為陳述語氣的功能就是提供信息。當然,作為法典文件,《章程》也以條文的形式規定了法律范圍內被允許的行為和不被允許的行為,但是《章程》并不像現代法律條文那樣用祈使語氣直接表示禁止,而是使用情態動詞以陳述語氣來表達禁止?,F代法律條文通常以廣泛大眾為受眾對象,所以可以直接使用“禁止”等引起的祈使語氣;《章程》條文里“以往”出現3次,“嗣后”出現26次,既有過往情況的敘述,也有解決措施,每一條都有特定的受眾,所以通常都是先提及話題或主語,然后用情態動詞輔助的形式來表達禁止。
陳述語氣的使用反映了交際雙方的人際關系,《章程》從吏治、宗教、財政、外事、烏拉徭役、幣制等諸多方面來規定中央管理西藏的體制,加強清政府對西藏地方的管理,體現了立法者的權威性。
考察立法語篇的情態系統主要是考察人們對“法律命題真實性所承擔責任的程度和對未來行為做出的承諾或承擔的義務”[12]。就語言的使用語境而言,立法語篇不像口語交流那樣具有交流性質,它的功能是指令、強加義務以及給予權力。立法語篇要求語言必須嚴謹和精確,不能夠有模棱兩可的詞匯,防止出現漏洞被人加以利用,所以情態化的情態動詞,如“可能”“很可能”“有時”“通常”等因不能表達立法語言的準確性而不被立法語言采用。因此,在立法語篇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情態動詞為表達說話人實施行為的傾向和意愿程度的意態化情態動詞。(見表3)

表3 《章程》意態化情態動詞統計
在立法語篇的情態研究中,我們所關注的焦點是意態化情態操作語。因為在意態中,肯定和否定的兩極意義是規定和禁止,介于中間的過渡情況表示不同程度的義務和傾向。所以,我們可以根據他們的不同情態賦值進行歸類。[13]從表3 中可以看出,該語篇中的意態化情態動詞也可以分為高中低三類,高值意態化情態動詞相對來說比較多。
根據表3 中對該語篇中意態化情態動詞的分類,我們詳細統計了該語篇中的意態化情態動詞的具體使用情況,如表4和表5所示。從表4和表5中可以看出,該語篇中使用了96 個高值意態化情態動詞,1 個中值意態化情態動詞,23 個低值意態化情態動詞,其中有86個肯定情態動詞,34個否定情態動詞。該語篇中高值意態化情態動詞占據主導地位,在肯定意態化情態動詞中,高值情態動詞占75.6%,在否定意態化情態動詞中占91.2%。這一點與其他漢語立法語篇中情態動詞特征完全吻合,高值情態動詞占據主導地位,不使用中值肯定情態詞。(見表4、5)
表4 中可見,高值肯定情態動詞中,“應”用了42 個,“須”用了18 個,和“應”同義的“當”(在該語篇中為“應當”之義)用了2 個,和“須”同義的“必須”“務必”“務”各用了1個。查閱《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2016),發現“應”做助動詞時意為“應該”,表示理所當然之義,和“應當”意義相近,都暗含了責任和義務之義,表示說話者對聽話者發出義務要求,要求聽話人把句子表達的事件變為事實;“須”則強調命令語氣。在《章程》中的“應”“當”“須”“必須”等高值肯定情態動詞用來表示明確發出命令和規定義務,這些高值肯定情態動詞占主導地位就是為了突出法律的權威性,強調立法的權力性。
低值肯定情態詞中,“可”用了8個,“能”用了7個,“需”用了6 個,占24.4%?!翱伞币鉃椤霸S可,可以”,表示授權;“需”意為“需要”,在權威性上比“可”差了點;“能”意為“能夠”,表達的是說話人的可能性判斷,更偏向于情態化動詞,如“按照舊例,平民只能升至定本”(出自第五條)中的“能”表達的就是一種可能性的判斷?!墩鲁獭分兴玫牡椭悼隙ㄇ閼B詞都表達了立法者委婉的語氣,態度上也比較緩和,并不帶有強迫或強制的色彩,使得立法者與法律受眾之間的心理距離拉近了一些。

表4 《章程》肯定意態化情態動詞具體使用統計

表5 《章程》否定意態化情態動詞具體使用統計
表5中可見,高值否定情態動詞中,“不得”用了22個,“不能”用了4個,其他的都是各1個,占全部否定情態詞的91.2%。漢典網站查詢可知,“不得”意為“不能”,表示強烈的不允許,“不許”“不準”“不應”等也表示“不允許”,但是沒有“不得”那么正式,所以“不得”用得最多。這些高值否定情態動詞都是表示強烈禁止的詞語,明確的表示了立法語言中立法者對受眾行為的命令,體現了立法者的權威性。
低值和中值否定情態動詞在該語篇中的應用極少,只有3 個,從語氣上來講要比高值否定情態動詞緩和許多,并不能體現立法的權威性,故在此不做具體分析。
綜上所述,人際功能體現的是語篇參與者之間的關系,《章程》語篇中語氣系統和情態系統都突顯了法律的權威性和權力。如《章程》第十三條中有“駐藏大臣巡查所需烏拉人夫等,均應自行付給腳價,不得擾害百姓,以示體恤。”該條文規定了駐藏大臣不可因私派遣烏拉,給百姓造成負擔,但并沒有說明究竟是誰規定了駐藏大臣不可擾民。條文是由立法者撰寫的,但是在立法者的背后一定有一個隱藏的力量賦予立法者表達出這些發條的權力,這股隱藏的力量也保證了法條的權威性和不可妥協性。
現代法律法規背后隱藏的權力擁有者通常都是國家,國家賦予立法者權力來制定法律法規,賦予執法者權力來執行法律法規,進而達到對法律法規受眾的支配和控制?!墩鲁獭芬惨粯樱谒臈l文語言背后,隱藏著一個隱形的權力擁有者——清政府,清政府欲通過該章程來鞏固中央政權和西藏地方政府之間的緊密關系,加強民族團結,進而維護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條文通過立法者的語言規定了中央管理西藏的體制,加強了中央政府對西藏的管理。
語篇功能指的是語言單位是如何通過互相關聯和連接而達到傳遞信息的目的的,這個語義概念主要通過主位結構來體現。
根據功能語言學的分類法,按照充當主位的成分是否是小句主語,主位分為無標記主位與有標記主位兩類,以小句主語為主位的是無標記主位,以其他成分為主位的是有標記主位。根據主位的體現情況又可以分為單項主位和多項主位兩類。單項主位指的是由一個結構成分充當的主位,該結構成分可以是一個單詞,一個詞組,也可以是一個小句,但必須是一個經驗成分,因為單項主位表達的主要是經驗功能意義。在多項主位結構中,有且只能有一個經驗成分,在這個唯一的經驗成分之前可以出現一個甚至多個語篇成分和人際成分。(見表6)

表6 《章程》中主位分類統計
從表6中可以看出,《章程》語篇主位結構中無標記主位占69.3%,標記性主位占30.7%,遠遠小于無標記主位的數量。這正符合漢語立法語篇的主位結構特點。無標記主位占優勢地位,跟《章程》的語篇性質有關系,作為立法語篇,該語篇中全部使用陳述語氣,無標記主位在語篇主位結構中占據主導地位,可以保證立法語言概念表達的準確性和完整性,從而凸顯立法語篇的權威性。
《章程》中復項主位數量略高于單項主位數量,對《章程》語篇中的復項主位進行考察,發現復項主位中不包含人際成分,但是包含了語篇銜接成分,如表示時間的“以往”“此次”“先前”“今”“現”“嗣后”,表示提及的“至”,表示因果的“因”“茲”,等等。之所以沒有人際成分,與其語篇性質有關系,作為立法語篇,《章程》語言為書面語,且是一種客觀的表達方式,不需要也不適合加入撰寫者的主觀因素,只有這樣才能夠體現法律規范的權威性,凸顯中央政府治藏的權力意志。
不管是無標記主位,還是有標記主位,都使用了名詞化的語言表達方式把一些通常不用名詞表達的概念名詞化了,如:
9)倘實有勞績需優待者,應由達賴喇嘛與駐藏大臣酌商頒給免差照票。(第二十一條)
10)前往各地朝佛者,亦須稟明駐藏大臣,領取執照,方可外出。(第二十三條)
例9和例10中這種名詞化的表達方式增加了句子信息的承載量,在功能上使得語言表達更為嚴謹。
至于語篇功能的另一體現路徑——語態,有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之分。當施事不清楚或者不需要表明施事的時候,英文法律文本常常大量采用被動語態;而在漢語法律文本中則通常采用主動語態但主語缺省的形式來實現,如“倘需變更稅率,須稟報駐藏大臣稽核”“嗣后仍應按期發放,不得提前支領”“倘仍不敷支用,即可將夏瑪爾巴·洛桑江白家什變賣,以補不足”等句子均采用了主語缺失的主動語態,目的就是為了保證法律語言的簡明有力。
崇尚語言文字的簡約性是中國傳統思維方式的一個重要特征,這一思維方式表現在立法語言中就是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最豐富的內涵。言簡意賅的用詞符合語言經濟原則,避免冗長浩繁、重復累贅,以節省立法資源。[14]《章程》中大量使用主語缺省的主動語態,符合漢語立法語篇的語言特征,是實現立法語言簡明有力的需要,凸顯了立法語言的權威性。
本文在和諧話語分析的框架中從語言元功能的角度對《欽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條》進行了分析和討論,并試圖通過語言分析來探討語言形式是怎樣體現其意義的。通過分析,一方面發現了語言是怎樣體現立法者的思想的,立法者是怎樣通過語言來表示中央政府治藏的決心和權力意志的;另一方面,也展示了功能語言學在和諧話語分析中的適用性,展示了和諧話語分析的路徑和方法。
本文的分析表明,從語言的角度看,經驗功能主要體現在及物性過程動詞的選擇和參與者兩個方面,從經驗功能的分析不僅可以看出立法語言的權威性,中央政府治藏的決心和權力意志,同時還有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共同管理西藏事務的努力,以及希望百姓減輕負擔達成安定生產生活,實現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和諧相處的愿望。